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烈》扶兰

71、（5）十方鬼王（7）

　　七、
　　这场雨下了半个多时辰，雨停之后，不多时便又是烈日暴晒，周南与那朗一行，等到太阳快下山时才启程。这个时候不那么酷热了，泥泞的乡间道路也被烈日晒得半干，正好赶路。

　　返程不须问路，因此虽然挑着干柴，一行人还是走得很快。

　　回到水神庙时，月亮已经升上来了。邱师爷和闻一杰一行人还不曾回来，想来要请到一个可靠的掮客，不是一天能搞定的。

　　厨房里给周南他们留了晚饭，大家赶紧去后园里水井边洗了一身汗水风尘，匆匆吃完，其他人歇息去了，周南则和那朗一起去见彭土司。

　　彭土司坐在厢房外廊下的台阶上乘凉，周南端了张小竹凳子坐在旁边，那朗在她对面的空地上单膝跪下，禀报了今日行程，尤其是地藏庵里鬼王像的异样。彭土司沉吟一会，转头看向周南：“你是怎么看的？”

　　周南毫不迟疑地答道：“我觉得，鬼王像的内芯，不是泥胎，而是铁胎，所以才比泥胎沉重得多。那个戒明和尚，很显然是知道内情的，所以才会紧张。我们没有搬动过的另外两尊鬼王像，很可能也是铁胎。私自囤铁，那个庵堂，肯定有大问题！”

　　盐铁皆是国之重器，不过乡间大户富家私下里囤些粗盐倒卖些咸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惟有这铁器，寻常人家是不敢私自铸造买卖的。

　　周南先前听那些老吏们讲古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私囤铁器图谋不轨的案子，那个时候还觉得这样的案子离自己遥远得很，但是现在可不会这么想了。

　　彭土司又问道：“倘或那几尊鬼王像的内芯真是铁胎，那个庵堂真有大问题，你待如何？”

　　周南踌躇不语。他其实很怀疑那个庵堂是白莲教的桩点，但就算真的是白莲教的桩点，只怕也不能贸然揭开。若要说个缘由，一时之间他也理不出头绪来，只是觉得，就算自己想要反杀一回立立威，也不能借这个由头。

　　周南的踌躇，反而让彭土司颇为满意，觉得他没有冲动冒失，接着说道：“那些当官的，大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方上若有民变有贼匪有乱党，一地官员都要吃挂落，必定要记恨那个捅马蜂窝的人。”

　　周南想一想，说道：“就像是，军中若有士卒哗变，最好是及时处置斩杀，抹平过去便无事了。若是声响大了、闹出营门外去，主帅便要被问罪，必定会记恨那个揭破哗变却又没有能力及时处置的部下？”

　　彭土司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周南，微笑着点点头：“道理也是这个道理。还有，你是客军，就不要轻易去招惹本地人。”

　　这个道理周南也懂。哪怕很想找机会查探一下这个地藏庵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也不会贸然自荐去帮他们检个瓦、顺路探查一番，检瓦那是本地检瓦匠的活计，外人不可过界揽活。

　　不过，周南抿紧了嘴唇，还是有些不太甘心，转念问道：“倘若有机会拿到那两尊鬼王像里的铁胎……”他看着彭土司，彭土司沉吟不语，那朗先忍不住道：“你能拿到？”

　　周南笑了笑道：“今年春初那会，有一伙贼人，制了一尊假观音像，将麓山寺里的一尊玉观音偷换了出来，还放了一把火搅浑水，大家都以为玉观音被烧坏了，若不是机缘巧合，还真没发现那伙贼人的偷梁换柱。”

　　他留心到彭土司不太赞同的神情，接着说道：“当然，我们用不着干这等小人勾当。不如大大方方地上门，就说庵堂里的那两尊——干脆说四尊好了，好方便讨价还价——”

　　彭土司竖起手指截断了周南的话：“不必讨价还价。”

　　周南一下子明白过来：“也对，这不是街头小贩的买卖。”

　　他转而说道：“我们就说那两尊鬼王像酷似保靖州的两位山神，与我保靖州有缘，故而要请回去供奉，愿意为地藏庵另行供奉两尊鬼王像，真巧，那庵堂邻近就有烧土陶的窑，正好就近烧制了，供到庵堂里去，再上彩漆——”说到此处，周南突然停了一停，又继续说道：“我觉得，那尊地藏菩萨像，看起来与那两尊铁胎鬼王像是同时烧制的，很可能也是铁胎。”

　　彭土司扬起了眉，那朗脱口说道：“那尊菩萨像可有一人多高，要是铁胎，那得多少铁啊！”一边说一边便露出了几分心动。

　　彭土司嗤笑了一声：“不要贪心。要真有那么大一尊铁胎，你敢伸手要，那庵堂里的和尚得跟你拼命。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这样吧，兵贵神速，明日清早我便亲自去地藏庵走一趟，先办妥了这件事再说。”

　　彭土司这么雷厉风行的，周南倒是有些犹豫了，担心若是自己判断有误，让彭土司空跑一趟。他的踌躇，彭土司看得清楚，在他肩头拍了一记，说道：“很多事情，十拿九稳的时候再去做就已经迟了。风险不大的时候，两三分把握也可以动手试试看。”

　　周南想了一想，说道：“如果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当做则做；若是要劳烦长辈亲友，便不能不多想一想了。”

　　彭土司笑着又拍了拍他肩头，挥手示意他自便。

　　周南起身走开时，忽而又停下来说道：“我在想，既然都私藏铁器了，哪有只藏几件的？自然是多多益善，一旦有事，才派得上用场。武昌府这边，或者是别的州府，会不会也有这样的铁胎鬼王像，散藏在野庙小庵里头？”

　　彭土司饶有兴趣地问道：“若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周南坦然答道：“我就是胡乱猜一猜，没打算做什么。”

　　彭土司笑而不语。不打算做什么，那就是打算向师长们说些什么了？教导周南的人，显然并不仅仅是孟夫子这些书院夫子，还另有他人，而且还不是一般人，所以周南才会这般熟悉行伍之事，还能习得这么一身出色的拳脚功夫，提起暗中窥伺潜伏的刺客时，既谨慎小心，又有一种有恃无恐跃跃欲试的期待。

　　周南的猜测，让那朗很是心动，兴奋地向彭土司说道：“鬼王像从武昌府搬回保靖州，还是太远了，洞庭湖风浪又大得很，不好渡越，若是找得到长沙府常德府辰州府这几个地方的铁胎鬼王像……”

　　不过那朗的展望很快被彭土司截断了：“不要贪心，更不要让那地藏庵的和尚看出你的贪念。”
　　那朗凛然应是。

　　周南也听明白了彭土司的意思。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围三可阙一，不必让对手作困兽之斗，以免得不偿失——若只是换走两尊年深日久的鬼王像，戒明和尚不敢声张，对上头大概能够糊弄得了，比如推脱说不是自己经手的，不知道个中内情之类，忍忍痛也还能忍得过去。但是如果真有各州府铁胎鬼王像的存在，戒明和尚是万万担不起泄露十方鬼王机密的大罪的，若是逼问或是诱探，只怕他宁死也不敢透露半分。

　　当然，也可能戒明和尚根本不知道他那个地藏庵之外的情形，试探逼问反倒会打草惊蛇，说不好后续如何，还不如先拿到能够到手的东西。

　　明早的安排，对于彭土司来说，只是小阵仗，她只在临睡前点检了一下明早要跟去的十名土兵，简单说了说缘由，当然这缘由是光明正大的，那朗说那两尊鬼王像颇似金银峒供奉的山神密山公座下的两名鬼将田八冲和向九冲，所以她打算亲自去看看，如果真的相似，就请回密山庙里去供奉密山公。

　　彭土司点的是未曾去过地藏庵的另外十名土兵。

　　去过地藏庵的那十名土兵，心有疑惑，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过彭土司既然这么说，回想一下，似乎好像的确有那么一点相似？于是那点疑惑，也就轻轻放到了角落里，纷纷向明早要去地藏庵的同伴们表示，的确相似，缘份难得，是应该请回密山庙里去供到密山公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