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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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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门外的白色灯笼和幔帐已经摘下,新换上的红色灯笼在近晚的凉风里晃荡摇曳着,却莫名的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行人打这门前过,大都脚步匆忙。
平日里在门口摆摊的,都挪动了些地方。
淮洲向来繁华,夜里也是灯火处处,行人往来。小摊小贩的,把街边都快摆满了。
只百花门那处,近三十米的一段,冷冷清清的。连灯光都比别处暗上许多。
隔街的酒楼里,倒是有人瞧着稀奇,拉了店小二打听。
“怎的这满街的热闹,就这一处冷冷清清的,连一个小摊子的都没有?”
“百花门的老夫人没了,昨儿个才入的土,也不好扰了人家清净。”
“这淮洲民风倒是不错,大家竟然都这般体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二打着哈哈,放好菜品就往楼下去。
岳留白正好奇着想听个究竟,却不想这般几句就敷衍而过。
“哪里是怕扰了人家清净,分明是怕给人掀了摊子。”有知情的在一旁小声道。
“兄台可是知道什么内情?”岳留白自来熟的坐到了那人对面。
“这百花门原本叫百杀门。百花门擅武,尤擅暗杀。可能是作孽太多,老门主好些年都没个孩子,就是有怀上的也是胎死腹中……”那人跟说书似的,语调起起伏伏。
“后来百杀门改名儿叫百花门,老门主金盆洗手不接活儿了,改成了武术教习。过了四十才得了个女儿,叫闻楚,也就是如今百花门当家的。”
“这闻楚当年也是淮洲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本来都和城北的渝家订了亲,三媒六聘都下了,后来又没成……过了快二十才招了个赘婿……”
“听你说来也算是郎才女貌,怎的却是没成?”岳留白听得起劲,他就喜欢听这些个与己无关八卦。
往日在宫里八卦倒是有的,要不就是无趣,要不就是自家里的糟心事,总归是不如身在其外听旁人八卦来得轻松愉快。
“有人传是闻楚私底下跟旁人暗通款曲了,还生了个小崽子,却认作是义子养着……”
“这个蓝衣,听说天生根骨就不怎么行,压根儿不是习武的料子。说是百花门大弟子,门主的义子,却是颇不得门主喜欢。年纪小些的时候,打骂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现在过了十八了,也未见议亲……”
“说来也是个倒霉的,也就是老太太在的时候还看顾着些,这下老太太一死,往后还指不定……”
这厢客人的话还没说完,却见对面百花门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包袱被丢了出来,接着是一个人被推了个趔趄,退出大门外。
“大师兄,不对,现在你不是百花门的人了。”门内的人语气里都是毫不掩饰的鄙薄,“蓝衣,你也不要怪我,都是门主的意思。你说你这根骨,也不是习武的料子,占着大弟子的位置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大门嘭的一声关上。蓝衣脸上平静的神色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多少变化。
他其实想说,不必这般推搡。
要他走,不必赶。
便是要他命,也没什么。
只要是她所期望的,只要是他能够做到的。
蓝衣捡起地上的包袱,拍拍灰,朝着灯火处走去的时候步调甚至可以算得上从容。
从被赶出来到隐没在人群里,除了被推搡时的那个趔趄略显狼狈,他的神情和动作,看起来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
岳留白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心下有些意外。这蓝衣倒是挺有意思。
修长的身影虽显瘦削却是笔直挺拔,本来是有些清冷的长相却表情始终温柔平和,本来是被逐出家门无家可归,却是步态从容如闲庭信步。
“啧啧,我就说。这老太太前脚才入土呢,他这后脚就被赶出来了。得,也没什么指不定日后了。”那客人有几分得意自己预料的应验,又有些对蓝衣遭遇的叹惋。
那人说够了故事,岳留白听完了八卦,便是相互告辞,各自回房歇息。
听故事的人和说书的人,到底不是故事里的人。
故事结束人散场。
然后再是新的故事。
至于故事之外,那些人如何,故事之内,那些情哪般,也不过都是故事里的人自己的事罢了。
蓝衣拐进一个小巷子,往巷子里约莫几十米深的地方的一处小院儿去。
被逐出门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在老太太还没有去世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只是这时间上,比他所预料的更早罢了。
地方有些小、有些简陋,但是住他一人足以。
屋子里还算干净整齐,他自己的一些物件儿,也整齐的搁在这儿。
蓝衣打开了包袱,只两件衣物并几样零碎的小物件儿。
他笑了笑,至少还给了他一只包袱不是吗,这比预料中已经是更好的结果了。
蓝衣抖开衣物,竟然还有几张银票。
蓝衣有些意外,或者说是十分意外。被逐出门的时候都没有丝毫波动的容色这会儿却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将平日里温和淡漠的情绪外露出几分来。
他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向上勾着。
倒是他想得太过了,或许……
或许门主并没有他料的那么恨他,恶他?
记事起,他便是蓝衣,是闻楚的义子。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
小时候义母让婆子照顾着他,大些的时候也让人教他读书习武,学医学毒。但是义母似乎并不喜欢他。或者说,义母向来厌恶他。
他也曾试图拼命的表现,想得到一句赞赏,但从不曾得到过。
门主很少看他,说话也多是责骂。在本就鲜少的注视里,她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的,不论他做什么。
“唔……”
强烈的窒息感让蓝衣醒了过来,手指抠在掐在脖颈间的大手上拼命挣扎。
但是他的挣扎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掐握。他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在习武的闻楚手中挣脱。
“唔……娘……娘……”
铺天盖地的恐慌感让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握在颈间的手顿了一下,突然间泄了力道。
蓝衣被吓得懵了,没有哭出声,只是抖着小小的身子眼泪连成串儿的往下掉。
他伸出小手拽着行凶人的衣袖,有些小心翼翼,明明是怕她的,却莫名的又想靠在她怀里哭一场。
“娘……娘……”
蓝衣断断续续的叫着,他也不知道是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义母就是他娘的。
可能是那些个丫鬟婆子嘴碎他听来的,可能是老夫人明示暗示里他自己悟出来的,可能是他的长相和她有些相似……
蓝衣拉着闻楚的衣袖,小心翼翼的朝她怀里挪动。他看到过闻楚抱着闻梦的样子。她看闻梦的眼神是暖的,不像看他的那样,冷冷的,透着厌恶或者漠然。
他看到过还不会走路的闻梦在榻上向着义母爬过去,然后被抱进怀里,举高高,再亲亲额头。
他现在也在床上,这么小心的挪过去,靠在她怀里,是不是也可以被抱住。不用举高高,不用亲额头,哪怕只摸摸头也好。
然而他的愿望还是落空了,他靠在了她怀里,但不过片刻就被推开了。
蓝衣抬头去看,这次闻楚的视线没有那般冷,但微红的眼睛里也没有温柔,而是让他心头一刺的疼色。
“呸,孽种!”六七岁的小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精致可爱,嘴里的话却是恶毒得很。
“娘都不认你,你算我什么兄长。你就是你爹当年强占了娘的孽种,算什么东西…..”那孩子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蓝衣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
从梦中醒来,窒息感还在,当年从闻梦口中得知自己身世时当头一棒的无措与惶惑也还在。
“呼——”
蓝衣有些颤抖的长长的呼出两口气,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听说有些人,生来就带着罪孽,生来就是肮脏,他很不巧,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自从知晓身世以后他就很少出现在闻楚面前,很少在到她的周围晃悠,也不再想着要如何讨要一个温和的眼神或是一句夸赞。
他本就是错误一样的存在,本不该的出生。
他就像是闻楚这一生的忌讳和痛楚,又如何敢去强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