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花似锦》风锁重楼

4、暗涌

　　第四章暗涌
　　苏钰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这固然得益于他强健的体魄，但楚卿心知，也与她事无巨细的看护照料分不开。她几乎承包了所有关于苏钰的医疗工作，从换药到检查，不容旁人插手。医院里开始有些细碎的低语，关于这位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楚医生，为何独独对这位司令员如此特别。
　　楚卿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是遵循着内心的驱动，一种失而复得后生怕再次失去的恐慌，混合着经年累月的思念，尽数化作了行动上的小心翼翼。她看着他的气色一日日红润，看着他与前来汇报工作的部下交谈时恢复往日的神采，心下稍安，却又隐隐生出另一种忧虑——他好了，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这日，楚卿端着药盘走进苏钰的帐篷时，他正靠坐在床头，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一份地图。眉头微锁，是全神贯注的模样。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她，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楚医生。”他习惯性地这样称呼她，带着一种客气的尊重，却也无形中划下了一道界限。
　　“该换药了。”楚卿走近，将药盘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结实胸膛上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轻柔。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医生，”苏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的伤，大概何时能痊愈归队？”
　　楚卿缠绕纱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垂着眼睫，声音尽量平稳：“伤口愈合得很好，但内部的恢复需要时间。剧烈运动或者再次受伤，后果不堪设想。至少……还需要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苏钰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敲了敲，“太久了。前线战事吃紧，一天都耽搁不起。”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楚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是医生独有的不容置疑，“如果你不想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从而影响你日后更长久的战斗，就必须遵医嘱。”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苏钰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好吧，听医生的。” 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换好药，楚卿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他将地图收起，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当年北岭一别，你……后来是怎么过的？”
　　苏钰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帐篷外晃动的光影，仿佛穿越了硝烟弥漫的岁月。“起义后，队伍几经辗转，分分合合。我跟过不同的部队，打过很多仗，也从一个小兵，慢慢走到了现在的位置。”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卿能想象到那其中的艰险与残酷。
　　“我去了欧洲学医，”楚卿轻声接话，“直到九一八之后，才借着叶大哥的帮助，偷偷跑回来。”她省略了家中阻拦的细节，也省略了这些年寻觅他的艰辛。
　　“你很有勇气。”苏钰看向她，目光里是真诚的赞许，“战地医院，不是每个留洋回来的小姐都能待得住的。”
　　“这里需要医生。”楚卿淡淡一笑，“在哪里救人，都是一样的。”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小李的声音：“司令员，有客人找楚医生！”
　　两人皆是一愣。楚卿在这里并无熟识之人。她疑惑地起身，掀开帐篷帘子，只见小李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面容却有些眼熟。
　　那人见到楚卿，微微躬身，递上一封信函，低声道：“楚小姐，敝姓周，受叶先生之托，前来给您送信。”
　　叶先生？叶庭！楚卿心中一震，连忙接过信。信笺很普通，上面的字迹确是叶庭的无疑，内容简短，却让她脸色微变。信中说，听闻她在这一带医院，甚为挂念。近日局势将有剧变，嘱她务必谨慎，若遇困难，可持信物去找他在本地的另一位友人，信末附了一个地址。
　　楚卿迅速将信收起，对那姓周的男子道：“多谢周先生，请转告叶大哥，我一切安好，请他放心。”
　　男子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帐篷内一眼，便压低帽檐，匆匆离去。
　　楚卿回到帐篷内，心绪有些纷乱。叶庭的消息如此灵通，竟能找到这所流动的战地医院，而且特意派人送信提醒，可见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是叶大哥的人？”苏钰问道，他虽在帐内，但外面的对话隐约可闻。
　　“嗯。”楚卿点点头，没有隐瞒，“他提醒我注意安全。”
　　苏钰的目光锐利起来：“叶大哥素来谨慎，他既特意传信，说明此地恐怕不宜久留。”他沉吟片刻，看向楚卿，“楚医生，你有何打算？”
　　楚卿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夹杂着更深的忧虑。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的。他的伤还未痊愈，若战事真的波及到这里……
　　“我是医生，哪里需要我，我就在哪里。”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这一次，她不会再轻易离开他所在的地方。
　　苏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帐篷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关于时代洪流与命运的暗涌，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他们都明白，短暂的宁静即将结束，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而他们各自的身份与使命，注定让这段重逢的前路，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积聚，预示着又一场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