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九月微尘

12、两家

　　方明宇在青海一待就是十多年，调查院最初给他配的宿舍也就只有简单的一房一厅，现在反倒是搬到了调查院前几年新盖的宿舍楼里，两房一厅，平时空荡荡的，这会儿，妻女老友都来访了，空间顿时就显得小了。
　　虽说平时和女儿见面不多，但方明宇两父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方筱晏推开爸爸的手，坚持自己把行李拿进客房，让他别冷落了客人。
　　顾珏和方明宇共事30多年，他也不跟老友客气，自顾自地在掉漆的木沙发坐下，看着别人闺女的体贴，又想起了自己同样忙碌得不见人影的儿子，内心的羡慕又再翻江倒海地涌来，直直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生个女儿。
　　叶菁菁也不理自家老头的心思，跟着梁静走进简单整洁的厨房帮忙。
　　那头梁静倒不好意思让客人帮忙，直说让她在外面坐着歇会，叶菁菁让她不要客气。
　　“晏晏中午肯定没吃好，你得给她煮点好吃的，你看她瘦的呀，连我这外人看了都心疼~~”
　　梁静也没跟她多客气，这都那么多年老友了，再客气就矫情了。
　　“是啊，她最近糟心事挺多的，肯定也没好好照顾自己。你别说，我刚才握着她那只剩骨头的手腕，心里可不好受~~”
　　“可不嘛，孩子有个不爽利，最难受的还是我们当妈的，你别看我家顾之砚自小在我娘家长大，可每次和他分别我都难受得不行。他们做医生的，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假期，这次本来有个三天休假的，现在倒好，一个电话，就得赶回去了~~”
　　叶菁菁虽然也是地质研究学者，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本是个爽朗性子，可一提起宝贝儿子，内心的愧疚和心疼就按捺不住。
　　“我看之砚是个不错的孩子，懂事也早，他外祖家是医学世家，把他培养得不错。你别想太多了，医生嘛，临时被召回医院也实属正常，你看人家做警察的，不都有任务就得马上出发嘛~~”
　　“唉，你这是不知道，我是在烦他的个人问题，整天忙个没完，都30多岁的人了，再拖下去，人家小姑娘都嫌弃他年纪大了~~”
　　梁静从冰箱里拿出面条，西红柿和鸡蛋，打算给女儿做个西红柿鸡蛋面，那边的叶菁菁埋怨她。
　　“唉呀，那是你亲闺女呢，咋全都是素的啊，家里没肉了？”
　　“那是我亲闺女，我还能虐待她不成啊。你不了解她，她每次出远门回来，胃口都不好，给她做荤的，她还吃不下去呢。”梁静边下面边回复。
　　“哦，这样啊~~”叶菁菁有点悻悻然，但还是厚着脸皮继续开口。
　　“那个，你家晏晏还单着不？”
　　梁静听到这里，定了一下，想起中午两家开起的玩笑，有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叶菁菁看她不接话，更是着急地低声说。
　　“我们中午说两家并成一家的事，你可别当开玩笑啊，我和我家老头可都喜欢你家晏晏呢，顾之砚那孩子，虽也没说什么，但也没反对啊，对吧。你也说了，我家之砚不错啊，长得不错吧，事业也稳定……”
　　梁静其实之前真的没把这欢笑当真，可听着叶菁菁这么一通说，倒也有点心动了。晏晏之前就跟她报备过“辞职了，也分手了”云云。她虽还没有细问，可也了解自家女儿，正式开口跟父母说的事，那就是定论了。可她刚刚才分手，现在要让她考虑别的感情，估计……
　　梁静把锅里的面汤盛了起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那边急性子的叶菁菁也按捺不住了，继续追问。
　　“方妈妈啊，你该不会是看不上我家顾之砚吧，年纪是比晏晏大了五六岁，可年纪大的男人，他懂得疼人啊……”
　　梁静知道她的沉默让对方误会了，才把手上的隔热手套摘下来，扯住情绪有点高涨的叶菁菁。
　　“你小点声，晏晏是女孩子，她脸皮薄。你家之砚那条件，我可没有什么好挑的，只是我家晏晏现在情况有点特殊，我怕她先不想谈感情的事，所以也不好跟她提这个事。”
　　叶菁菁瞬间有阴转晴，“不急不急，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意见，你要是不反对的话，让他们俩有机会多接触接触，自然而然就成了。”
　　梁静觉得叶菁菁想得太简单了，她不知道，晏晏刚断了将近十年的感情，要走出来再接受另外一段感情，没那么轻易。
　　当然，关于自己女儿的感情事，她也不想和旁人多说。
　　一切就交给时间吧，只要女儿过得开心，她倒没有什么要求。

　　等梁静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方筱晏难得地腻歪在爸爸身边，听着两个老头说话。
　　“晏晏啊，先来吃个面垫垫肚子，别听他们两老头说那些老黄历的事~~”叶菁菁反客为主地招呼着方筱晏，实在是温顺的女孩子太对她的胃口了。心里不停地琢磨着这要是自家儿媳妇的话，整天忙个没型的顾之砚也能有个温馨的小家。
　　她这就是补偿心理了，历年来亏欠儿子，想让他尽早有个温馨有爱的家，所以她越是看方筱晏，越是顺眼。
　　那边的顾老头被爱妻一气，就忍不住吹鼻子瞪眼，“什么老黄历的事，方家丫头小时候，我可是抱着她到处玩的，她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大清了，我在给她回忆回忆呢……”
　　“行了行了，先等晏晏吃点东西先，你再慢慢说~~”

　　方筱晏乖顺地走到餐桌旁，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筷子，闻着熟悉的味道，再看看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几个人，笑容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
　　她低下头吃着面，方妈妈就在她旁边坐下，忍不住伸出手来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有点责怪地开口说，“看我不在家，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模样了，唉……”
　　方筱晏抬起头，俏皮地向妈妈眨了眨眼，笑着说，“妈妈，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想你做的饭了，都馋得我茶不思饭不想的~~”
　　方妈妈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就会哄人~~快吃~~”
　　“好~~”
　　方筱晏低下头，眨了眨有点泛酸的眼睛，有什么滴进了面汤，但她还是继续大快朵颐的模样，惹得四位长辈都欣慰不已。

　　方筱晏在长辈面前，争气地把满满一大碗面都吃完了，才陪着他们在十多平的客厅里继续说话。
　　说到三岁大的小晏晏有多可爱，整个单位的人都争相想要抱她、亲她，弄得方筱晏脸红不已。
　　说到五岁岁的小晏晏，跟着爸爸屁股后面去翻山越岭，脚都起泡了，也不愿意留在宿舍里等。
　　说到六岁的小晏晏，被顾伯伯和他儿子带出去玩，没想到差点把他们给弄丢了，最后还是顾之砚牵着她找到了当地人，被人送回了宿舍院。顾伯伯被爱妻说得又一次吹鼻子瞪眼。
　　后来又问起方筱晏还记不记得顾之砚，她歪头想了好久，最后老实地说，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但长啥样好像记不起了。
　　顾家老头拍着大腿说，“回到B市，两家人一定要多见面，小时候多亲密的人儿，到现在居然连模样都记不起来了，实在说不过去~~”
　　几人又嚷嚷着“要得，要得~~”

　　是的，顾伯伯年纪大了，去年已经递了回B市地质院的申请，而顾伯母也一同进退，只是她从岗位上提前退下来了，被B大聘用为客座教授，也圆了一家团聚的长久心愿。
　　一整天下来，看着大家谈着以前和以后，方爸爸开心之余，也有点落寞。
　　晚上聚餐过后，一家三口在调查院的小院子里溜达，方爸爸关心地问女儿，“冷不冷，要不先回楼上？”
　　方筱晏撒娇地抱住爸爸的臂弯，笑容满面地抬头看向爸爸，在橘黄色的路灯下，爸爸的几根白发在闪闪发亮，闪得她心都酸了。
　　“不冷，出门前，妈妈才嘱咐我把外套都穿上了，现在暖和得很~~”
　　“这边早晚温差大，可不能大意了，小心感冒了，要打针和吃苦苦的药~~”
　　“唉呀，妈妈，爸爸又要把我小时候的糗事拿出来讲了，我都多大了！”
　　方筱晏佯装生气地甩开爸爸的手臂，整个人挨在妈妈单薄的肩膀上，还对着哭笑不得的爸爸皱皱鼻子，嘟起嘴巴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方妈妈搓着女儿柔软的手掌，失笑地看了一眼丈夫，帮腔道，“你就知道欺负女儿~~”
　　“对啊，对啊，就知道欺负我！”方筱晏不依不饶。
　　方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啦，好啦~~你爸也是想你了，之前你说去云南的时候，他就整天唠叨着，你小时候都去了那么多次云南了，咋还跑去不舍得回来了。整天伸长脖子盼着你来呢，他就是逗你玩的。”
　　方筱晏一手牵着妈妈的手，一手挽过爸爸的手臂，无比开心地说，“我也是和爸爸逗着玩呢。还是你们最疼我了。我也好想你们啊。”
　　说着，还把小头颅在两人的肩膀上蹭来蹭去的。
　　方爸爸用手指轻轻在她的脑袋上弹了一下，“小没良心的，玩得都没型了，才想起爸爸妈妈吧。”
　　“哪有……”
　　青海的夜晚十分寒冷，才八月下旬，院子里的树叶已经簌簌而下，脚步踩在衰黄的叶子上，还有着“咯咯咯”声音传来，为这温馨一家的难得团聚谱奏着单调却又甜蜜的乐曲。
　　秋风骤起，原本有点萧瑟的季节，路灯下并排而行的三个背影越靠越近，嬉笑声间或传来，某些关心和爱护，其实在无形之中已经紧紧环绕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