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转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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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行路难》
时间让杨泽聆习惯了依靠导盲棍出行，习惯了背后的窃窃私语，也习惯了一个人的世界。
“哥，你想填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我给你报。”林孺坐在电脑前，抓着鼠标的手不停地冒着汗。在这个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家里，林孺不得不担起这个重任。前两天熬夜看了不少填报技巧的，应该……没问题了吧？
到底也只是个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八岁的孩子啊。
“你随便吧。”杨泽聆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林孺的不安，“尽力就好。”
无论是高考还是现在的填报志愿，杨泽聆的心里只记着四个字——尽力就好。
开学报道的那一天大概是杨泽聆失明之后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和所有的新生一样，脸上泛着希望的光。长长的睫毛下，那对无法聚焦的眼睛也闪耀着欣喜，其中净是美好的期许。
他的床位在窗边，阳光刚好照得到。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教室，图书馆，自习室还有宿舍，他每天重复的行程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得清楚。
大二的那一年，杨泽聆决定要学双学位。作为H大的中文系学生，他打算去S大学心理学。
“行啊。”
比身边同学大两岁的杨泽聆就那样坐在他们中间也没有谁看得出。他本就生得标致，脸上迟迟不见消退的婴儿肥反而显得他更稚嫩了些。
“教授，你找我？”
“你在H大住校么？”
“啊？”原本杨泽聆就捏着一把汗，又一下愣住了。
教授放下手中的档案，满脸笑意地看着杨泽聆：“如果是住在H大的话，怎么样跑来S大会不会很不方便？”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
“一个人住？”
“一个人。”
“不耽误你时间了，回去吧。”教授又拿起桌子上的档案，“你叫杨泽聆对吧。”
正欲挪步的杨泽聆把微微抬起的右脚压下去，“是。”
“我叫徐程。”徐程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杨泽聆只有半米的距离停住，“以后你在S大有事，找我。”
从头顶传来的声音让杨泽聆不由地心下一惊。教授的声音很好听，有些低沉又不笨重。
“好，那我告辞了。”杨泽聆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转过身，然后摸索上右手边的墙壁，用一种迟缓的速度离开。
徐程一动不动地看着杨泽聆慢慢离去的背影，突然唇角一勾，笑了。
对于杨泽聆来说，四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而那四年前的一切都还来没来得及忘记。
相别四年后的现在，许一涵又坐在了他旁边。
许一涵看他看得出神，他却迟迟没把心思收回来。
仔细想来，自从十八岁她参加高考离开家乡以后，杨泽聆还没再见过她，但是消息却没断过。无论他们在各自的城市发生了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地告诉对方。
可是，如果杨泽聆没记错的话，近两个月都没收到她的消息。这也没什么，忙着高考的时候，杨泽聆半年都没有理她。
他们更乐意给彼此自由的空间。
“现在是一月份，再过半年你就要毕业了，读研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开口。”许一涵牵过杨泽聆的手，那双高中时候不敢牵，大学时候牵不着的手。“因为我不知道那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泽聆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许一涵没有在意，只当他觉着自己手冰。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没有融化的积雪却还散着寒意。
“你说。”
“这两个月来，我办好了所有的出国手续，过完年就走。”
“那挺好的啊！”杨泽聆中日泛着苍白的脸上竟浮上些许红润。“出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只怕课业会更紧。”牵着杨泽聆的手又紧了紧，生怕以后再没有机会握住，“一别又是不知多少年。”
“如果等不到了，就放弃吧。”
“我哪儿舍得。”杨泽聆反握住许一涵的手，一把拽进怀里，摸索着捏了捏许一涵冰凉的鼻尖。
许一涵没再说话。
几日不见的太阳终于破开层云，一缕阳光恰巧从采光并不好的窗子里射进来。出租屋不大，阳光没有机会照到其他地方，只能笼罩着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的杨泽聆。
就像圣光打在他的身上，把他变得神圣而又虚幻。
许一涵突然看不到杨泽聆的神色，好像又走神了？
楼道里回响着稳健的脚步声，一层，两层，每一步都在捶着杨泽聆的胸口，心下只有不安。
“我这出租屋小，两个人有些住不下。”杨泽聆突然站起身来，“今晚你只能先去旅店住了。”
“行，那我明天就回去。”
“我送送你。”
“嗯。”
杨泽聆把右手放在门把上，左手扶着她的肩，打开门，先把她推出去，自己再跟上。
那脚步声停下来了。
楼道里顿时寂静下来。杨泽聆反手把门关上，“嘭”的一个声响才打破这份寂静。
一只属于许一涵的手伸过来，抓住杨泽聆的手臂，慢慢地往前走。在与那脚步声的主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握了一下杨泽聆的手，又马上松开……
“涵涵，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
因为顾忌到杨泽聆，许一涵只是拉着他下了楼便转过身来面对面地停下。
“那……我走啦。”
“嗯。”杨泽聆就那样倚在墙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许一涵远去的脚步声。
“回去吧，她已经走远了。”那个人不知何时又走下楼来，小心翼翼地捏住杨泽聆的指尖。
杨泽聆任由他抓着，轻轻点了点头。
从楼底一阶一阶地走回四楼的出租屋并没有多远，按照杨泽聆的速度也就是几分钟而已。可是那人却故意压着步子放慢速度。
可越是这样，越让杨泽聆惴惴不安，“教授，您……”
“想你了，仅此而已。”
好不容易打破，又重归平静。
一路无言。好不容易挨到了家门口，杨泽聆只听得一份关门声便有一只手把他揽进怀里。他试着挣扎了两下，只会箍得更紧……于是他便放弃了，任由徐程抱着。
“你这屋……也太冷了些。手那么冰。”徐程抬起手揉了揉杨泽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杨泽聆一直留着高中时候的发型，前不过耳后不过肩。整齐的刘海在鼻梁上撒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他仍然没有反抗。
从半年前相识以后，徐程便常常造访这间不大的出租屋。起初还挂着学业的借口，现在……倒是直截了当。
低着头，杨泽聆尽力地躲开徐程的手，挪到沙发边，“教授，坐吧。”
沙发被挪到了窗边，那是唯一一扇采光不错的窗子。想到房东留下来的电视从来没打开过，以后也不需要打开，杨泽聆便没动过它的位置。
徐程熟门熟路地抱出一张毯子，盖在杨泽聆的腿上，然后才坐在他的旁边。
“你今年怎么没回家？”徐程把杨泽聆的手攥在掌心，搓了又搓，“我原以为我这次来会扑空呢。”
杨泽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回家过年了。
“总有一天，我得习惯没有家人陪伴的世界，习惯一个人……索性早些适应。”
徐程定定地看着杨泽聆翕动的嘴，他说得不急不缓，甚至不带什么情绪，就只是木然地回答而已。
原本攥着杨泽聆的手一把将他摁进徐程的怀里，杨泽聆不得已仰面枕在徐程的腿上。徐程看着他，从舒展的眉毛到圆润的颌角，最后停在了那双只有装饰作用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里面显出来的只有空洞。
“聆儿……”徐程垂下头轻轻地凑上杨泽聆的嘴唇。杨泽聆来不及抿住嘴只能紧紧的咬住牙关。
徐程伸手摸了摸杨泽聆因为用力而凸起的咬肌，轻笑一下，把吻落在了他将将闭上的眼睛上。他的睫毛犹如开屏的孔雀，很是好看。
杨泽聆浑身很不自在地一颤，头皮发麻，冷汗直下。
“教授，”他撑着沙发逃离徐程的怀抱，坐直身子，“别再这样了……行不行？都是男人……”
“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吧。”
“算是。”杨泽聆感觉到徐程在故意扯开话题，便没有再抓着不放。
“没听你提起过。”
“一直是异地，也没有机会给教授介绍。”
“几年了？”
“差不多五年。”
……
杨泽聆就那样乖乖地，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句。
“天色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徐程站起身来，想抱抱他，却又把伸到半空的手臂放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走了。”
“不送。”杨泽聆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想一尊雕像一般地呆坐着。
直到门打开又关上，徐程的脚步渐渐远去，他才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地瘫软在沙发上。
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上都是一片黑暗。他紧抿着嘴，似乎要把它们永远地黏合在一起。疲软的手垂在一边，浑身上下是止不住的颤抖。脑袋里嗡嗡作响，吵得杨泽聆几乎要疯掉。
不止一次！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
他觉得徐程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转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