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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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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闲话,召娘就跟着县令到了他要乘坐的马车停留处,不过,县令身边的人没准许她上前。
县令的侍从还了召娘的驴,掏了一锭银子打赏了她。
一锭十两的官银。
召娘很欣喜地接了,狠狠地拍了拍驴脖子。
若不是县令的侍从冷着脸警告她不许泄露县令的行踪,她都想拿着那锭官银砸一砸后娘刘氏,让她感受一下官气是什么。
陪聊一路,借不了势。
召娘也不觉得伤心。
有钱赚也不错啊。
召娘拍了拍驴屁股,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鞋子,麻利上了被县令这个官老爷的“屁、股”坐过的驴背,正欲打驴而行,却被林校尉叫住了。
她偏头看过,只见对方大步朝自己走来,便扬眉笑道:“是还要借驴吗?”
林校尉愣了下,却只抬眉,公事公办地道:“县令着在下来护送一下方姑娘。”
召娘忙笑着拒绝道:“不用,不用。前面左拐,第一个庄子便是黑家塘了,路上不会有危险的。您的公事要紧。”
林校尉的人已是近在眼前,回头看了眼县令的车队,又看向召娘道:“护送你,现在就是我的公事。”
听着此人不容置疑的口吻,召娘抿唇,笑道:“多谢。”
她想下驴,与他一起步行,不然自己骑驴,让客人步行,也太不礼貌了。
林校尉看了看她的鞋子道:“骑着吧。”
召娘还没感谢他的体贴,又听他来了一句,“不然更慢。”
召娘就既不吭声,也不下驴,随便他了。
林校尉也不看她的脸色,声音低沉地道:“如果你不打算进宫,就不要招惹这位县令。他姓史。”
姓史怎么了?
召娘不解地看他一眼。
召娘一直生活在小镇上,仅仅知道如今是石家天下,国号为宿,权贵人物,除了刚才的史县令,就只有听说过的胡家。
所以史县令的史跟天下其他姓史的人的史有什么区别,她还真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对世道的不知,她才不敢冒进混入宫去。
弄不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林校尉一想这位看起来言谈不俗,却到底只是一名村姑,不是他那位前未婚妻程家十六姑娘,对天下豪门世家知之甚清。
他轻了下,委婉解释道:“宫中的大娘娘也姓史,朝中有两名国公姓史。”
后族?
召娘听完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却依旧不免诧异,看向林校尉问道:“您的意思是这位如果想,一定可以把我弄进宫去,是吗?”
林校尉挑眉看向她道:“你很聪明。”
召娘也不和他卖关子,直接道:“我没有自保能力。”
林校尉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转向了别处,四下看过之后,低声道:“你已经引起了县令的注意。”
召娘一时有些心塞,如期达成目标,却又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还真是无常。
召娘有些紧张道:“很严重吗?”
林校尉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他对聪明人感兴趣,对村姑不感兴趣。”
投资风险高,回报率低。
召娘点了点头,笑道:“大恩不言谢。”
林校尉却看着金黄的麦田,笑道:“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低头捡米,抬头看面。真是不一般。”
召娘还在酝酿怎么夸赞这么如何如何品格高尚呢,没想到人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愣怔了,问道:“北地很荒凉吗?”
林校尉抬眸看了下村落,笑笑道:“走上一天也不一定见到这么多村子。”
那真荒凉。
“有些地方走上三五天也不一定见到这么多。”
召娘还没摆表情呢,听得这话,不由得看他一眼。
那确实不是一般的荒凉啊。
那您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委婉劝我不要去北地?
林校尉接收到她的目光,笑笑道:“我只是感叹一下此处的繁华。”
繁华?
召娘四下看去,大片的麦田,这就叫繁华吗?
不过,比着他口中那般北地,应该算得上繁华吧?
只想想荒凉很难想象,可有了对比和参照物,召娘的脑海里一下子就有了画面。
黄沙满地,风吹草现,却不是牛羊,而是枯骨,或者更低矮一些的草丛。
脑海里铺满了昏黄的颜色。
风沙里裹着刀刻和凌冽。
召娘首先想到的,不是严寒和酷暑,而是她曾经历过的——缺水。
没法洗澡,一天就发臭,那种感觉,真是腻死人了。
她一度出游回来,一天洗三回澡,还觉得浑身还是汗黏黏的,难受得很。
召娘看了林校尉一眼,倒是没有直接问洗澡水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委婉地问道:“有磨豆腐的水吗?”
林校尉看她一眼,突然朗声笑道:“北地荒凉,不是没有水,是没有人。缺人。那里水草丰茂,不说种下去就有收成,老实种田,也是会有收成的。”
有水就成。
召娘微微放下心来,眼睛滴溜一转,压低声音问道:“我二爷爷并不富裕,是吗?”
林校尉愣了下,只当召娘是想打听未婚夫家的情况,委婉道:“方押班并不穷苦。他的内眷大家出身,很精明强干,良田铺子样样俱全,内宅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也十分和善。养子才能一般,娶的是当地望族家的女郎,生有两儿一女,儿郎读书很不错。”
听起来前途一片光明啊。
召娘看了他一眼,思量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那位胡二郎,读书也很好吗?”
胡二郎是方二爷爷养子胡岳的小儿子,也是方二爷爷给召娘定的未婚夫,比她年长一两岁。
蒋氏听她爹方大山说,方二爷爷说胡二郎长得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将来必有一番出息。
林校尉见她丝毫没有女郎打听未婚夫的羞涩,比那北地的女郎还要豪放几分,不由得挑眉,笑道:“有名的才子。”
才子?
她并不如何喜欢才子。
才子多风流的。
她要求不高,希望另一半能跟方大山这般就成,顾家,肯干,爱妻爱子。
她觉得幸福还是俗气一点,俗气一点才能幸福得更有滋有味,诗情画意什么的,太费钱了。
林校尉看召娘听了“才子”二字,没有丝毫钦慕之色,反而皱眉,还当是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垂眸,暗忖,莫非南地的女郎不喜欢才子?
村落近在眼前,两人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地加快了步伐。
到了黑家塘入村的路口,林校尉就没有再送,也没让召娘下驴恭送,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声珍重,转了身。
召娘目送他大步疾行,发觉他走的却不是来时的路,隐隐明白这人不停地打量四周的环境,应该是一边与自己闲聊,一边盘算追县令的路线。
第一次来这里,就敢这么干,脑子真好使。
召娘感叹着,进了黑家塘,还没到亲娘黑氏的娘家,就听一个面生的妇人喊她道:“是黄埠镇镇东磨豆腐的方家大女吗?”
召娘不认识人家,但是人家叫出了自己的名号,忙扬起笑脸道:“是我啊。不知婶子是哪位?”
那妇人道:“我住在你大舅家隔壁。你兴许不认识,我倒是赶集常碰见你。咱别絮叨着话了,我跟你说正事儿,赶紧得回家去。”
召娘听她催得急,忙问道:“敢问出了何事?”
那妇人道:“就刚刚,方大江是你大哥是吧?他跟一个妇人来你大舅家请你大舅他们往你家去了,还说找不到你,说你跳河了,正满天满地地找你呢。你大舅听说你被人欺负了,抄家伙去的,别打起来咯。”
哎呦!
这叫什么事儿?
应该是她爹方大山喊不住她,打发了大哥方大江来追人,结果走两岔子。
都怪县令。
干嘛借借自己的驴。
好啦,这下要惹祸了。
召娘感谢了那妇人告知,没有下驴,掉了头,驱驴往回赶,这次也没再走小路,而是走了大路。
果然,在半路上碰见了来找自己的人。
柳兰娘的大哥柳大郎。
柳大郎的儿子,柳春牛。
岳老三家的两个儿子。
蒋家营几个同辈。
沿着沟沟河河边走边喊她的名字。
……
难不成,大家都以为她跳河了?
召娘心中囧三囧,没等几人看到自己,就先开口喊了人。
柳大郎看清是方召娘后,一拍大腿,指着她喊道:“哎呦,我的个天呐。你这个小闺女跑哪去了?你都不知道找你都找疯啦。你还骑着驴慢慢悠悠,你!你,你,你真是要把人吓死。”
其他人也一窝蜂地聚过来,指责召娘道:“你去哪儿啦?”
“找了你老半天啊。”
“我扒着草丛往河里看,差点掉下去啊。”
“都说你这闺女乖,你这老实人干大事儿,够吓人的。”
“真哩。我姑一听说你跳河了,差点没晕过去。”
……
召娘被他们指责的,满脸不安,要从驴上下来,却又被柳大郎制止住了,指着她的鞋道:“你这小闺女不会真是想不开,跳了,没成,又起来了?”
召娘终于寻到了说话的机会,咳嗽一声道:“没有想不开,没有跳河。我是想抄小路,走冯家营后面那条路,结果驴不走,怎么打也不走,我只能拽着它走。就走岔了。”
原本说的热闹朝天诸人,听了召娘这话,瞬间为之一静,互相看了一眼后,柳大郎叹气道:“你咋恁背哩?”
召娘也想知道怎么就这么背呀。
其他人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指责。
“你咋不走大路呢?”
“你走啥小路?”
“你看看,你这一省事儿,叫多少人跟着你跑腿?”
“咱整个庄人都出来找你了。”
……
说着,说着,诸人又是为之一静,互看了一眼后,柳大郎嘱咐召娘道:“回了家,你就说你跳河了,没死成。”
蒋家营的同辈不认同地道:“不能这样说吧?”
岳老三大儿子岳大郎掐着腰,高声道:“不这样说怎么说?说走岔路了,满村人都指责召娘不懂事儿?这啥时候啦?我跟你说召娘是心好说实话了,她要是不说,看到我们就跑了,半夜三更再回去,你看她后娘还敢叫不敢叫?”
召娘觉得这岳大郎能接他爹岳老三的班儿去下乡收猪羊了,这心眼儿也是够够的。
蒋家营的同辈依旧不认同道:“反正不能这样说。这是火上浇油。”
说完,他们又看向召娘,希望她回去诚实以答。
召娘没回他们,而是问道:“现在我家里都有谁啊?在说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