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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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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暗号
山谷里的清晨,是在鸟鸣和伤员的呻吟声中到来的。昨夜一场虚惊,虽未与溃兵正面遭遇,但紧张的转移和雨水的侵袭,还是让几个重伤员的情况出现了反复。楚卿几乎一夜未眠,带着医护人员忙碌到天色微熹。
苏钰的伤势倒是稳定。楚卿去查看时,他已靠坐在临时铺就的干草堆上,目光沉静地望着山谷入口处弥漫的晨雾。见到楚卿,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脸色不好,一夜没睡?”他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些。
楚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勉强笑了笑:“习惯了。有几个伤员发烧,需要盯着。”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无恙,心下稍安。“你感觉如何?”
“无碍。”苏钰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昨夜的事,恐怕不是偶然。这附近看来并不太平。”
楚卿的心沉了沉。这正是她所担忧的。叶庭的警告,昨夜的惊魂,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座临时医院已经暴露在危险之下。
“我们不能在此久留。”楚卿低声道,“等伤员情况稍稳,必须尽快寻找更安全的地点。”
苏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小李领着一位当地老乡打扮的人急匆匆走了过来。那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机警。
“司令员,楚医生,这位老陈说有要紧事。”小李介绍道。
老陈看了看楚卿,又看了看苏钰,似乎有些犹豫该对谁说。苏钰开口道:“老陈同志,但说无妨,楚医生是自己人。”
老陈这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首长,医生同志,俺是山下陈家沟的。昨天后半夜,有一小队身份不明的人摸到了村子附近打听,问有没有当兵的,特别是……受了重伤的长官。”他说着,特意看了苏钰一眼,“俺们村长觉得不对劲,借口说没看见,把他们支走了,但保不齐他们还会搜过来。”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果然是冲着苏钰来的!或者是冲着这所收容了共军高级指挥官的医院来的!
“他们有多少人?装备如何?”苏钰冷静地问。
“大概十来个人,穿着便装,但走路架势像是行伍的,腰里都鼓鼓囊囊,肯定有家伙。”老陈比划着。
苏钰沉吟片刻,对楚卿说:“看来这里真的不能待了。必须立刻转移。”
楚卿眉头紧锁:“可是重伤员经不起颠簸……”
“不能一起走。”苏钰果断地说,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卿,“目标太大,容易暴露。必须分头行动。”
他转向老陈:“老陈同志,感谢你冒险来报信。医院的人员和伤员,能否麻烦乡亲们帮忙,分散安置到可靠的农户家里暂避?”
老陈用力点头:“没问题!俺们村好几户都是堡垒户,绝对可靠!”
“好。”苏钰又看向楚卿,语气不容置疑,“楚医生,你带着医护人员和大部分伤员,跟随老陈和乡亲们转移,隐蔽起来。”
“那你呢?”楚卿脱口而出,心猛地揪紧。
“我和小李,带上两个伤势较轻、能走的战士,向相反方向转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苏钰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行!这太危险了!”楚卿断然拒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的伤还没好!这等于去送死!”
“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苏钰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我。我动起来,才能把危险从医院引开。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他看着楚卿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决,“楚医生,你是这里的负责人,你要为大多数人的安全负责。”
楚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说的没错,这是战术上的最优解。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她才刚刚找回他,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他踏入险境?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了。
“没有可是。”苏钰打断她,对小李下令,“去准备一下,我们十分钟后出发。”他又对老陈说,“老陈同志,医院这边就拜托你和乡亲们了。”
老陈郑重地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楚卿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就像他无法改变战争的残酷。
苏钰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楚卿面前。
那是一片薄薄的、有些发旧的黄铜片,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图案,用一根红绳系着。
“这个,你拿着。”苏钰的声音很低。
楚卿愣愣地接过:“这是……?”
“一个普通的护身符,以前打仗时从一个老乡那儿得的。”苏钰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如果……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可以拿着这个,去任何一个有我们部队活动的地方,找一个叫‘老刀’的人。他看到这个,会尽力帮你。”
这不仅仅是一个护身符。这是一个信物,一个承诺,一条他在可能发生的永别前,为她铺下的、或许能通向他的后路。
楚卿紧紧攥住那片还带着他体温的黄铜片,冰冷的金属硌着她的掌心,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入心底。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苏钰……”她第一次,郑重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一定要小心。”
苏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们也是。保重。”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挺直了脊梁,一步步向帐篷外走去。那个背影,一如多年前北岭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军官,坚定,果决,带着一身与死神共舞的凛然。
楚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手中的黄铜片仿佛有千斤重。山谷外,危机四伏;山谷内,离别在即。这场重逢,短暂得如同朝露,而未来的命运,再次被浓雾笼罩。
她将铜片紧紧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如鼓,混合着无尽的担忧,和一丝被他郑重托付的、沉甸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