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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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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郭、毛、胡三人押走之后,县令又扫视一圈人群,目光重点将冯家人和柳家人一一看过,指着地上的冯富贵道:“他真的冤枉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可能因无见识,受人蒙蔽。一个成丁多年,混迹乡里,据说还颇有的威风之人,会仅仅因一个妇人的挑唆而做下那等丧德之事吗?冯富贵,你既无见识,又无良德,何曾有人冤枉于你?看看你儿子,看看你的老娘,看看你的妻子,看看你的族人,你敢说自己被冤枉了,全由你姐姐挑唆的吗??”
不等冯富贵回话,他目光掠过冯富贵的婆娘,看向已经安定下来的柳冯氏道:“柳冯氏,虽然你没有共谋于此次你婆姐常家的家财,但是觊觎常家之财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你搬弄是非,是此次事件的起因,致使你弟弟受伤,严重后果,当判一年监刑。念你无知愚昧,认罪积极,又与冯、常皆为姻亲,且为婆家爷爷守孝,有功于柳家。若取得婆姐的谅解,罚三十贯,做工三年。若得不到谅解,判你与柳春来和离,互不为亲,监刑一年。”
召娘听得眉头一皱,这明显是希望秋娘与弟媳妇和解,可眼下这么个情况,只怕秋娘会穷追不舍。
果然,秋娘却摇头道:“大人,我不愿意原谅她,不要她赔偿做工。为了柳家的几个孩子,请您判我和柳家,柳春来断亲吧。我宁愿生来无靠,没根没基,死后没有娘家人来哭丧,也不要再和这样的人家做亲了。糟蹋人没有够。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原本在讨论对柳冯氏判罚的人,听了秋娘的喊话,顿时安静了不少。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身上,召娘感觉整个人都发闷得慌。
这得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宁愿生死不计,也要这么破釜沉舟。
要知道这里的人十分迷信,想生的时候好,又想死后更好,最好来生更更好。
这便是所谓的生死是大。
县令看着常久,问道:“常久,你认同你妻子柳氏所言吗?”
常久没吭声。
半晌,他又点了点头,捂着脸哭了起来。
县令又问柳春来道:“你是和妻子和离,还是要和姐姐断亲?”
柳春来一直以为是来作证的,到现在还懵着,不知道怎么就两个亲近的女人要二选一了。
他嗫喏了半天,才道:“我都不想。”
县令冷笑一声道:“夫有教妻之责,作为一家之主,与姻亲相处,无论是口舌,还是是非,你都负有责任。你可有教过你的妻子勿要搬弄口舌,在姐姐求上门的时候给过一丝一毫的帮助?听说你的姐姐把你养大,你的姐夫出钱给你娶妻。他二人于你是何恩义?是姐如母,平辈如同长辈。莫说尊崇,你心中有悌字?你明知你妻子又占有姻亲财物之嫌,既不劝告,又不提醒。你为夫不尊,为弟不悯,致祸于此。”
柳春来感受着大家的目光,更觉丢脸,黄白的脸上涨出了红色,不由低下头去避开人的目光。
随之秋娘哭出声来,他也开始抹泪。
县令扫视过众人之后,再次看向秋娘夫妇二人,对秋娘道:“常门柳氏虽涉嫌伤人,乃事出有因。然,往昔骄纵亲眷太过,对弟柳春来和柳门冯氏这个弟媳没有尽到教育之责。现判以长姐之身行母亲之责,上前去,掌掴柳门冯氏与柳春来各三个耳光。一为对上不尊,二为平辈不悌,三为小辈不慈。”
这……
难道这就是对柳冯氏的处罚?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议论声却不似之前那么肆无忌惮,都压低声音在交谈。
目光却随着秋娘而动。
秋娘跪得腿麻了,挣扎站起来,一时眩晕,差点没有跌倒。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站定身躯,一步一步,仿若踩在悬崖上的绳索一般,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走到柳冯氏和柳春来跟前,并没有急着上巴掌,目光在二人身上游动,扯了一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表情,历数了她这些年为了柳春来以及他夫妇二人吃了多少苦。
……
“大冬天,我刚出了月子,给你两口子洗衣服啊……”
“……我家大丫,可是你们亲外甥女,你们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
女人的可悲就可悲在,你无论怎样的努力,在很多人眼中,那都是应该的。
秋娘的可悲在于她是长姐,就这么一个弟弟,什么都要让着,认着,给着。
她一步步退让,一步步退让,退到如今这种地步。
召娘看她扬起了巴掌,却先掴在了自己的脸上。
秋娘道:“这一巴掌是为了爹娘,我没教好弟弟。”
说着又一把巴掌。
她道:“这一巴掌是我瞎了眼,娶了月娘这个毒妇。”
最后一巴掌,她嘴角都流血了。
她看着柳春来道:“这一把是为我自己这些年的辛苦都为了狗。”
不知道为什么,她打过了自己,却没有打柳春来和柳冯氏,转过身,给县令磕头道:“请县令成全小妇人。小妇人今生今世都与这二人,与柳家恩断义绝,从此不贯柳姓,自名常门妇秋娘。”
县令并没有立马点头,而对差役道:“既然常门秋娘已经无力打人,就由你来代劳。”
打,肯定是要打的。
差役的巴掌可比秋娘的力道大多了。
一巴掌下去,柳春来夫妇二人的脸就肿了起来。
罚过之后,县令看向常久道:“你对柳春来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县令也能从秋娘的那些剖白中听得出来,常久这个人勉强还过得去,算是忍辱负重被柳家人欺压了多年。
也知道他这种外乡人,独木难成林,想担起户主的责任也担不动。
所以,虽对他有微词,却没有训斥于他。
常久看了眼县令,抿抿唇道:“好自为之,孩子都看着呢。别对不起你姐的苦心。”
县令瞥了他一眼,问询人群道:“柳氏族长、村正可在?”
柳家庄的村正和族长是一个人,叫柳满,听了县令问询,忙上前搭话。
县令问询了若将秋娘过继到别的房头,可合礼法,可有房头给她过继。
柳满也是个机灵人,怕把秋娘过继给谁家都惹事儿,却更担心柳家庄的名声,忙道:“回县令。秋娘与柳春来应该按兄弟分家来算的。将常久记做养子。两人分家,各祭各自的,日后不用来往,亲戚可以自己分。”
县令又问秋娘:“常门秋娘,你觉得如何?”
秋娘垂头没说话。
常久看了柳满一眼。
人群有反对的,但是多数都觉得这样挺好。
在古代断亲其实是很重大的事情,出现这样事情,柳家庄可是要出名的。真是让秋娘这么喊恨没了娘家,整个庄子日后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嚼头。
县令沉吟了一番道:“断亲一事,非在一时。也非此案关键。常氏和柳氏的事情由里正来调解吧。”
这算是给双方柳留了一个活扣。
秋娘没有言语,常久点头认同了县令所言。
县令调解完这边,才又看向柳春来道:“既然常氏不愿与你们有瓜葛,罚金六十贯,由里正、村正共同见证交割。若有人阻拦,妄图说合常氏放弃,视为包庇,共罚六十贯。”
秋娘与柳家这厢就算结案了。
谁也不会觉得柳春来家判的轻,虽然柳冯氏只交罚金,不用坐监,却是名声坏了。
这就影响大了。
召娘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古代庭审,还挺有意思的。
罚也罚了,还防着“好心人”。
然而,县令对冯家却……
县令目光投向冯家营的人聚集区,看着冯黄氏夫妇二人,冷笑道:“你们现在还觉得冯富贵冤枉吗?包庇、纵容、挑唆,上下一气坑人害人。这就是你们黄埠镇冯家的族风吗?族风不纯,昧心甚重。”
县令这话一出,别说冯家营的人了,就是整个黄埠镇的人都满腹羞臊之气,思忖着这话传开了,整个镇的名声只怕也要臭了。
别说冯家营的村正,就连里正都要弓着身子上前搭话。
县令却没给他们机会,直接宣了对冯富贵的判罚——
冯富贵作为首犯,原是蓄谋偷盗姻亲,如今也不算是姻亲了。不管秋娘与柳春来分家,还是彻底断亲,两家都不算姻亲。挑唆聚众,劝阻不听,其心甚恶,过堂狡辩妄图脱罪。
冯富贵是刺配“盗窃”,没有六十大板,不用备偿,但是流刑,发配五百里外陈州军编管。
他的妻子,得之此事包庇纵容,不劝夫君,对乡邻造成极大的伤害,乃至造谣,传播伤风败俗之事,依律判三个月监禁,打二十大板。他的儿子虽然年幼,却有刺杀嫌疑,念起未成丁,杖责三板以儆效尤。
也于农忙之后执行。
冯家可谓是损失惨重,不但是钱财,还有名声。
判后,县令突然又转向秋娘道:“你虽情有可原,但于闹市提刀追砍人,不合法理,影响恶劣。依律,当打二十大板,判一个月监禁。念你护子女而心切,今次免你皮肉之苦。若有再犯必有严惩。严重以谋逆论处。”
众人都不敢言语。
召娘没看过这时代的法律条文,也很少听堂,瞧县令那表情,他说的明显是真的。
县令最后陈词道:“本县也知道这因为不读书少识字,便是听得一些道理,却也是似而非,甚至那些道理都是歪理。这是愚昧所致。所以本县接下来将会整肃民风,督促教化。麦收播种之前,各村先自行整改,之后本县将派人巡视,教你们何为对,何为错?何为狗官!”
最后这个狗官还说得十分响亮。
召娘觉得若是她上辈子,肯定有人鼓掌,但是现在嘛,大家都被吓怕了,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只敢俯首帖耳以表恭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