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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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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两步,脚踝上的银铃在月光下折射出浅淡的华光。她忽得顿住迈上左侧梅花桩的脚步,踏上了右侧的高桩。
第七次了,第七次跳错了舞步。
她有些心神不宁的跃下梅花桩,苍蓝的留仙裙几乎融入了夜里。不远处桃林层叠间是慕姨候她归去留的竹灯,在枝桠上一晃一晃的打着旋,染开一圈苍白的光晕。
已经过了时辰,慕姨在等她回去。她顿了顿,向着竹灯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还是再等等吧,万一他一会就来了呢?
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她素来淡漠的眼里流露出点点笑意。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一袭黑衣的青年从身后的黑暗里缓步走出,那眉那眼一点点自浓墨似的浑夜里剥离而出,一双黑眸映着星光点点,像是雨落大地,氤氲着朦胧的温柔。
公子端方,眉目如画。
这青年,当真是越发俊美了。她抱臂回身,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相识三年,梁光最怕的就是她这一招,不言不语,用平静淡然的黑眸看你一眼,就会让人不由自觉的败下阵来。
“好啦,我招。”梁光垂头丧气的走到她身边,靠着梅花桩盘腿而坐。“今天及冠礼,人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三三,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她自是知晓此事,梁将军的爱子今日行冠礼,因着梁将军为人热枕仗义,前来祝贺的人排满了西街,连圣上也被惊动,特特遣人送了礼去。
“可取了什么字?”她绕到梅花桩后,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
“若鸿。”他似是极为惊讶的接过了盒子,绒绒的黑缎上一面古朴的护心镜散发着温吞的光芒,一点点映出头顶破碎的星空。
“可是‘斯人若惊鸿,遇上方知有’的若鸿?”她的眸底忽得荡起深深浅浅的笑意,“好字。”
“咦,三三知道呢。”
若鸿,若鸿,她念叨着这两个字,眸底笑意如雾气渐渐散去,留得星河长明一片澄澈。她抬头看着端坐于梅花桩前的青年,语气淡漠,“你不准备再解释一下出征的事情?”
有云遮月,桃林越发寂寂,青年高挺的身姿隐入黑暗。他垂下头,敛去了眸中的风云变化,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悲喜:“是圣上的旨意,为臣者……应当为陛下分忧。”
“所以他让你送死,你就这么答应了?”她语气淡淡的,却染了一丝愠怒。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廷之上如履薄冰的,大多是功臣良将。更何况当今圣上敏感多疑,数十年来梁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击退北狄数次侵扰。为人平和热心,在百姓中威望极高,加之又掌握了兵权,在朝廷中是能撑起半壁江山的领军人物,早已被圣上深深忌惮。削了兵权不说,连唯一的儿子也将被送上战场,成为与北狄战事的最无辜的牺牲者。
“北狄人骁勇善战,谋略得当,你毫无战场上杀敌的经验,一去就是主将,这是个必死的局,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青年垂着头看着月光蔓延开一地的流华,那么清凉,那么冰冷。“父亲他……忠心耿耿,出生入死,就换来,换来这么一个结局么。”
“你不许去!”她恼了。
他没说话,只是借着月光瞧着她,从那额头到柔软的眉眼,再到小巧的鼻梁与朱唇。一遍遍地在心里描绘着她的容颜,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刻在眼里,带着一股固执,带着一抹绝望。
愤怒过后便是苦涩,她看着沉在黑夜中的青年。他起身走来,身姿挺拔,将那娇小的姑娘裹入怀中。
“听话,回去吧。”
微凉的夜风送来他的气息,是好闻的清竹香。
他用力抱了抱她,转身便走。只有月光映出他眸中的不舍与难过。他走得坦荡又决然,身影落寞。
青年的身影消失了一段时间了,她还是怔怔的站在原地,身边残留着浅浅的清香,仿佛那青年还未远去。
半晌,风中吹来谁的叹息,像是喃喃低语:“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