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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1 ...

  •   第三章战地重逢

      我曾设想过千千万万种与你重逢的方式,或许在熙攘的街头,或许在宁静的故里,或许在某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我编织过无数平淡或浪漫的脚本,却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一种——在充斥着血腥与硝烟气味的战地医院,在你生命垂危的时刻。

      这一幕,如此刻骨铭心,以至于多少年后,午夜梦回,那混合着消毒水、鲜血和泥土的气息,手术器械冰冷的碰撞声,以及你苍白而染血的面容,仍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的炮火终于将我推向了最前线。作为红十字会经验丰富的医生,我被紧急调往靠近火线的战区医院。这里与香港后方的医院判若两个世界,伤兵如潮水般涌来,手术台几乎没有冷却的时刻。起初,送来的多是国军士兵,后来战事吃紧,防线交织,穿着不同军服的共军伤员也越来越多。人员极度短缺,我和几名胆大心细的女医生一起,被派往更前沿的救护点。

      那天下午,格外的忙碌。担架兵急促的脚步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交织成一首残酷的交响曲。我刚刚为一个年轻的士兵缝合好伤口,正准备喘口气,就见两个满身尘土、神色焦灼的警务员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喊着:“医生!快!救救我们司令!”

      接手的是刘医生,他经验丰富,但看到伤者的情况后,眉头立刻紧紧锁住,脸色凝重。担架旁那个个子不高的警务员见状,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腔恳求:“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我们苏司令!部队不能没有他啊!”

      “苏”字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耳膜,心脏骤然一缩。我本能地停下脚步,转身快步走了过去。

      目光落在担架那张脸上的一刹那,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尽管血污和尘土覆盖了他的面容,尽管岁月和战火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沉的冷厉与成熟,但我绝不会认错——是他,苏钰。

      我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几乎无法呼吸。我迅速检视他的伤势,弹片造成的创伤面积很大,失血过多,情况万分危急。我强压下翻涌的心潮,拍了拍刘医生的肩膀,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刘医生,这个伤员交给我。”

      刘医生见是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楚医生!太好了!需要我协助吗?”

      “不用,那边还有很多伤员需要你。”我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钰毫无血色的脸。

      那个小警务员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你……你能行吗?”

      刘医生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维护:“楚医生是这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她若不行,就没人能行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深吸一口气,戴上无菌手套。指尖触碰到冰冷手术刀的瞬间,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一种极致的冷静笼罩了我。此刻,我不是那个寻找故人的楚卿,只是一个必须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医生。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我自己沉稳的心跳声。那漫长的几十分钟,是我生命中最为紧绷的时刻,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救活他,必须救活他!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确认他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我才感觉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一阵发软。然而,巨大的喜悦和 relief 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我不顾旁人讶异的目光,蹲下身,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那手掌粗糙,布满茧子。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轻柔却坚定地说:“苏钰,你会没事的。我保证,一定让你恢复如初。”

      以往术后清理工作都由护士完成,但这次,我坚持亲力亲为。我用温水浸湿纱布,极其小心地、一寸寸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警务员站在一旁,眼神从最初的惊异,渐渐变成了然和感动。清理完毕,那张熟悉而刚毅的脸庞终于清晰呈现,只是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他正承受的痛苦。

      现在,我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就是等待他醒来。

      【苏钰视角】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剧烈的疼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帐篷顶棚和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是野战医院。

      “司令!您醒了!”警卫员小李的声音带着惊喜。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战况……如何?”
      小李赶忙简要汇报了后续部署。我稍稍安心,又问:“我的伤……多久能动?”
      小李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这个嘛,得听楚医生的。”
      他笑得有些贼眉鼠眼,我审视地盯着他。小李收敛了笑容,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天我被送来时的危急情况,以及那位楚医生如何力挽狂澜。“司令,您是不晓得,楚医生做手术时那眼神,那气势,跟您指挥打仗时一模一样,镇得住场子!而且,她对您特别上心,亲自给您擦脸收拾……司令,您是不是认识人家楚医生啊?”

      楚医生?我搜索记忆,并无印象。正疑惑间,小李轻轻碰了碰我,“司令,楚医生来了。”

      我抬眼望去,逆着帐篷口的光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褂的纤细身影正朝我走来。随着她走近,面容逐渐清晰——眉眼清秀,气质沉静,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直到她走到床前,那双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眼睛望向我时,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北岭城,人山人海中的惊鸿一瞥;李叔面馆里,那个低头把玩着九曲明珠、对他微笑的姑娘……

      原来是她。她竟然成了战地医生,而且,救了我。

      “楚医生。”我唤她,声音依旧沙哑。

      她看到我清醒,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欣喜,脚步轻快地走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伤口很疼吗?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她一连串的问题透着职业的关切。

      “除了伤口疼,别无他感。”我如实回答。

      她点点头,随即秀眉微蹙,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伤得重,不方便量体温,这有点麻烦。”

      我试图宽慰她:“无妨,我自觉并未发热。”

      她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而认真,声音温柔却带着医生特有的严厉:“不可以大意,术后感染是首要大忌。”说着,她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探我的额头。

      我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向后一躲。她愣了一下,解释道:“现在条件有限,我只能用手背试一下温度,请配合。”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突兀,我脸上有些发烫,只得依言不动。她微凉的手轻轻覆上我的额角,那一瞬间的触感,莫名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家乡春日,雨后的梨花花瓣飘落额际的温凉。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的手停留片刻,迅速收回,又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还好,额面没有明显的灼热感,脸色也未见异常潮红。”她如释重负地说,但眼神里的谨慎并未完全消退,“但这只能作为参考。一旦你觉得有任何发冷、或是莫名的心跳加快,必须立刻告诉我,这都可能是感染的前兆。”

      “谢谢你,楚医生。”我郑重道谢。

      她微笑着摆摆手,拿起一旁的药箱:“这是我的职责。好了,我们换药吧。”

      “你……亲自换?”我有些愕然。

      “嗯。”她神色坦然地点点头。

      一旁的小李极其机灵,立刻接口:“司令员,没我事儿我先去忙了!”说完便一溜烟跑了,留下我和她。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准备器械的样子,心中疑惑更甚,却也生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脸颊微红,却仍以专业的口吻说:“苏司令,在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性别之分。请放心。”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歉然道。

      她不再多言,开始小心翼翼地为我左手的伤口换药。她低着头,动作轻柔而专注,有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我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不像药水,倒像是……记忆里遥远的桃花香气。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而,当她准备处理我胸腹间的重伤时,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我注意到她耳根泛起的红晕,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熟练而轻柔地揭开旧纱布。当那片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眼前时,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水光在她眼中迅速积聚,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咬着下唇,更加小心地开始清理。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也为了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我开口问道:“楚医生,你当医生多久了?”

      她手上动作未停,想了想回答:“我随叶庭大哥回国后,就进了红十字会。算起来,有六年了。”

      叶大哥?她竟见过叶庭?我眼中闪过惊讶与欣赏:“你见到了叶大哥?他……还好吗?”

      “那时他境况似乎不甚如意,但眼神里有光,是重拾希望的样子。”她轻声说道。

      “嗯……”我若有所思。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轻柔的换药声和我们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战火纷飞中,这片刻的宁静与重逢,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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