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花似锦》风锁重楼

5、雨夜

　　第五章雨夜

　　山雨欲来风满楼。叶庭的警告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楚卿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尽管医院表面依旧忙碌有序，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药品的补给不如以往及时，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比平日更密集的炮火声。

　　天气也骤然变得恶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终于在傍晚时分化作倾盆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帐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奏敲响战鼓。

　　帐篷里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楚卿刚巡查完其他伤员，最后来到苏钰的帐篷。他正借着灯光研究地图，神情专注，似乎并未被外面的风雨影响。

　　“伤口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因为天气变化不舒服？”楚卿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这一次，苏钰没有躲闪。

　　“还好。”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移到她带着湿气的脸庞上，“你都安排妥当了？”他问得隐晦，但楚卿明白他指的是叶庭来信提醒后的防备。

　　“重要的器械和药品已经做了转移准备。”楚卿低声道，“只是伤员……若真有变故，撤离会非常困难。”她的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

　　苏钰沉默片刻，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不妙，可以向这个方向转移。这一带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楚卿看着他手指的位置，那是共军控制的游击区边缘。她心中一动，抬起眼看他：“你是在为我……为我们医院规划退路？”

　　苏钰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任何抗日的医疗力量，都应当保护。”理由正当无比，却掩不住深层的关切。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寒气和水汽的小李冲了进来，神色紧张：“司令员！楚医生！刚收到消息，东边三十里外的镇子被敌人突袭，有一股溃兵可能朝我们这个方向来了！身份不明，人数不详！”

　　帐内的气氛瞬间绷紧。苏钰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但眼神立刻变得锐利如鹰隼。“消息可靠吗？是日军还是伪军？”

　　“还在核实，但宁可信其有啊司令员！”小李急道。

　　楚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战地医院缺乏自卫能力，一旦被溃兵或敌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小李说：“立刻通知刘医生和警卫班，启动应急方案，轻伤员协助，准备向预定地点转移！动作要快，但要安静！”

　　“是！”小李领命而去。

　　楚卿转向苏钰，语气坚决：“你也必须转移！”

　　苏钰却摇了摇头，眼神沉静：“我现在这样，跟着大部队转移是累赘。给我留一支枪，我留在这里，必要时可以拖延时间。”

　　“不行！”楚卿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的伤还没好！绝对不能冒险！”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我救你，不是让你再轻易去送死的！”

　　苏钰怔住了，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文静的女医生，此刻却像一只护崽的母豹，眼中闪烁着不容置喙的光芒。帐篷外是哗啦啦的雨声和隐约传来的匆忙脚步声，帐篷内，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半晌，苏钰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听你的。”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司令员，更像是一个妥协的伤兵。

　　楚卿立刻行动起来，她找来担架，和小李一起，协助苏钰躺上去。她的手稳稳地扶住担架边缘，指尖却因紧张而冰凉。转移的队伍在雨夜中悄无声息地行进，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楚卿紧紧跟在苏钰的担架旁，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冷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苏钰和周围黑暗的环境上。

　　黑暗中，苏钰的手忽然动了一下，碰到了她扶着担架的手。他的手心温热，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握住，只是轻轻覆盖在上面，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在传递一种无言的安慰和力量。

　　“小心脚下。”他低沉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那一瞬间的触碰和话语，像一道暖流，驱散了楚卿周身的寒意和心中的恐慌。她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扶稳了担架。

　　队伍最终安全抵达了苏钰之前指示的那个隐蔽山谷。在确认暂时安全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楚卿安排好人手警戒和照顾伤员，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走到临时为苏钰搭建的简易雨棚下，检查他的情况。伤口没有崩裂，只是失血后的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没事了。”苏钰看着她湿透的样子，轻声说。

　　“嗯。”楚卿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她只是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被，低声道：“你休息吧，我就在附近。”

　　雨还在下，但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某种超越战友和医患之情的东西，在无声的守护和短暂的触碰中，悄然生根发芽。然而，她们都清楚，危机并未解除，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仍是未知的征途。

　　远处，隐约有枪声划破雨夜，提醒着人们，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