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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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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恩府文须院内,一个大雪堆后面钻出来一个八岁小童,穿着白毛皮袄,带着虎头帽子,手里抓着两把雪。
“高点,高点,再高点。”
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响在小童耳边,他听着指挥,也不烦,垫着脚将手里的雪往雪堆上抹。
“真不错。”
灵台中响起余漪称赞的声音,鼻头冻得红溜溜的聂鸿风笑起来,但很快又传来余漪别的要求。
“那里还有点不够圆,再抹点雪,不不不,不是这里,往左边点,再左边点。”
聂鸿风一直没找对地方,他的左手忽的不受控制的往右上角了一点,聂鸿风见此,没有丝毫诧异,他早已习惯与余漪共用这一副身体。
聂鸿风配合着被余漪控制的左手,将右手手里抓着的雪和左手一起抹到雪堆上。
“你走远几步看看。”灵台里,余漪晃着鱼尾,飘在池塘里,左手往后指着。
聂鸿风退后几步,脚在雪地上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雪堆下面胖,上面瘦,还在脑袋上搓了几个圆球球,很难看出这是堆出了个什么。
余漪美滋滋的欣赏了会。
“这雪狮子堆得真不错,跟门口的石狮子一模一样!”
旁边的雪地上放着刚才搓好的小雪球,聂鸿风正拿起来往雪狮子的脑袋上放,左手轻轻一推,小雪球咕噜噜滚开了。
余漪在灵台中哈哈笑起来。
聂鸿风轻拍了一下捣乱的左手,拿起另外一个雪球。
“真好玩,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下雪。”余漪在池塘里仰面游动着,感叹。
“也是我第一次堆雪狮子。”聂鸿风哈出一口白气,看着他们两人一天的成果,仰面躺倒在雪地里,和他们堆的雪狮子挨在一起,笑的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余漪用左手捏了一下聂鸿风的鼻子,聂鸿风很配合的没有张开嘴,而是学着余漪闷着哼哼两声,惹得他笑着松开手。
聂鸿风右手拉起左手,道:“南边是什么样?哥哥,你害怕吗,要不然我们留在这,明年冬天还能一起堆雪狮子。”
“听说南边到处都是水,等到了那我教你游泳。”余漪半张脸浸在水里,吐出一连串的水泡泡,“别忘了我可是鱼。”
“好啊。”聂鸿风忽的没了要换个陌生地方的恐惧了,反而期待起来。
白日里大亮的天光,照得雪地白莹莹的。
春盛坐在廊下,托着下巴,远远的看着小公子在那边玩雪。
身边不停有人走来走去,主人家要南下,发了善心,有卖身契的归还卖身契,没有卖身契的给十两遣散银子。
春盛怀里的荷包此时正装着十两银子,看着白茫茫的雪,很迷茫。
她从懂事就来了这里,娘说小公子很可怜,夫人是好人,要照顾好小公子,可以后小公子不需要她照顾了。
余漪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春盛双手接过,看到信封外的几个字,有些惶恐又有些惊喜:“小公子,这是给我的?”
余漪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是礼部侍郎秦家族内学堂的举荐信,我常见你独自看书,应是会喜欢这件临别礼物。”
很多大家族中设有私塾,里面上课的大部分都是族内子弟,外人很少能进去,而这其中设有女子学堂的更是少之又少,秦家算是一个,家风严谨,博学公正。
“这这……”春盛指着自己,“我可以吗?”
余漪轻轻拍了一下春盛的头顶,离开了。
风轻轻的吹起脚边落下的浮雪,从廊下吹到了外面,和那地上厚厚的雪融为一体,无法分辨。
而不远处堆起来的雪狮子又是格外不同,引人注目。
“小公子,我可以的!”春盛高兴的蹦起来,冲着“聂鸿风”的背影大喊。
余漪没停,他回头挥了挥手,小声跟灵台里的聂鸿风说话。
“你求你爹写的举荐信,又不亲自送出去。”
聂鸿风坐在灵台中,裤腿卷到小腿上,脚垂在池塘的水里,学着往日里余漪的动作微微晃动,明明是无趣的动作,但做的时候想着余漪做同样动作时的样子,就会觉得很有趣。
“哥哥送她,她会更高兴。”
聂鸿风热切的想,就像我一样,总是更喜欢哥哥做的事情、说的话。
聂鸿风自小比常人对别人情绪的变化更敏感,他知道春盛更喜欢更自在的时候,是哥哥出来的时候。
不过聂鸿风并不会难过,他反而高兴,高兴有其他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和自己一样更喜欢哥哥。
哥哥这么好,值得所有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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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日的第二场雪,和第一场只隔了三天。
上一场的雪还未化,新的雪又落了下来,大团大团的雪,慢慢的,白白的,纷纷洒洒的落了满天。
两行人在大雪中起了程。
一个是越国和元国的使团,一个是辞了官的聂顾城。
不过两行人走的方向却是相反,一个是朝着西走,一个是朝着南走,车轱辘在雪中压出不同方向的长长泥水印子。
聂顾城最后回身望了眼上京,再次策马前行。
魏南云名字中虽有个南字,可生在上京长在上京,从未去过南边。
“真的吗?我们真的是离开上京要去江南了吗?”
魏南云趴在马车的窗户上,露出苍白却有些气色的脸庞,这已她今日第五次问聂顾城了。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骑着马走在马车左侧的聂顾城拉下魏南云撩起的帘子,“有风,小心受凉。”
隔着帘子仍能听见魏南云兴致满满的声音传出来。
“听说江南四季无冬,如今还是春日般温暖。”
聂顾城:“那可还要再往南去些。”
魏南云忍不住又撩起帘子:“可以吗?”
聂顾城宛然一笑:“当然可以。”
聂鸿风在后面的马车里,他挑了几个橘子放在小炉子上烤热了吃,热气腾腾的橘子皮将手心都染上了清香。
“哥哥起来吃橘子了。”
“不要。”余漪在池塘里往深处游了些,好似这样就听不见外面的喊声。
聂鸿风闭上眼睛回到灵台,从水里捧出这条爱睡觉的小青鱼。
巴掌大的小鱼懒洋洋的躺在手心里,湿漉漉的鱼尾铺开,尾端从手掌边缘垂落了些。
“哥哥,你好像长大了点。”
余漪一个激灵,醒了,他转着鱼身左顾右盼:“哪里哪里。”
聂鸿风抬着下巴示意:“尾巴。”
余漪美滋滋的嘚瑟了好大一会,才出去和聂鸿风一起吃烤橘子。
魏南云身体不好,马车走不快,在官道上走了半月他们才走到江边。
江水滔滔,大臂伸展揽不过。
“将军,等我们坐渡船过了江,就算是真正的到了南方。”
聂顾城再次嘱咐:“我已无官身,不可再称我为将军。”
“是,老爷。”
魏南云从马车中走出,看着面前的江河,还有些恍惚,原来他们真的离开上京离开生死的恐惧了。
聂顾城拿出披风为她披上:“连日马车劳累,我们在此休息半日,便坐船渡江吧。”
魏南云抱着聂顾城的手臂连连点头。
背后忽然一阵马蹄声,聂顾城回首见是故人。
魏南云的手立刻就收紧了,聂顾城拍拍她的手背让她不要紧张。
武舜、李三归等人下马单膝跪拜。
“属下来迟,前来送别将军!”
聂顾城扶他们起来,拍拍他们的肩膀。
“将军……”
武舜鼻头一红,他们年少相识,共经风霜,边疆锋利的刀没有夺取他们的性命,塞外大漠没有掩埋他们的风骨。
“如今一别——”
“如今一别,怕是再难相见,只愿各位保重,福寿绵长。”
聂顾城说罢,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酒碗,一口喝尽,说不出的潇洒和肆意。
武舜等人眼眶通红,可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接过酒碗大口喝下。
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将军为这个国家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如今的选择既是将军所想,他们便遵从。
聂鸿风在后面马车中看着,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放在一旁的陌刀,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艳羡。
半日后,聂顾城等人上了船,身后传来阵阵拍打声。
是武舜等人拿佩剑击打铠甲的敲击声。
声音高昂激烈,铿锵有力,直到远离了岸边才渐渐消默了。
聂顾城伫立在船头,任由冷风吹散了发尾,魏南云抱紧了聂顾城的手臂,生怕一松手他就要后悔,再次离自己而去。
聂顾城往日里总是紧锁的眉头,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展平了,他将魏南云搂在怀里,轻声道:“放心。”
上京皇宫内。
皇帝放下手中批改过的奏章,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朝后仰头。
“今日,聂顾城该要渡江了吧。”
旁边太监连忙上前几步,轻轻的按压皇帝的肩膀,同时回了声是。
“听说朝中的武将军,方将军,京中守备李将军等人都快马赶去江边送行了,聂将军走的那几日这几位将军有事脱不开身,这次是连夜赶路赶去了江边。”
太监说罢还偷摸抬眼瞧了瞧皇帝的神色。
皇帝面色没什么变化,依旧闭着眼睛。
“应该的,都是跟着聂顾城多少年的老人了,这点情谊还是要有的。”
“他这一辞官,朕竟……还有些舒心。”
太监头低的低低的,只恨这里没个洞不能把自己埋进去。
“这样也好,等太子继位,再召他回来,他会感念太子的恩情,他这个人啊,朕最了解,一根筋重情义,咳咳……”
皇帝缓了缓,又问,“太子呢,那日聂顾城出城他说没时间去送,这次江边送别应该没错过时间吧,朕记得吩咐过让他骑缀云的。”
缀云是匹万里挑一的良驹,说起来还是聂顾城寻来送到上京献给皇帝的。
让太子骑缀云,也有与聂顾城亲近之意。
太监听到前半句刚要放下的心就听到后半句关于太子的,身子一抖,直接跪下了。
皇帝见久没回声,抬眼看了太监一眼,就明白了大概。
“没去?”
太监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的应了声。
皇帝神色有些不好:“这几日也没瞧见过太子,他去了哪里。”
太监连连磕头,不敢回答。
“说。”
太监又是一抖,神色慌张。
“听说,听说好似是去了城外冬猎,还,带着新收的女妾。”
一句话说到末尾,简直低不可闻,但足够皇帝听了个清楚。
“混账!”皇帝气的站起来,摔落手边茶杯,眼中景象一晃,就有些眩晕。
太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着,才勉力支撑。
“陛下!陛下!身体要紧!”
皇帝扶着太监的手臂,缓缓坐回雕着五爪金龙的椅子上,缓了缓,怒斥道:“去,把那个混账给朕喊回来!不,朕不想见他,禁足东宫!”
太监应了一声,连忙爬起来跑出去,生怕皇帝一怒之下连自己一起怪罪下来。
皇帝独自坐在案桌后面,胸口大力了起伏好大一会,才逐渐缓过来。
聂顾城等人在船上度过了一月有余,顺着江水一直到了南方。
此时冬季已经过去,到了开春,绿树红花,草长鸟鸣,不时传来相邻小船中女子的欢声笑语,好似刚刚还是纷飞大雪,如今已是温暖薄春。
聂鸿风解下厚重的披风,只着单衣,站在船边眺望,隔着平静的江水,可以看到泛着绿意的岸边。
魏南云几经犹豫,还是站在一旁,小心的问:“鸿风可还喜欢?”
对于魏南云的询问,聂鸿风很不适应,他看着这位总是叱责、病恹恹的娘亲带着盼望的、陌生的神色,缓缓点头。
魏南云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趁着气氛好,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张张嘴嘴边却没了词句,她已经忘了该如何和这个小儿子正常相处了。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时,聂顾城从后边走来,揽住魏南云和聂鸿风,指着将要靠岸的港口。
“那里是水榭县,我们先住着。”聂顾城面上挂上笑意,问道,“等想换地方了,可以随时去其他地方,可好?”
水榭县,是个邻水的县城。
水是自北南下的江河中无数条分支中的一条,名为水榭河。
这儿的气候和北方的干冷浓烈截然不同,是湿润婉约的,就连空气中都似乎长年带着淡淡水汽。
没有扬沙,没有风雪,也没有暴烈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