《花开有时》九月微尘

13、再见

　　恢弘的图书馆大厦正门，一个纤细身影从里面奔出来，身后米白色双肩背包在她的跑动中跟着上下颠簸，她手中还紧紧抱着刚从市图书馆借到的厚厚书籍。
　　正是烈日当空照的时候，方筱晏从中央空调的凉快逃出，直直冲进了热浪当中，只是她也顾不上了。
　　今天顾伯母来家里做客，她答应了妈妈中午早点回家帮忙的，只是在图书馆的时间过得异常快，她被一通电话从书海里惊醒，才得知客人已经上门，而她这个主人之一还在外面优哉游哉。
　　她穿过午间出来用饭的层层人浪，左串右串地往地铁口的方向狂奔。

　　方筱晏从地铁口出走出来，按住有点隐隐作疼的胃，走两步歇一下地往B大的方向走去。
　　疼痛越来越强烈，她只好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下，翻出背包里随身带着的胃药，想起妈妈前段时间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你可别把止疼药当饭吃啊，胃是要好好养着的，整天一疼就吃止疼药，很伤胃的……”
　　方筱晏摇摇头，心想：下次再好好养回来，这次先止疼再说~~
　　她就着保温杯里仅剩的温水把胃药吃下去，等待着那阵疼痛慢慢过去。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粉色小衫嫩黄色裤子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眨巴着乌黑发亮的眼睛，时不时还把小手放进嘴巴里吸吮着。
　　她不由地逗弄起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拉着她的小手不让她伸进嘴里，拿出湿巾把她脏兮兮的小手掌擦干净。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大人跟着这个小女孩，过往的人都自顾自地走着，完全没有人留意到小女孩的落单。
　　她心里疑窦顿生，轻声问小女孩，“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把手掌抽回去，想要伸进嘴里，又被方筱晏给制止了，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方筱晏，却不应声。
　　方筱晏忍着胃疼，蹲在小女孩面前，再次柔声问她，“爸爸呢？妈妈呢？”
　　小女孩还是没有反应，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就算是与爸妈走失了，可听到爸爸妈妈的话，一般都会有所反应，但她不哭不闹，只是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地看着方筱晏，还想抽回被她抓住的手往嘴里塞。
　　小女孩定定地看了方筱晏好一会，有点迟疑地移开脚步。方筱晏连忙拿起书，一边跟着她，一边哄她说，“来，我们走这边，那边危险~~”
　　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直接拨了110，把小女孩的状况和所在位置报告给警察，然后蹲下来哄她，“我们先在这边等一等好不好？”
　　小女孩依旧不说话，亮得发黑的眼睛无辜地盯着她，看得她无比心酸和心软。

　　而这一幕，却落在了跟在方筱晏身后走出地铁口的顾之砚眼里，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幼时肉嘟嘟无比可爱的小女孩被眼前下巴尖尖，浑身散发着柔和气息的小女人所替代。其实他也有点怀疑，这压根就是两个人吧。
　　看着她捂着胃从地铁走出去，拿出药皱着眉头吞下去，那一刻，他很想和她相认，但又有些情怯。以至于后来她一边忍着疼痛一边哄着小女孩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开口了，只好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似乎，原本炎热粘腻的天气，有一丝清风掠过心间，那一下下落在小女孩头上的抚摸,同时也落在了他的心脏之上，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着。
　　看着她蹲在小女孩身前，左手捂在胃的位置，上半身向前倾，右手轻轻揉着定定看着她而不说话的小女孩头上，她笑得无比温柔，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叶，洒在她乌黑的长发上、身上、手背上，尽管周围满是穿梭而过的人群，但他却突然明白了何为“岁月静好”。
　　警察来到，在她手上接过依旧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小女孩，她轻声地和警察说清楚了情况，再和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挥手作别。
　　她的胃疼似乎减轻了，不再弓着身子往前走，她抬起手搭在额头上，看了眼依旧炙热刺眼的阳光，嘴角轻轻弯起，缓步往B大的方向走去。
　　顾之砚其实也没有弄懂自己的行为，他放慢脚步，眼光追随着前方飘逸划过的长发，看着她和B大保卫室的人打了个招呼，看到她拐进了校园绿树成荫的小径之上，也看到她停留在那棵不知已有几十年历史的榕树前驻足，似乎还对着榕树说了几句话，才慢悠悠地拐进了B大教师家属院的所在。
　　他停留在榕树前，抬头看那弥漫着葱茏深绿的叶子，再低下头去看那露在土地之上的凌乱却有力的树根上，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等着它告诉他，刚刚她到底说了什么心底话。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的传来，才把他从这种迷茫中唤回了神志。
　　“喂，妈~~”
　　“顾之砚，你到哪了？就等着你开饭呢……”
　　“哦哦，你之前说是B大教师家属院的几栋几层来着？我已经在B大里面了。”
　　“哦哦，是2栋301,不然我下去接你吧~~”
　　“不用了，我马上就到~~”
　　顾之砚挂了电话，抬头再看了看眼前榕树那粗壮斑驳的树干，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刚刚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筱晏送走了小女孩，心里放下了一桩事，止疼药也起了作用，但她不敢再跑了，只能以平时的歩速走回了家。
　　她刚进门，叶菁菁那热情的声音就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是不是晏晏回来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玄关，满脸亲切地看着方筱晏换了拖鞋，再从她手上接过书，拉着她的手臂就往沙发走去，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这热情的态度，让方筱晏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今天到访的客人。
　　她连忙站起身接过水，不好意思地说，“顾伯母，不好意思啊，我在图书馆忘了看时间，晚回来了，没能好好招呼您，您别介意啊……”
　　叶菁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歇会，嗔怪地说她，“你别您您您的了，我家跟你家那都多少年的朋友跟战友了，你再这样说，我可生气了啊~~”
　　“好，我不说，你别生气，你先坐会，我去厨房帮帮我妈妈……”
　　方筱晏起身就往厨房走去，身后的叶菁菁想阻止也来不及，只好拿出手机催催自己那宝贝儿子，今天怎么样都得让两个人见上一面。

　　“叮咚，叮咚~~”
　　门铃响起，刚把菜端出来的方筱晏疑惑地看向大门，心想：还有谁要来吗？还是邻居有啥事？
　　她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银灰色休闲套装，高大俊朗的男人，方筱晏穿着拖鞋的身高只到人家的下巴，只是，方筱晏觉得这个陌生人貌似有点眼熟。
　　他面带着礼貌微笑，但眼神愉悦，深邃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某些话要说，却只是轻扬着嘴角，不说话地看着门内盘起头发，身材娇小的方筱晏。
　　她正想要开口问“你要找谁”
　　身后就听见叶菁菁的喊声越来越近，“是不是我家顾之砚到了？”
　　哦，原来就是传说中小时候和她一起玩耍的顾之砚啊，难怪有种熟悉感。
　　方筱晏对面前的男人先是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侧过身子让叶菁菁迎上前，再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
　　而方妈妈也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带微笑，看着眼前的帅小伙，亲切地上前打招呼。
　　“之砚啊，来了？快进屋坐……”
　　转头看着晏晏那拖鞋放在门口，就把她先拽了回来，“晏晏，你去给之砚倒水，然后去厨房把剩下的菜都端出来。”
　　方筱晏把拖鞋放下，抬起头对人笑了一下，应着妈妈的嘱咐回头去准备。
　　身后传来方妈妈温柔又不失热情的声音。
　　“哎呀，上次匆匆见了一面，没仔细看，原来之砚都长这么高了，比老顾都要高啊。来，先换上拖鞋，舒服一点，这拖鞋是昨晚我和晏晏新买的，干净的，你不要客气，当自己家啊~~”
　　“哎呀，上门做个客，哪还用得着买一双新拖鞋啊，穿老方的就好啦，你也是太客气了~~”

　　难怪昨晚逛超市妈妈说要买男士拖鞋呢，她还以为给爸爸买的呢，没成想今天是有人来做客，妈妈也不早说。
　　方筱晏先是下意识地擦了擦茶几，再拿起一次性纸杯倒了大半杯温水，正好顾之砚跟着两位妈妈走进了客厅，方妈妈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方筱晏适时地把水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两人相视一笑，她才把客人交由妈妈招呼，进厨房去把菜给端出来。
　　等那头布置完碗筷，方妈妈这边对顾之砚的关心“工作是不是很忙啊？”“身体还吃得消吗？”“睡得好吗？”云云，才渐渐告一段落。
　　“妈，可以开饭了~~”
　　“好，来，菁菁，之砚，时间刚刚好，我们来饭厅吃饭吧，阿姨厨艺一般，你们将就吃点啊。”
　　“阿静，你可别谦虚了，你那手艺还叫一般的话，那我可无地自容了~~”
　　“阿姨客气了，我也好久没吃住家饭了，今天看来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三人边走边往餐桌走来，方筱晏正拿着碗在盛饭，叶菁菁看到了，连忙推着自家儿子过去帮忙，方妈妈连忙说“不用”。
　　顾之砚也没上手接过盛饭的活，毕竟方筱晏也不可能让客人自己动手，但顾之砚就站在她身旁伸出指节分明的手，她只好把盛好的饭递给他。
　　盛好了饭，方筱晏拿着自己那碗饭，在妈妈身边的位子坐下，而她的对面，坐着那位在双方父母看来是熟人的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