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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情 那慈事先研 ...

  •   那慈事先研究过地图,知道他们现在距离法华寺已经很近,沿着官道走上几十里路,过一条大河,再穿过河对面的县城,差不多就到了地方。
      这一路上走得四平八稳,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唯有一次那慈辨别错了方向,走错了路,他们晚上宿在深山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两个人轮流守夜,白慈守夜期间来了一匹瘦狼。
      那狼是个细不伶仃的瘦弱模样,肚子已经深凹下去,四肢纤细,许久没见到生人,眼珠子莹莹地冒着绿光,尖牙立在嘴唇外面,涎水直流,它警惕地看着白慈,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没敢轻举妄动,既怕火,又怕白慈。
      不过是只不开智的野兽罢了,白慈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的膝上放置着那慈的经书,已经看了一半,纸上空白部分有那慈的注释,密密麻麻的小楷,白慈借着火光看书,轻轻地翻过一页,忽而叹了一口气。
      他叹气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反正时间不多了,想想就有些伤感,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没有谁能和谁一辈子不分开的,离别本就是无可奈何又理所应当的事。
      灰狼发出一声呜咽,白慈“腾”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灰狼身子向后一缩,瘦骨嶙峋的肚皮贴紧地面,呲牙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谨慎又小心地与白慈对视,一双眼中凶意不存,竟流露出几分哀求之意。
      白慈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第二次叹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揭开层层叠叠的油纸,里面包着一只全头全尾的烧鸡,之前他们经过一个颇为热闹的小镇,在那里呆了一夜,白慈临走时买了两只烧鸡,路上吃了一只,另外一只本是打算作为分别前的加餐。
      把烧鸡扔出十几米远,那狼急追出去,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白慈坐定看书,看到了书上的一段话。
      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
      那慈注释:众生平等。
      翌日天光破晓,他们就找到了路,原来山下不远处就是渡口,他们竟是走了一个大捷径。
      水面上停着好几艘乌篷船,白慈没坐过大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奔跑至岸边东张西望,那慈则走过去和船夫交涉,同他交谈的船夫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将一口浓痰吐进草丛里,对方大声嚷嚷道:“你没钱坐个屁的船啊!”
      那慈被唾沫星子溅了一脸,淡定抹了把脸,他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打扰了。”
      他接连问了几人,船夫都指望着拿些摆渡的辛苦费,绝不肯白跑一趟,
      眼看着渡口的船夫都要问遍了,白慈也不再盯着船看,从地上捏了几粒石子握在手心,他会一些点石成金的小法术,只是拿来糊弄人的,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重新变成石头。几个船夫年纪已经不小,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脸上刻满了风霜的印记,若不是坐船成了困难,他是真不想用这个法术。
      攥着石子的手逐渐用力,白慈眼睛盯着和尚——和尚又被人摇着手拒绝。
      看来是没办法了。
      白慈松开手,掌心里躺着几粒黄灿灿的金子,任谁都看不出来是由石子变化出来的,深呼了一口气,他走上前,还未等到他走过去,就听得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坐我的船吧。”
      说话的人亦是一个船夫,听声音很年轻,他头低着,看不清楚脸,斗笠下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径直来到那慈面前,他道:“大师,坐我的船吧,我免费送你们过去。”
      白慈几步来到和尚身边,将对方上下打量一遍,之前船夫之中并没有见到这号人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然而这一点疑惑在见到他的船后便烟消云散了,白慈跟在和尚后面上船,他不习惯,一脚踩上船板,船身晃了晃,他也差点被晃荡下来,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扶着他站稳,那船夫笑着说道:“兄台,你也太壮实了。”
      等二人在船舱里坐稳,船夫才开始摇桨,他对着坐在里面的人说道:“大师,船上有水有吃的,随便拿着吃,甭客气——”
      乌篷船排开水面,水波阵阵荡漾开来,白慈坐了一会儿,忽然立起了耳朵,他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地听不真切,也不知道是卖什么东西的,看了一眼和尚,和尚闭着眼,面露不适,大概有些晕船。
      白慈问他:“用不用我问船家有没有晕船的药?”
      那慈摇头:“不必麻烦人家了,我还好。小白,你可以出去看看,不用一直陪我坐在这里的。”
      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自下向上看,刚好与船夫对上了眼,没了斗笠的遮挡,船夫的脸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白慈发现,对方竟是一个美男子,因为以他这个角度刚好能完整看到下巴与鼻孔,下巴线条流畅,两个鼻孔也是干干净净,圆圆润润的透着精致感。
      船夫皮肤白皙,头发用一根青木簪束起,额间留下几缕没能束上去的碎发,他的头发似乎天然弯曲,发尾打着卷儿,配上微微凹陷的眼窝,有点异域风情,眉毛又黑又浓,鼻梁高挺,嘴唇是上唇薄下唇厚,不大不小刚刚好。
      白慈对他是惊鸿一瞥,心中只有两个感触——第一,是他长得有说不出来的好看;第二,他和那个叫天枢的有点相似,天枢五官凌厉,不如他温润。
      叫卖声越发近了,白慈顺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一条小船漂了过来,船上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红彤彤的一张苹果脸,声音糯糯地叫卖菱角莲蓬。白慈看到她的船上堆满了东西,红的绿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
      小船驶近,小姑娘也笑盈盈的喊道:“哥哥,买点菱角回家呀。”
      船夫本想拒绝,眼角余光突然瞄见了白慈,白慈扒着船沿,撅着屁股,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没看小姑娘,只望着船上的菱角。他一张粗犷面孔,又配上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在船夫心里泛起了涟漪,船夫觉得他还怪可爱的。
      摸出几个铜板丢过去,小姑娘身手敏捷的接住了,随之给他扔来了菱角,看他长得俊俏。小姑娘还额外赠送了莲蓬荷花。
      白慈怀中抱着荷花,他被一堆菱角包围,嘴唇微微张着,有点不知所措,手中忽然一空——船夫把莲子剥皮取芯,他往嘴里塞了一颗,剩下的都给了白慈,莲子脆生生的,清香入喉,白慈道了谢,转身入了船舱,献宝一样地拿给和尚看。
      那慈半睁开眼,眼中盛满笑意。
      吃完莲子不久就到了对岸,与船夫道了别,白慈胳膊上多了一个竹篮,里面放着莲蓬和菱角,一朵荷花摆在了上面,粉粉嫩嫩的花枝招展。
      他们现在到达了长安县,长安县是个很繁华的地方,单是城门就垒的比别处高,门两边分别立着一队卫兵,身上都穿着铁甲,手持着长枪,隔半个时辰喊一声口号,响声震天,威风十足。
      要过城门就得接受守卫盘查,白慈因为长相与公告栏上贴着的江湖大盗有四分像,所以得到了守卫的特殊关照,花了约有一刻钟,白慈暗暗叫苦,他出来见到的人多了,也知道自己顶着的这张脸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凶神恶煞,他在心中做下了决定,等和尚到了地方,他就换一个好形貌。
      好不容易通过守卫盘查,进了城,那慈问清楚了路,法华寺就位于县里一个名叫云封山的半山腰上,走过去只需要两个时辰,大概在天黑之前就能抵达。
      和尚在问路,白慈百无聊赖,支着下巴蹲在边上,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是个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他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掉到了梦寐以求的人窝里,如今他两只眼睛一张嘴,有胳膊有腿,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来他的原形是只狐狸。
      白慈一颗心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天上,一半在地底,中间隔着万里之遥,他又喜又忧——喜得是他终于达成愿望,能在人世里翻圈打滚,闯荡出一片天地;忧得是要与和尚分道扬镳,和尚已经说了,在没得出心中答案之前是不会出寺的。
      白慈感觉那慈真的是个奇怪的和尚,以妖的目光来看,他有模样有才识,脾气还好,已经是完美无缺,然而他内心想法实在叫人捉摸不透,他说世间充满苦难,万恶之根源便是贪嗔痴,贪念产生欲望,嗔念生出怨恨,痴念诞生烦恼,他想效仿世尊释迦摩尼,渡世人脱离苦海。那慈既然作为先驱,便要修道悟证,解决自身迷茫,断绝七情六欲,超脱尘世,先渡自己,再渡世人。
      白慈自身境界有限,只能听出这是一个宏伟愿想,对和尚的敬意又多出几分,他心里很支持他,又有些替他发愁,因为那慈与他不同,他是妖,寿命长久,那慈的生命是一眼能看到的短暂,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普度众生,谈何容易。
      云封山作为长安县里的名胜古迹,与别的野山林子有相当大的不同,平时来这里的人很多,有达官显贵,也有平头百姓,山门口一块宽阔空地用来停马停轿子,货郎挑着担子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吆喝叫卖,白慈因为胳膊上挎着篮子,也被人当做货郎,有人问他篮子里装着什么,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是菱角。”
      那人问道:“什么价格?”
      白慈摇头,“不卖”,朝前几步跟上那慈。
      踏着青石板拾级而上,山间的风吹来凉爽气息,风中还带着一缕花香,白慈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花香吸进了肺腑,五脏六腑似是被涤荡了一遍似的,他睁开眼,觉得心旷神怡,舒服极了。
      乱石堆砌出一个小小水潭,水声叮咚,野花开在石头缝里,经山风一吹,飘飘摇摇地散在了水面上。白慈想起自家山头,才发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真是贫瘠的可怜,全然不能与洞天福地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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