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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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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传来窸窣的动静,有马匹不耐烦响鼻的声音,铁蹄踏地的沉闷声响,铁甲摩擦的细微喧杂,隔着营帐,像雾朦胧。
梁光有些心神不宁的坐在几案前,豆大的灯火隐隐绰绰,映出羊皮纸上的城防图。
三个月了,他抵达这座名为宣城的小城已有三月之久,虽然圣上说边疆战事吃紧,派他前去支援。三月以来每日不是操练士兵,就是巡逻城镇,别说北狄来犯,连小毛贼都没几个,平静的如同暴雨来临的前夜。
营帐后印出一个魁梧的阴影,他听见副将魏阳低沉的声音:“主将,兄弟们在城西抓住了一个南疆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南疆的探子么,他思虑再三,起身掀帐出营,随着魏阳去了囚营。
囚营里昏暗异常,连边漠这一片亮的惊人的星光都阻隔在外,梁光点着了油灯,微弱的烛火下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他的双手被束在身后,垂头坐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像被烛火刺激到了一般,半死不活的男子突然抬起了头,蓬乱如野草的枯发下一双黑眸直直的看过来,爆发出野兽一般凶猛的光芒。
烛台砰然落地,胸膛中千转百回的惊骇在注视到那一双黑眸的瞬间归于虚无。他的大脑霎那间空白,看着烈焰般的金色一点点在那黑眸里燃烧,翻转出璀璨的华光。
似又回到了那一夜,他在重重呼啸的风中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一身蓝衣的姑娘笑得纯粹,黑夜里月牙似的双眸弯弯,眸底燃着盛大的金色火焰。仿佛落日熔金,美得惊心动魄。
“主将?”耳畔响起了魏阳略带疑惑的声音,还有遥远天边的轰然巨响,夜空里炸开一只烟花,瞬间照亮了囚营里凝固的黑暗。
“北狄……北狄来犯!将……”
士兵尖利的喊声戛然而止,梁光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抓起桌上的佩剑便冲出了营帐,外面已是一片混乱,火光冲天,将半壁苍穹染成了如血的赤红。
劈,砍,切,手中举剑的姿势已不知维持了多久,久到剑刃也微微卷起,粘稠的血液一层层覆盖着剑身,积郁的血腥味扑鼻。他茫然的四顾,夜已降临,沉闷的长风穿过空荡的城门,旌旗翻卷成诡异的图案,血色弥漫山河,满目怆然。
他不能倒下啊,身后便是洞开的城门,尘与血随风漂泊,覆了满目,呛得他几乎咳出泪来。三三还在等他呢。
于是他听到了铃音,很轻微,很轻微,带着肃杀的气息。
“叮。”
风仿佛静止,身边喧杂的杀喊声也如潮水般退去,寂静中他抬起僵硬的头颅,看到了高高城墙之上的人影。破晓之光在身后绽放,釉蓝的深衣与鸢尾蓝的薄纱似镀上了一层金边,乌发纷纷扬扬散落在肩头,她逆着光站立,赤脚踏上了平放的战鼓。柔软的眉眼在阴影中显出如风如剑的凛冽,眸底有金光流转,仿若盛大的火焰。
她落了第一步,浑浊深厚的鼓声从天际传来,遥遥如水波扩散,在他身前柔了片刻,继而汹涌的向身后冲去,撞击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第二步紧随其后,银铃折射着破晓之光,像太阳一般执着燃烧。铁甲砸落在地溅起漫天尘埃,连日月也被遮蔽。
鼓声绵长不断,和着微弱的铃声散落,她越舞越快,逆光的身影在偌大的朝阳里模糊。收敛的气息在此时尽数爆发,凶狠的好似一头野兽,在军队中肆意游走。
南疆有舞名祈神,五步杀千人,十步倾一城。
尘埃散去之时周身已悄无声息,旌旗被风扯得支离破碎的抖动声反而衬得这里愈发寂静。他撑着剑站立,细长的影子摇摇晃晃投在匍匐了一地的铁甲之上,城墙上她的面孔遥远飘渺,两相对望,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风止,她纤弱的影子断了线似的自城头跌落,落入一个充盈着血腥味与杀伐气息的冰凉怀抱。
她半眯着的眸子里焰色未褪,又映上了一个青年的身影。他半跪着抱着她,头顶是辽阔的寂廖苍穹,眸底是汹涌的烈烈长风。
城门无声地开启,手持锄具斧头的百姓们蜂拥而出,看着面前寂静的战场,又愣在了原地。他们沉默着将目光投向仍然站立的梁光,和他怀中苍白无力的姑娘,她紧蹙着眉头,冷汗淋漓。
“乖姑娘,睡罢,有我呢。”他的声音几乎呢喃,南疆虽不与大夏为敌,但边境小城之间的摩擦也不少。他不敢保证百姓会对三三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会保护他的姑娘,就像三三保护他一样。
他攥紧了手中的残剑,看着围拢上来的面孔。
“叮当当。”乱七八糟的农具落了一地,他们缓缓下跪,哀切而感激的哭声纷扰,扯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抱着怀里的姑娘向城内走去。鲜血顺着袍脚滴落,在尘埃上砸出朵朵迤逦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