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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情 乍然听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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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听到这个声音,天枢脸色一变,他抬头看上去,只见泥塑的菩萨肩膀上趴着一条能口吐人言的巨蛇,蛇尾缠绕在菩萨高举莲花的手臂上,三角形的脑袋对准了他们,竖瞳里倒映着天枢的影子,那蛇吐着信子,森然道:“天枢,交出龙元,饶你不死。”
天枢闻言冷笑:“计都,罗睺在此尚不敢如此对我讲话,你算是什么东西?”
他未有什么大动作,右手屈指一弹,一道金光从指尖喷射而出,直冲蛇头,那蛇头避之不及,被金光当头砸下,顿时满脸开花,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散成了无数光点。菩萨塑像也跟着受了连累,脑袋被轰没了半边,尘土簌簌飞扬,天枢急忙拉着和尚闪至一边。
白慈百忙之中抽出一丝闲空儿偷听外面的动静,听外头那只蛇妖牛逼哄哄,好像有天大本事,原本还十分担心和尚安危,不料对方竟是银样镴枪头,只有口头上的本事,屁点实力没有,既然如此,现下与他对峙的威压必定不是那不中用的东西所释放。
他一心抗拒威压,猝不及防下被尘土扑了满脸满身,肺都要气炸,一时之间洁癖发作,也不顾及什么威压什么危险了,转身化作原形,趁着大家沙尘迷眼,看不清楚的空当儿,撒开四蹄跑走了。
就在他前爪子跳过门槛的一瞬间,天枢胸口白光闪过,竟是直接飞离出去追赶他了。
尘埃落定,外面的天也亮了,那慈挥了挥手,咳嗽了几声,眼前终于能看得清楚,他揉了揉眼,看到了地上的一堆衣服,那衣服灰不溜秋,正是白慈身上穿着的,可是现在怎么光见衣服不见人?
那慈颤着声音喊道:“小白?”
回答他的只有天枢的声音。
天枢道:“你那朋友已经走了,他是狐狸变化成的,狐狸是种聪明动物,懂得趋利避害,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那慈道:“啊?”
天枢以为他没听懂,又说了一遍:“你朋友是个妖精,怎么,你不知道?”尾音上挑,是个反问的语气。
那慈双目呆滞,显然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他轻声问道:“刚才那条蛇是死了吗?”
天枢脸色不大好看,“没死,那只是计都做出来的一个傀儡,过来查看情况的,他的真身不在这里。”
那慈仍有许多疑问,天枢却没时间和他细说,他直奔主题地问道:“你要去哪?”
那慈茫然地看着他,回答道:“法华寺。”
天枢拧着眉头问道:“东凡境内号称天下第一禅宗的法华寺?”
那慈点头。
天枢道:“那我们不同路,这段路只能你自己走了。”他把放置在地上的竹笈拿起交给那慈,郑重其事道:“一个人走没问题吧?”
那慈接过竹笈,表情依旧是懵的,“哦,没问题的。”
天枢点头,“很好,后会有期了。”
那慈摆摆手,目送他的背影逐渐远去,等到对方影子彻底消失不见,他叹了口气,开始思考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来。
白慈做了他好几天的伴儿,本来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身边空落落的还真是不好受,天枢一看就是个高人模样,他说小白是妖精,小白很可能就是妖精了……话说起来,小白到底去了哪里?
此时的白慈正在飞速奔跑着,疾如离弦之箭,一道白光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白慈边跑边回头,咆哮道:“你干什么一直跟着我,神经病啊!”口中脏话一连串飚了出去,骂爹又骂娘,几乎喷到白光怀疑人生。
白慈眼见白光速度放缓,心中不由大喜,他以一句“你大爷的”作为结尾,加快速度冲了出去。
甩掉白光后,白慈歇在一棵榕树下,浑身皮毛已经杂乱不堪,他爪子与嘴并用地梳理一身白毛。太阳挪向了西边,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白慈被那道白光追了一天,爪子都快要跑折,此刻身心俱疲,仍惦记着和尚,白光是跟在天枢身边的,就是这东西不知好歹地放出威压来压自己,可见天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尚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哪是那坏东西的对手,还得由自己来保护。
白慈重新化作人形,他已经知道自己先前那模样魁伟得有些吓人,这次化形便斟酌着度,因为要让和尚能够认出自己,所以不能偏离原来形象太多,他对着清澈水面俯身一照,脸还是原来的脸,腰围已经缩减太多,一根布条将腰身勒紧打了个蝴蝶结,他仍是灰扑扑的一身扮相。白慈舀起凉水洗了把脸,几乎是在弯腰的一瞬间,那道白光已经是悄咪咪地跟了上来,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的后背,透过衣裳与肌肤相融,一个盘龙图腾显示在了上面。
白慈觉得后背有些发烫,伸长手臂抓了下痒,自言自语道:“做人其实也没那么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再做回狐狸,根据太阳的位置找了下方向,白慈向南而行,打算在天黑前找到和尚。
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白慈一踩一个脚印,他玩心顿起,以一棵树做了目标,想要走出一条直线,他走得足够小心翼翼,左脚脚跟放在了右脚脚尖前,一步一步挪移过去,等到了目的地,他满怀希望的回过头去,却发现自己走过来的脚印弯弯曲曲,像是一条毛毛虫就地翻滚形成。白慈撅着嘴,觉得没甚意思,于是迈开大步找和尚去了。
那慈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秃头顶着门框,他在此坐了一天,因为感觉白慈还会回来,所以他不敢走也不能走。
月亮挂在了树梢头,亮堂堂地洒着光辉,距离破庙不远的树林也像是渡了一层银,幽幽的泛着清冷光华,看这天色,明天一定是个艳阳天。
那慈又觉得寂寞起来,看来人是不能惯的,之前没人陪他上路,歇脚的时候就翻翻竹笈里的佛经,也觉得怡然自乐;现在得了人陪伴,一旦失去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孤独感便翻倍增加,巨大的落差让人难以接受。
佛经就放在旁边,那慈提不起精神去读,他心里沉甸甸的放着事儿,感觉自己离四大皆空又远了几步,这岂不是离初衷更远了么?他手指摩挲佛经的封面,《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封页经过他多次翻阅,般若二字已经不大清楚,那慈垂眸深思。
“你又在看书了,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这书有那么好看吗?”
白慈大喇喇地站在他面前,身上落满了银辉,月光下,他的眼中含着笑意,声音也带着笑,“我回来啦,你吃过饭了吗?”
那慈一时怔住,愣愣地看着他,答道:“吃过了。”
月亮还没升起的时候,他从行李里掏出了干粮,说是干粮,其实就是一块比石头还硬的饼,那慈用门牙与之硬磕,两败俱伤,后来把饼泡在凉水中,等它泡软再囫囵吞下。
白慈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他吃的是什么东西,当即嫌弃的一皱眉,道:“那东西难吃的要死,又不顶饱,我去给你找好吃的。”
那慈摇头。
白慈只好打消念头,瞟了庙里面一眼,他悄声道:“那个人走啦?”
那慈点头。
白慈发现和尚今天晚上不爱说话,问他什么话只用点头和摇头来回应,他百思不得其解,只以为和尚在为他不告而别而生气,又想到和尚包子样的面皮下是颗慈悲心,从来就没见过他生气,可是这个样子实在太过反常,难道说……真生气了?
“和尚……”
“小白……”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白慈眨了眨眼,道:“你先讲。”
那慈直视他双眼,问道:“你是妖吗?”
“!!!”
白慈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骇然瞪着他,脑海中水牛精的话语不断回响:
“狐狸,我知道你向往人间,可是人间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就算你脑子再聪明,你也斗不过人类……”
“我曾经在一个人类家里,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本以为,我是他家中一员,若不是靠我拼死累活,他家中怎能攒下良田财产?”
“后来,他家中田地为地主所占,全家落狱,是我使出法力,让他们免于横尸街头的下场,我施法让他们安家落户,又给予他们钱财置办田地,你说,我这般对他,可算是尽心尽力?”
“可是你猜,他们是如何对我?贪欲永无止境,见我不能满足他们愿望,他们便找来道士除妖,那道士将我困在笼中,要取我内丹炼药,若非我拼死脱逃,现在只是荒山里的一具枯骨。”
“人心可怖,他们之中有一个说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于妖而言,亦是如此。”
“狐狸,我知道你一向自视甚高,对谁都是看不起的,我这番话也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只能告诉你一个办法,当你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的时候就离开吧,离开你认识的人,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在外面漂泊累了就回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家是永远不会变的。”
水牛精的话犹在耳畔,白慈后退一步,脸上堆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不清楚和尚是否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只能试探着笑道:“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是妖。”
那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肩放松地垂了下来。
白慈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脸色,怕他不信自己,见他拿起了经书,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一边跟着他进屋,一边说道:“是不是那个叫天枢的和你说了闲话?其实他才奇怪呢,打扮得怪模怪样的,讲话也那么奇怪,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小白!”那慈突然道,“业从口出,有碍于修行,以后要注意。”
白慈“哦”了一声。
说起来也奇怪,白慈长这么大以来最讨厌说教,但凡是想教育他几句的都能让他喷到体无完肤,口吐鲜血,他靠着牙尖嘴利几乎所向披靡;唯独和尚的话他能听得进去,不仅听得进去,还认为有道理极了。
这是为什么?
白慈躺在茅草铺就的床铺上,以臂做枕,暗暗思索。他闭着眼,仍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尚熄了火,轻手轻脚地来到他面前,白慈能感觉到他在注视着自己,然后一件衣袍就盖在了他的身上,和尚帮他拉到肩膀的位置,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白慈感觉胸口烧起了一团火,照得他全身暖洋洋的,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愿意听从和尚的原因。
据说初生幼儿对自己第一眼见到的人总会有诸多依赖,他亦是如此,和尚是他下山后所见的第一个人,性情温和友善,让他忍不住地交付出自己全部信任,而幸好,和尚值得。
一觉睡醒后已是青天白日,白慈精神振奋,早上去溪边捉了好几条鱼——和尚吃素,却不强制他吃。
把鱼去鳞,开膛破腹取出内脏,清洗干净,白慈用一根树枝从鱼嘴穿入,把鱼串成対串,放在火架上烤。
白慈偶尔回过头看一眼和尚,和尚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正在细细研究,他身边放着不少野果,是在白慈捉鱼的时候,他到林子里采摘的。
鱼很快烤熟,“滋滋”向外冒油,白慈把树枝从火架上拿下,鱼皮已经烤制焦黄,看上去酥脆可口,白慈运指如飞地撕下鱼皮,塞入口中咀嚼,口感却不如想象中美好,一股腥味直冲鼻喉,叫人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白慈五官都皱成一团,硬生生憋着一口气把鱼皮吞咽进肚。
鱼皮虽然入肚,鱼肉还剩下许多,白慈把烤鱼举到眼前,鱼眼向外凸出,似乎死不瞑目地与他对视。
从那慈的角度看来,小白脸上的表情能称得上是视死如归,他拿出吞砒霜的勇气与决心,双眼一闭,十分凶残的从鱼身上撕扯下肉,往口中猛塞,随后嚼也不嚼地直接咽下,中间被鱼刺卡到,噎得翻起了白眼,那慈拿起竹筒想要给他递水,却见他抬掌往自己胸口一拍,那根要命的鱼刺从口中喷射出来,射程足有一丈远。
那慈:“……”
白慈揉着肚子消食,很怀念烧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