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花似锦》风锁重楼

2、回国

　　第二章归途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的噩耗传至欧洲，如同一声惊雷，在我们这些海外学子的心中炸开。彼时，我已从最初的预科学校毕业，顺利进入一所医学院深造，全家也早已在伦敦定居。消息传来的那个夜晚，家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父亲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母亲则在一旁默默垂泪。一种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攫住了我，我几乎是立刻向父亲提出：“我要回去！国家至此，我学医有何用？当回去尽一份力！”

　　然而，父亲的态度异常坚决：“国内局势混乱，烽火连天，你一个人孤身回去，太危险了，不过是徒增我们的担忧！安心读完你的书，日后未必没有报效祖国的机会。” 父命难违，我只得将那份炽热的归乡之情强行压下，但一颗心，早已飞越重洋，回到了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与叶庭的相遇，纯属偶然，却又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那是一个典型的伦敦午后，阴雨绵绵，湿冷的空气沁入骨髓。我为了排遣心中的郁结，信步走入常去的一家旧书店。店内温暖而安静，只有书页的霉味和咖啡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我挑了一本医学杂志，走向靠窗的一排木桌，寻了个空位坐下。

　　刚一落座，我便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位东方面孔的先生。他乡遇故知，心中不免一喜。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身姿挺拔，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劲健，眉宇间锁着深沉的忧思。许是因当年对苏钰身上那股军人气质的印象太过深刻，我几乎瞬间就断定：眼前这人，必是行伍出身。

　　一个中国军人，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伦敦？莫非是有什么秘密任务？种种猜测在我脑中翻腾。我按捺不住好奇，深吸一口气，用中文轻声试探：“先生，打扰一下。”

　　他闻声抬头，看到同是中国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然而，当我看清他的面容时，几乎惊得要从座位上站起来——这竟是当年率军进入北岭的叶庭将军！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份不怒自威的神采并未消减。我险些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又猛地警醒：他身份特殊，此地耳目众多，绝不能贸然相认。

　　他显然也看出了我的惊愕与顾忌，神色却从容依旧。他不动声色地推过一张便笺纸，用钢笔在上面流畅地写下：“我叫叶庭，很高兴遇见你。是来读书的吧？”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在英国的书店里需保持安静，自己方才的冒失和此刻的恍然，不禁让我脸颊微热。我接过笔，在纸下端写道：“是的。很高兴在这里遇到国人。我从北岭来。”

　　他看了看，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继续写：“那小姐定是见过我的了。”
　　我望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犹豫片刻，我终于鼓起勇气，写下了那个盘桓于心多年的名字：“叶先生，可否冒昧向您打听一个人？他叫苏钰。”

　　叶庭接过纸条，看到“苏钰”二字时，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恍然。他再次提笔：“我记起来了。你是那日李叔面馆里，坐在角落玩着一枚玉珠的姑娘吧？这小子，倒真是傻人有傻福。” 看到这里，我的指尖微微一颤，他竟连这样的细节都还记得。他接着写：“他啊，起义后不久，因缘际会，便与我分道扬镳了。此后天下动荡，音信阻隔，他后来境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了。”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我，仿佛唯一一根与过去相连的线也骤然崩断。我勉强维持着镇定，在纸上写下“谢谢叶先生”，便不再言语。

　　虽然未能得到苏钰的音讯，但当我向叶庭坦陈渴望回国却遭家庭阻拦的苦闷时，他露出了赞赏的神情。他告诉我，他虽因党内倾轧而暂避欧洲，但国难当头，他已决定近日秘密返回，若我愿意，可与他同行。

　　这个机会于我而言，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光。几乎未加思索，我便答应下来，尽管心中对父母充满了愧疚。出发前，我秘密联系了国内旧友，又给双亲留下一封长信。在信的末尾，我忍泪写道：“……父亲母亲，女儿深知不孝，然家国危难，忠孝实难两全。请二老原谅女儿这一颗无法安于异国的赤子之心，待战火平息，定当归来膝前尽孝。”

　　我化名“叶灵”，伪装成叶庭的远房侄女，随着他踏上了归国的航程。漫长的海上旅途，叶庭如同一位宽厚的兄长，时常与我谈起国内局势、往日旧事，却默契地不再提及苏钰，仿佛那个名字已成为一个心照不宣的谜。船抵国门，我们需分道扬镳，他要去澳门联络旧部，而我则计划前往医疗条件相对完善、信息也更灵通的香港。

　　码头上，细雨霏霏。叶庭像嘱咐自家妹妹一般，再三叮嘱我务必小心，又将一个密封的信封塞入我手中，低声道：“灵儿（化名），收好。这上面有一个地址和名字，若在香港遇到难以解决的困难，可去寻他，就说是我叶庭让你去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叶大哥，一路珍重，多谢您照拂之恩。” 看着他关切而疲惫的面容，想到远在万里之外的父母，我不禁红了眼眶。

　　抵达香港后，在朋友帮助下，我很快安顿下来，并凭借留英医学生的资历，顺利进入红十字会医院工作。香港的繁华与内地传来的战火纷飞恍如两个世界。日子虽安定，我却无一日不想着渡过罗湖桥，深入战区，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同时，心底那个寻找苏钰的念头也从未熄灭。然而，人海茫茫，兵荒马乱，我甚至连他在哪个部队都不知道，现实的羁绊也让我无法轻易离开岗位。

　　这份蛰伏的渴望，在心底默默积蓄，直到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彻底震撼了全世界，全面抗战的爆发，也终于为我打破了所有的桎梏。我知道，我等待的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