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释迦叶》沈石头

1、前情 白慈在没露

　　白慈在没露出狐狸尾巴之前是一位高僧，受万人敬仰。
　　狐狸尾巴是字面意义上的狐狸尾巴，白慈是一只纯种的狐狸精，早年间占山为王，山中的飞禽走兽但凡是开了灵智能口吐人言的都要尊称他一声“狐大仙儿”。
　　狐大仙就喜欢热闹，可惜他那片山头里能修成人形的妖精实在太少，就算变回狐狸原形，大家物种不同，语言不能互通，他依旧找不到能和自己说话的人。长此以往下来，狐大仙每天对着空气发呆，简直要抑郁的发了疯。
　　狐大仙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只好憋着劲儿努力修炼，花了数年功夫终于能将自己的一身妖气巧妙掩藏起来，自觉法力通天的狐大仙儿动了去人世历练的心思，历练自然只是一个借口，他实在是烦透了山里这些长蹄子长翅膀的蠢货，不想再与它们有任何的联系。
　　临走之际，狐大仙还是前去与他的近邻辞别——近邻是一只修炼几百年的大水牛精，身形健硕，性格憨厚老实，狐大仙虽然看谁都不顺眼，对于水牛精却是格外的高看，曾经当面评价水牛精除了愚蠢就没有别的缺点了。
　　因为在狐大仙眼中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所以不能理解为何水牛精突然翻脸把他打出门去，他为此生了好几天闷气，认为水牛精不该如此失礼，简直辜负了他们之间的友情。
　　但是现在临行在即，狐大仙决定原谅水牛精的无理，他拎着两捆青草拜访水牛精的洞府，结果扑了个空儿，水牛精没有在家，并且大门还贴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狐狸禁止入内”。
　　这简直是光明正大的嫌弃了。
　　狐大仙很伤心地修改了纸上的错字，把两捆青草放在了门口，他回头望望这片他生活了将近百年的山头，掉了两滴伤感眼泪，随后便下山去了。
　　官道上，下山不久的狐大仙刚好碰到一起打劫事件，两个彪形大汉堵在一个和尚面前，逼着他交出身上财物。在狐大仙眼中看来，那和尚身量苗条，瘦弱的像是个小鸡崽子，断然不是那两个大汉的对手，而这地方尚属他的管辖范围，怎能让这等欺凌弱小的事情发生，于是狐大仙亮开嗓子高喝一声：“呔，你们干什么的！”
　　狐大仙是按着山中猎户的模样化形的，那猎户国字脸，厚嘴唇，身长十尺，巴掌有如蒲扇般大，狐大仙依葫芦画瓢，又把身体横向扩展几分，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两个大汉到底是见识短浅，没见过此等奇人，下巴几乎掉在了地上，其中一位壮着胆子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们兄弟的闲事！”
　　狐大仙和颜悦色道：“奶奶的在老子地盘上闹事，还问老子是什么人，给老子滚蛋！”
　　秉持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他张开五指甩了对方一巴掌，因为知道人类是脆弱的生物，所以没用太大力气，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大汉捂住半边脸颊，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不敢置信道：“你打我？”
　　狐大仙咧嘴一笑，配上左脸刀疤，狰狞的像只恶鬼，“老子打的就是你！”
　　大汉闻言顿时气疯了，怒吼一声扑上去就要和他拼命，关键时刻被同伙拉住胳膊，同伙低声道：“哥，算了吧，咱们不是对手，现在还是走为上策。”
　　眼前的这位腰比他们兄弟二人加起来的还粗，真打将起来，他们二人怕是不够盘菜，大汉心中思量，认为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况且现在他的脸已经肿起老高，再不医治恐有破相风险，于是当机立断宣布撤退。
　　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之后，两人仓皇离开。
　　赶走二人之后，狐大仙低头看向和尚，和尚细皮嫩肉，看着胆量不大，若是吓坏可如何是好，谁知那和尚也仰着脸看他，表情淡然，完全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模样。
　　和尚微微一笑：“贫僧那慈，多谢壮士出手相救。”
　　狐大仙长年累月的呆在深山，鲜少与人类接触，所以对人类是美是丑全无概念，在他的认知里，山中的那位猎户便已算得上是美男子，如今见了这弱不禁风的小和尚，便让他想起了开在自家洞府旁边的一朵白花，那花只开在深夜，每次花开只有很短的时间，狐大仙好几次舍弃珍贵睡眠，只为了等这一瞬花开。
　　这和尚在狐大仙眼里就如同那白花一般，狐大仙对他生出好感，很想与他一起同行，反正他现在漫无目的，只想去个热闹的地方，在和尚说出要去某地的寺庙之时，狐大仙便十分高兴地说道自己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娇花一般的和尚欣然同意，狐大仙见他背后的竹笈颇为沉重，于是自告奋勇要替他背负，和尚推脱不得，只好把竹笈解下交付给他。
　　路上和尚询问狐大仙的姓名，狐大仙思索片刻，他是野生的妖精，无名无姓的，旁人只叫他“狐大仙儿”，但凡是成精的狐狸都能被叫一声大仙，这并不能作为一个正经名字；狐大仙思前想后，联想到自己一身雪白皮毛，和尚名字里的“慈”他也很是喜欢，便告诉和尚自己名叫白慈。
　　白慈给自己胡诌了一段身世，说自己无父无母，从小便流落深山，是由山中猎户抚养长大，后来猎户老迈去世，他将养父安葬之后便想下山去见见世面，他说得情深意切，讲到养父去世，眼中还落下了两行清泪。
　　和尚信以为真，接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将佛经里的道理拿出来劝慰他，白慈未能领会佛法高深，听得一头雾水，他又不想表现的太白痴，只能点头称是。
　　那慈是个有来历的和尚，他剃度时间不长，只做了三四年的正经和尚，他从小就有个“神童”的名号，六岁写诗，十岁作赋，头次参加科举就入了前三甲，就在人人都以为他会在仕途上飞黄腾达的时候，他却去做了和尚，为此他的父母几乎哭死在了剃度现场，然而那慈心如磐石，岿然不动。
　　那慈正式出家一年，父母便生了二胎，抱着弟弟来找他，那慈在房中闭目诵经，弟弟放到他跟前，他也不愿意睁眼去瞧上一眼，对于父母，他似乎有天大的怨气，甚至迁怒于一个稚童身上去。
　　那慈尚未做到四大皆空，自然也不能算得上是得道高僧，无奈他当时选的寺庙是座百年古刹，百姓只知道里面的菩萨治疗不孕不育十分有效，去拜上一拜，回来后便能三年抱俩。口口相传之下，菩萨又扩展出许多业务，来这里的香客络绎不绝，香客们手中的银子大把大把的砸下，菩萨重塑了金身，庙里的和尚也吃得脑满肠肥，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共赢。
　　这种情况下，那慈不能深研佛法，因他心中积压太多痛苦，他出家的本意便是为了寻求不再痛苦的奥秘，既然此地不能给他解答，那他只有离开。
　　那慈连夜收拾包裹，打算前往天下第一禅宗——法华寺去寻找答案。
　　去往法华寺的路途遥远，光靠两条腿走就要一两个月，那慈身无分文，连坐车都不能够，幸好他抱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想法，一路上也能自得其乐，如今路上又多了一个伴儿，这个伴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在旁边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到了深夜，两人仍在林子里赶路，乌云遮住了月亮，黑黢黢的，风一阵一阵的，树林里哗哗作响，是个风雨欲来的架势。他们忙着找落脚的地方，闷着头赶路，一向最多话的白慈也闭紧了嘴巴，他身高腿长，一步赶得上那慈两步，走得快了，那慈只能小跑跟上，他停下脚步几次等待，拼命忍住想一把捞起那慈大步奔跑的念头。
　　在雨点打下来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一间寺庙，寺庙年久失修，似乎荒废了许久，庙门已经破开，门板倒在地上，被泥土掩埋了一半，白慈一脚踩上去，由于体重加持，门板顿时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白慈：“……”
　　那慈：“……”
　　白慈心中开始琢磨，若是现在把身形缩小几分，告诉和尚说自己正在减肥，不知和尚会不会相信？
　　直到进入庙中，白慈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庙里是出乎意料的干净，看起来已经被人打扫了一遍，庙中心立着一座塑像，是位慈眉善目的菩萨形象，菩萨脸上只剩下眉眼，鼻子到嘴全部脱落，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下巴。莲花座下，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盘坐在地上，听到有人进来也没动弹一下，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和尚身娇体弱不禁冻，喷嚏打得惊天动地，火折子在奔跑时不小心遗落，生火成了难事，白慈很想使用狐火，又怕被和尚察觉身份，在和水牛精还没闹掰的时候，水牛精警告过他，千万不要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人类都是很可怕的。
　　水牛精曾经是头家养的水牛，见多识广，白慈天生天养，对人没半分研究，所以拿水牛精的话很当一回事。他打定了主意不用法术，手指也伸回了袖子里。
　　这个时候，在他们之前进庙的人回了头，对他们道：“你们，可以到这里烤烤火。”
　　那人说话带着一股别扭劲，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硬坳出来的一般，白慈在他对面坐定，那人抬头看他一眼，眼中讶异一闪而过。
　　火烧得正旺，耀耀火光下，白慈看清了对方的脸。白慈见识到的人数量有限，只会拿两个人作为对比美丑的参照物，身材高大的和猎户比，瘦弱一点的和和尚比，对面那人身量与和尚相同，五官轮廓却比他深邃得多，一双眼睛清透明亮，耳垂还挂有狼牙饰品。
　　白慈有点迷惑，心道这算美还是丑？
　　那慈双手合十道：“贫僧那慈。”
　　“白慈。”
　　那人用长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道：“我叫天枢。”
　　自我介绍完毕后便没人讲话，气氛一时有点尴尬，白慈最受不了沉默，刚想开口说话，突然打了个激灵，浑身像过了电一般，皮肤上争先恐后地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感觉到有东西在盯着他看，是什么东西不清楚，总之不可能是人，那东西散发出巨大威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白慈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冷汗，手指不住颤动。
　　离他最近的和尚率先察觉到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天枢也关切地望了过来。
　　看来他们是感觉不到的，威压只针对于妖类。
　　白慈摇头，把呜咽声咽进喉咙里，他紧咬住牙关，运转全身妖力与那股威压对抗。将脸埋在腿间，手臂遮挡下无人看到他双眼已经变成立瞳，狐狸面孔在他脸上若隐若现。
　　全力对峙下，忽然头顶上响起一道声音，带着笑意：
　　“天枢，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