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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十方鬼王(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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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夏日天长,一路走一路问,差不多走了十几里,到得青龙山脚下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山脚不远处有个小村,零落十来户人家,只有一片低矮狭小的茅草屋,他们这一行十来人,显然不便在此借宿。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从小村外经过时分了岔。一条土路通往靠近山脚的那三口土窑,土窑旁边搭了一溜草棚,草棚里摆着一堆土陶一堆干柴,两个汉子躺在棚子里的竹床上打盹,窑顶还在冒烟,想必正在烧制陶器。周南猜测,可能冬天里还会烧炭,毕竟就在柴山脚底下,方便得很。
另一条石板路则沿着另一边的山脚延伸出去,想必是绕往下一个村落去了。
石板路与上山小道相接之处的缓坡上有个庵堂,虽然简陋得很,只有一座灰扑扑的正殿外带两间耳房,连院子都没有,但是石基泥墙瓦顶都很完好,一看就挺结实。正殿前面的空地上,还搭了个草棚,可供来往行人歇脚乘凉。
那朗高兴地道:“咱们运气真不错!”有瓦遮头,有墙护身,可比露宿山野好太多了。
走得近了,可以大致看清正殿大门外的那幅斑驳对联:明珠照彻天堂路,金锡震开地狱门。
看来这座庵堂供奉的是地藏菩萨。
再走近一点,可以看到先前被屋檐遮挡住的大门上方的匾额,果然是地藏庵。
按照那闲汉的说法,从这地藏庵旁边的小路上山,就是一片坟山,因为时不时会有送葬扫坟的人家放爆竹烧纸钱吹唢呐摔盆哭丧,动静有点大,野兽被惊跑的次数多了,寻常不怎么会往这一带来。故而乡里砍柴人往往就是沿着坟山周边往里走一段路。不敢太靠近坟山了,以免不当心砍了坟上树坟边树,招来丧家埋怨、坏了生意;不过也不敢离坟山太远,以免碰上野兽。
正殿门虚掩着,那朗没有急着进去,先分了两个人去巡视庵堂周围,又差了两个人点上火把进庵堂里查看,里里外外查探完毕之后,才带着其他几人和周南走进去,不过仍然在外头留了两个岗哨。
火把燃起后,正殿内的情形看得清楚了。正殿内很是开阔,当中供了一尊一人来高的地藏菩萨像,左手捧明珠,右手执禅杖,端立在泥砖垒的尺许高的基台上。菩萨像身后两侧墙角里,各立着两尊半人多高的鬼王像。菩萨像前摆了个收布施钱的粗木功德箱,还有一张粗木供桌,供桌上一个粗糙的石香炉,大半炉香灰,香灰里还插着十几枝残香,看来这邻近的乡民进山时都会来拜一拜,供桌前的那个草编的蒲团都已经破败了。
那朗他们信奉的是自家祖宗与神灵,对着佛家菩萨,只合掌弯腰拜了一拜便算礼数到了,周南倒是规规矩矩地跪下叩了三个头。
左边厢房门上挂了一把锁,想必是庵堂师傅住的地方。右边厢房是厨房,门敞开着,米盐菜和碗碟筷子虽然都没有,水缸里的水倒是满的,干柴也有一堆,两口灶上都没有铁锅,不过有一个竹蒸笼一个陶锅,也够来往歇脚的行人烧个水蒸点饭菜的。土灶另一头的墙边,摆了一张简陋的木桌,外加两条长凳,一看就是吃饭的地方。
厨房还有一个侧门,门外是一片菜地,想来是守庵堂的师傅日常自己种的菜。菜地下头角落里有个茅房,上方山林里,一道泉流蜿蜒流出,汇集到小水潭里,然后再流下山去,汇入山脚下的溪流里。
一个土兵脱口感慨了一声:“这地界还真不错!”
那朗一行人,自己带了米和咸干菜,一起上笼蒸了,吃过晚饭后,山月已高,山风徐来,穿堂而过,凉意习习,大家更觉得这地界不错了。
庵堂师傅一直没有回来,众人在正殿地板上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平安无事,吃过早饭,临上山前,那朗叫土兵将水缸添满,用过的柴火就等下山时再补上。
临出门时,周南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地藏菩萨的面容。昨天夜里太黑了,看得不太清楚,总不能放心,借着晨光再看一回,确认了与观音阁里的那尊三面观音的面孔并无相似之处,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觉得自己总不会这么倒霉吧,处处都能碰上暗处的那张潜网。
沿着小路上山,紧邻山脚的山坳里,就是一大片乱葬岗,无名尸首都胡乱丢在这里,土掩得不好,荒草丛里处处可以望得见白骨残骸。那朗等人饶是胆子大,也被吓了一跳。
周南心说,难怪得会在这山脚下立一个地藏庵,这既是镇压也是超度。
山路折转,路边草丛里时不时还会看见残留的纸钱。不多时便可以望见连绵成群的坟头和墓碑。不过能立得起石碑的寥寥无几,大多就是一块木板,或是压一块石头,更多的只是一个坟头罢了。想必富贵人家的墓葬之地,另有他处。
这么一大片坟山,不要说那朗他们,便是周南也未曾见识过。
不能不让周南暗自感叹,武昌府果然是人烟辐凑之地,生者繁盛,逝者亦繁多。
转过两个山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天气也渐渐炎热。
这一带山岭的树木茂密,一看就是少有人砍伐。那朗便令众人就在此处砍柴。
周南也没闲着。而且因为用的是自带的柴刀,比起那朗等人的长刀短刀来更加顺手方便。跟他搭手的那个土兵佩服地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半上午的时候,十担干柴已经整整齐齐地捆好,大家散坐在树阴下喝水歇息一会,便要赶着挑下山。那朗没有挑担,只背了一捆干柴,打算下山后送到借宿的地藏庵里,他走在最前面压阵,周南仍旧背着书架,走在最后面。
下山之时,居高临下,那一片坟山和乱葬岗,尽在眼底。
周南的视线扫过去时,不能不注意到,东北方向有一片墓葬的朝向有点不合流,不知是否与地势相关。那片墓葬的坟草茂密,应是多年未曾除草了,但是通往这片墓葬的小路却被踩得挺平实的,显然又是时常有人行走。
周南的视线不自觉地停了一停,不过还是有意忽略了掠过心头的那点异样,将目光转了开去。
有的时候,还是要学会视而不见。他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说。
但是转念之间,目光又转了回去,随着脚下的山路转折,从不同方位盯着那片墓葬看了许久。
下得山来,已是近午,将干柴放在地藏庵前面的空地上晒着,一行人重新进了地藏庵,打算吃过中饭歇过晌,等到太阳快下山时凉快了再回码头镇。
守地藏庵的师傅已经回来了,正盘坐在地藏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念经,旁边靠墙新添了几个蒲团,坐了几个带着孝的村民,看上去像是一家子,来给家里的亡人念经超度,然后再脱孝服。这一套程式周南在麓山寺里看得多了,熟悉得很。
那朗等人没有进正殿去打扰,绕到庵堂后面山泉那边,洗了脸用竹筒装了水回来,都在外廊下坐着乘凉歇脚,又差了两个土兵,从厨房侧门绕进去,生火蒸饭蒸菜。
周南听着身旁那朗和土兵们小声聊天,他现在对辰州土话大致都能听懂了,就是不太能说。
守庵师傅还在念经。
周南忽然皱了皱眉。
这是地藏庵,又是超度亡灵,念的应该是地藏经。然而这师傅念的含含糊糊,听起来满耳的“南无地藏王菩萨”,很能糊弄那几个听经的乡民,经文却颠三倒四,似是而非,这里截一句那里搭一段,截搭不出来了就自己胡诌几句。
周南盯着那师傅看了好一会,又转过目光将这简陋的地藏庵扫视了一遍。
或许只是因为,山野小庵里的僧人,修为有限,念起经文来,本来就只有这个水平。不要说背不下那一两万字的地藏经,就算给他一本经书照着念,只怕也认不全字念不下来全本。
即使是麓山寺这样的名刹大寺,也有不少僧人只会念几句佛号,到了要正经诵经念咒的时候,就得有人领着才行。
周南觉得自己不应该太多疑了。
厨房里饭熟的时候,经文也念完了,几个乡民向守庵的师傅道了谢,送了两升米和十几个莲蓬作布施。师傅这才腾出空来招呼那朗一行人,其他人都端着竹碗蹲到外廊下吃饭去了,师傅和那朗、周南便围在厨房角落的小桌上一边吃一边聊。
师傅法号戒明,还有一个师弟叫做戒慧,日常在外头化缘,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这庵堂是他们师祖建起来的,已经好些年头了,传到戒明这里,经营得还不错,四尊鬼王像里,有两尊都是他师兄弟二人这几年里筹集善款置办起来的,未来若是能够凑满十八鬼王,再给地藏菩萨像塑个金身,这地藏庵的正殿就算是圆满了。
周南估计着这戒明和尚多半是照着十八层地狱的数目来凑鬼王像的。每一尊鬼王掌管一层地狱,可不正好是十八尊鬼王像?
戒明和尚肯定觉得,就是这个道理。
周南看了看墙角那四尊鬼王像。旧的两尊年代已久,彩绘陈旧剥落,面目模糊,露出了里头的泥底。新的两尊明显塑造得更精致,面目狰狞,彩绘鲜明。真看不出,这么一个乡野小庵,就两个僧人,短短几年里就能募到这样两尊鬼王像。
将将吃完,便感觉外头突然天阴下来了,戒明和尚赶紧跳起来:“这是要下雨了,快快快!”
夏日午后的雨来得又急又快,那朗急忙叫土兵将外头晒着的干柴都收进来,戒明叫他们都收到正殿里来,以免放在廊下被飘雨打湿了。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总算赶在下雨之前收好了干柴。原本打算补给地藏庵的那一捆干柴,就干脆放到厨房的柴堆里去了。
雨势越来越大,戒明担忧地仰头望了望房顶,皱着眉道:“今年还没来得及检瓦,这么大的雨……”
果然,不多时雨水便淅淅沥沥地从正殿房顶漏了下来,大家赶紧找盆碗接水,有一处漏水的地方,不巧正好在地藏菩萨像头顶,这地方显然没法放个家伙接水,戒明急慌慌地从自己住房里翻了蓑衣和斗笠出来,周南已经将供桌拖到菩萨像后面,站了上去,先拿过戒明手里的斗笠,菩萨像的头颅太大,扣是扣不进去的,只能将斗笠罩在菩萨像头顶,系好绳带,勉强稳住。又将蓑衣披上系好,也只能罩住菩萨像的后背和半个肩头。周南调整好斗笠的角度,让斗笠稍稍向后倾斜,房顶漏下的雨水,便顺着这倾斜的角度,从斗笠滑落到蓑衣上,再落到基台上。那朗已经从厨房里拿了几把干草过来堆在基台上,雨水落在干草里,淋不湿泥砖砌的基台,若是雨水多了,也只需换几把干草便可。
周南又调整了一下蓑衣,这才跳下供桌。
戒明的神情很紧张。
想想也是,泥塑的菩萨像可淋不了雨,所以才有俗话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个漏水点算是暂且糊弄过去了,不过墙角有个漏水点恰好在两尊老旧的鬼王像中间,接水的破碗卡在鬼王像当中,放不稳实,接水稍多一些便翻倒了,反倒浸湿了鬼王像的下半身。
戒明还在将那个破碗调来调去,想办法换个法子接水,周南打量了一会,说道:“这两尊鬼王像都是可以挪动的吧?我们人手多,挪一下位置不就行了?”
戒明吃惊地抬起头道:“不必不必,重得很,挪不动!”
周南笑道:“泥胎木塑能有多重?师傅只管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有力气!”
戒明赶紧又道:“不能挪的——”
周南摆摆手:“菩萨像有讲究,不能乱挪,鬼王像哪有这个讲究?再说了,又不是乱挪,就是请鬼王换个地方避避雨罢了,更何况上头还有菩萨看着呢,怕什么!我在麓山寺和云隐寺都呆了不少时日,这点规矩还是知道的,师傅只管放心,不碍事的!”一边说一边叫那朗点人过来帮忙。
戒明捏着那个破碗还想说什么,抵不过周南等人手快脚快,已经两两搭手开始挪鬼王像了。
周南一上手,心里就“咯登”了一下,这也太重了吧?就算不是木塑,全是泥胎,也不至于这么重吧?
看了看对面搭了一个土兵正在挪另一尊鬼王像的那朗,那朗的神情也有些异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朗便又叫了两个土兵过来,笑说道再加个人更稳妥一些,也让戒明师傅放心。
三人搭手移一尊鬼王像,小心翼翼地挪到干爽的地方放平稳了,戒明将破碗放到中间平地上接水,起身呐呐地道:“多谢施主。”
周南与那朗只当未曾察觉到这点异样,周南还笑道:“戒明师傅回头是要请检瓦匠来检瓦的吧?我也曾经给自家和邻居家里检过几回瓦,检完后三年都没漏过,倒也知道些里头的道道。今日这么大的雨,哪里漏水,都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我都看一遍,记下来,以免天晴后检瓦匠找不齐全漏水点?”
戒明和尚心动了,半推半就,由得周南将厨房和厢房的房顶都看了一遍。周南心想这两个地方大概都没什么问题,戒明的尚才这么宽心放松。
厨房大约是因为低矮容易翻检的缘故,只有一个漏水点,放了个竹筒接着。
厢房分成了里外两间,有中门有后门。里间小一些,是戒慧的住处,一床一柜一盆而已,倒有三处漏水,得将柜子移一移才能避开。
外间大许多,放了戒明的床和柜子之外,还有装米粮和香烛之类杂物的木箱,旁边架子上搁着一口铁锅,周南猜测多半是戒明和尚昨天不在庵里,所以将铁锅揭下来放到房里锁起来了,毕竟一口铁锅还是很值一些钱的。
锅盖盖得牢实,大约油盐酱醋茶也都藏在锅子里。
墙角还搁着浴桶脚盆,正好拿来放在木箱上接屋顶漏下来的水。又将床和柜子都挪了一挪。
周南前前后后都仔细看了一遍,从书架里取出纸笔,将漏水点的位置都详细写了下来,交给戒明和尚收着,笑道:“戒明师傅拿着这个,也方便检瓦匠翻检。”
戒明和尚捧着图纸仔细看了一回。
周南以梁柱为标,画了纵横线,连写带画,将漏水点标得很清楚,戒明和尚又稍稍认得一些字,对照着房顶的梁柱,一看便看明白了,很是感激地收好在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