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烈》扶兰

69、（5）十方鬼王（5）

　　五、
　　第二天早饭后，孟夫子给秀才们和其他学生们都安排了新一轮课业，不过唯独给周南放了假，让他自在闲散几日再说，周南有些不解，孟夫子拎着竹扇敲了敲他的脑袋：“前些时日抄了这么多书，塞进脑子里就完了？饕餮盛宴之后，总须缓缓回味回味，才能品得出其中妙处，不必急着去品尝新味。”

　　周南想一想便明白了：“就像是，放一头牛进菜园子大吃了一顿，总得给这头牛一点反刍的时间，不能急着去吃下一顿？”

　　忠叔在旁边忍不住哧笑了一声，孟夫子也忍俊不住，收回竹扇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所以这几日就不给你布置新的课业了。唔，三五日后再说吧。”

　　既然如此，周南便向孟夫子告假，打算去拜访彭土司，私心里想着，要是这一路上独来独往，能够将那暗中的窥伺之人钓出来杀个下马威，那就好了；若是对方不上钩，便和彭土司手下的武士们多过几次招，也很不错。

　　趁着日光还不烈，周南背着书架独自往码头镇去了，那柄惯用的长剑藏在书架之中，书架底端还藏了一柄柴刀。

　　一路太平无事，周南失望之余，寻思着，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举止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严阵以待的样子，所以才没有鱼上钩？

　　周南和水神庙外守门的那两名土兵打了招呼，土兵道彭土司正在后园看着手下的兵士们对练，周南便径直去了后园，悄悄地在彭土司身旁不远处站定，没敢打扰她。彭土司的视线还是扫了过来，侧过头向他微一颌首，随即招手将落单的小姑娘飞霜唤了过来：“正好，你们两个一边玩去。”

　　飞霜正转来转去闲得无聊，一听这话便来劲了：“这园子太小了，人又多，趟不开，不如往林子里去？”她指一指墙外的竹林。彭土司扫了一眼，道：“不许走远，只许在林子里呆着。听到号角就即刻回来。”

　　周南赶紧道：“我身上有些干系，恐怕会遇上劫匪——”

　　话没说完，对上彭土司的眼神，周南眨了眨眼，识相地收了话音。

　　是他见识少了。惯于明刀明枪领兵征战的彭土司，大概还真不怎么在意那些藏头露尾的屑小之辈。

　　围墙不算高，飞霜轻轻一跃便越过了围墙，周南伸手在墙头搭了一下借力，也轻轻松松翻了过去。

　　水神庙后面的这片竹林挺大的，站在竹林外，飞霜先检查了自己身上带的避虫散，看周南没有这个，于是又分了一个药囊给周南带在身上，叮嘱道：“夏日的林子里必定很多蛇虫，可要小心带好了。”

　　她年纪小小，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摆出个一本正经的长辈模样来郑重叮嘱，这反差太大，周南忍着笑一一答应。

　　进了竹林，飞霜又道：“我阿娘叫我们玩，那就不动刀兵了。唔，我阿娘说论拳脚我打不过你，不过你脚下不够灵活，在踏板上被袭击了就有些站不稳，这么着吧，我先领着你在这林子里转一圈，然后你再试试看跟上我。”

　　飞霜说得简单轻松，周南心里却提醒自己要慎重以待。

　　只看飞霜刚才越墙时的轻盈敏捷，便知道“身轻如燕”这话的确有人当得起。

　　周南跟着她在竹林里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地形之后，接下来就该周南试着跟上飞霜了。飞霜攀在竹枝上，蓄势欲发之际，回过头来又叮嘱了一句：“跟不上也不要慌，我们峒里，能跟得上我的人，也没有几个。看好了脚下，不要心急摔伤了。”

　　周南很认真地答应。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飞霜年纪虽小，他却是认真当成一位先生来对待的。
　　果然，飞霜在竹林里，便如同鱼儿在水中、鸟儿在天上一般灵动自如，似乎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能借力发力，在竹枝上轻轻一触，便跳往了另一个方向，转折纵跃，轻快得像一只小山雀，时不时还有余暇停下来，看看周南是否跟上来了。

　　林中翠竹丛生，障目碍脚，地势又起伏不平，地上还有不少刚冒出来不久的竹笋，和砍完竹子后剩下的短桩。周南向来练武过招，大多是在平坦地方，也就是到了云隐寺后，才在那个不太平坦的斜坡上被见山老僧按着打，更是昨天晚上才被见山老僧赶到墙头上窜高窜低。不过好在他先前常常进山砍柴采药，山路是走惯了的，脚程又快，不与人交手的话，只跟上飞霜的步履，也不算难。

　　飞霜有些意外，想一想，停下来对周南道：“我们换一换，你先跑，我来追击阻截，你只许躲闪避让，不许还手。”

　　这一换位，周南立时感受到了飞霜那可怕的敏捷。瞻之在前，倏忽在后；顾之在左，倏忽在右。即使飞霜手上脚下的力量都不大，远远不能同见山老僧、林真道长相比，便是被拍中一掌踢中一脚也无妨，但是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逼得周南不能不时时警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知不觉间，已有了几分眼到手到身随意动的意思了。

　　飞霜也越来越认真专注，出手更快了几分，隐约有霍霍风声，周南觉得这小姑娘现在不像小山雀
　　了，倒更像是扑捉野兔的鹞子，给他的压力也更大了。

　　专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也很慢。听到水神庙里传来的号角声时，周南两人都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几乎在同时收手停下，额上都已满是汗水。

　　飞霜站在原地调匀呼吸时，周南则忙着将自己踢断的那十几根竹笋拣到一处，折了几根细竹枝三两下编成细绳，捆起竹笋，打算提回去看看能不能给大家中午添个菜，至不济也能丢到灶下烧个火。

　　彭土司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下的土兵们收了阵势，三三两两地回到廊下去喝水擦汗聊天，飞霜在她身边站定，周南向彭土司躬身问了好，便拎着竹笋往灶下去了。

　　彭土司侧过头问道：“如何？”

　　飞霜知道母亲的意思，答道：“很乖很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真省心。想一想又道：“耐力真好，看起来满头汗，其实一路下来呼吸都没乱过。不是说读书人都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吗？邱师爷连咱们寨子里养的鹅都跑不过打不过，没人给他做饭就得饿肚子，周小哥真不一样。”

　　彭土司笑了笑：“的确不一样。”

　　灶下这边已经开始忙碌了，水神庙的庙祝提了自己的蒸饭笼过来搭伙，烧火的田娘子看灶下柴火已经不多，便问庙祝这附近可有方便砍柴的地方。庙祝赶紧解释道，这武昌府城周边二三十里的山头和林子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上山砍柴，都得出钱买，水神庙平日里只他一个人吃饭，屯的柴火不多，他原本想着，过两日就是码头镇的大集，到时再多买几担柴火，这两日先凑合着用，便不曾提起此事。

　　周南在一旁听了这话，手里提着的竹笋不知不觉就有些沉重起来了。

　　庙祝日日要看香客脸色的，自是看得明白，赶紧又道，水神庙后头的竹林是庙产，长成的竹子自是不能乱砍，交了钱在庙里打尖的客人，掰点竹笋来吃却是不妨的。

　　田娘子听得柴火都要出钱买，眉头便皱了起来，问道：“那二三十里外，总有没主的林子了吧？”

　　庙祝为难地道：“这个，可真不知道了。”

　　周南心说，武昌府人烟繁盛，无主之地想必极少，庙祝见识不广，回头问问码头镇的里正，说不定可以问得到。就算离此地二三十里地的路程，来回便是五六十里，还得砍柴挑柴，对常人来说极是辛苦，放到彭土司手下这些土兵身上，只怕是寻常。彭土司必定不会叫她手下的土兵整日呆在庙里，哪怕日日在庙里操练，也有些过于闲散了。

　　天气炎热，午饭后大家在阴凉处歇晌。水神庙地势高，前门临江，后院竹林茂密，房舍又开阔，在这午后，江风穿堂过林，凉意宜人，是以还有一些镇上闲人，专门跑到水神庙里来歇晌。周南闲来无事，便凑在一边听他们聊天，时不时搭个话头捧上场，混了个脸熟之后，听着话头转到两日后的大集了，便顺口说道，就算在大集上买柴火也挺贵的，要是有力气又不嫌路远，还是自己去柴山砍柴挑柴划算一些，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柴山。

　　一个闲汉连连摇头：“这码头镇周围，哪有没主的柴山？”

　　另一个年长的闲汉打量着周南：“小秀才，你问这个干嘛？”

　　周南悄悄指了指廊下躺了一溜的土兵，小声说道：“这些兵太闲了，兵闲了就容易闹事。可这水神庙又太小了，不够折腾的，总不能放到码头镇上去闲逛吧？所以得找点差事让他们干活去，比方说上山砍柴。当然啦，这都是我瞎猜的，不能作数。我也不知道彭土司练兵是不是这么个练法，是不是有这个打算，就随便问一问，若是猜对了，彭土司问起来时正好给她指个路。”

　　几个闲汉互相看看，深觉有理。水神庙里住着的这一二十个土兵，虽说都是土头土脑的山里人，不太让他们瞧得上眼，可是看看那些长刀短刀还有那一身剽悍蛮勇，就知道这是一群山里来的猛兽。这两天是初来乍到，还老老实实地呆在水神庙里，等到地头熟了，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是得找点差事让他们干活去，千万别来祸害码头镇。

　　那年长的闲汉便挪近了一点，凑到周南耳边说道：“小秀才，我给你指个地，你回头去和那土司说说，把这伙土兵支出去干活去。”

　　他指的地，是码头镇东南方向的青龙山。那地界离府城远，地盘大，林木密，人烟稀少野兽成群，山路水路又曲折难行，武昌府里的富贵人家瞧不上，乡里地主又没这个闲钱和胆量买下这么大一片山，因此顶多就是邻近村民去拾个柴火，还不敢进山太深以免遇到豺狼。

　　这闲汉常年在乡里游荡，曾经去过青龙山几次，路径挺熟，折了根短树枝在泥地上指指划划，沿途的地名以及标志说得十分清楚明白，听起来是务必要让周南听懂记牢、以免彭土司抓他去带路。

　　这心思还挺好懂的。周南听完后便点头道自己已经记住了，说起来青龙山离码头镇也不算太远，沿途若有疑问，随处问一问便是。那闲汉果然舒了口气，连带他的同伴们也放松了下来，开始聊起青龙山的种种传闻来。

　　他们坐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闲聊，殿门半掩，穿堂风徐徐吹过，彭土司带着飞霜和几个健妇铺了草席在正殿内乘凉，听着外面的说话声渐渐大起来，大概也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田娘子“咦”了一声说道：“这么说，那个青龙山就是可以砍柴的地方？这地方好像还有点名气啊，先头那庙祝都不知道，真是……”

　　彭土司若有所思地敲着指节。

　　庙祝未必是不知道青龙山这个地方，只是不好指路给他们这些外乡人，以免挡了本地砍柴人卖柴人的路，招来埋怨。

　　她有点好奇，周南是怎么让这些人说出青龙山这地方的。她原本以为，周南大概会从云隐寺的僧人那里问到附近的柴山所在处，再来告知。

　　午后太阳渐渐西斜，那些闲汉也渐渐散去。歇晌的土兵们都起来了，三三两两地在火神庙里游荡，周南觉得他们眼见的都有些憋闷的样子，只是没有彭土司的命令，不敢擅自走出大门去。

　　他和彭土司说起青龙山，又将路线图照模照样画了一遍。

　　周南自己画的时候没觉得路途曲折难记，但是看看旁听的那朗和另几个土兵一脸懵逼的样子，似乎只有彭土司对这条路了然于心，但是很显然彭土司是要坐镇在这水神庙里、不可能亲自带路的。

　　周南迟疑一下，说道：“孟夫子放了我几天假，这几日都可以呆在这边。要不还是我来带路吧？我大概能听懂这里的土话，也差不多能听懂辰州土话，问路方便一些。”

　　彭土司略一思忖，便点了十名土兵，由那朗带队，趁着下午不那么炎热的时候，慢慢往青龙山方向去，露宿一晚，明早砍了柴，中午歇息，下午再挑回来。

　　因为多半要在野山露宿，那朗等人还需好好收拾一下行装。周南倒是简单，只背上自己的书架便行了。庙祝得知他们要去青龙山砍柴，脸上的神情难免有些讪讪，含糊不清地念叨了几句，彭土司一笑揭过不提。飞霜难免好奇地问周南，怎么那几个码头镇的闲汉就愿意告诉他柴山的所在之处。周南简略解释了一番，飞霜皱着眉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阿娘治军严格得很，怎么可能有部下私自去到镇上闹事？真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小人心？”

　　周南替她说了出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彭土司在一旁微笑不语，心中却在想，岳麓书院难不成还有通晓治军之法的夫子？所以周南才会记住不可让士卒闲居无事的这一条治军要则，还能随手拿来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