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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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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把这封信先装在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里,然后在外面又套了一个信封,封好。
我当时没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凝子告诉我说,这象征着你们的感情永不存封。
这小子,还玩这种无聊的事。
梁子走的那天早上还留了一盘卡带在我的寝室,就是Skid Row。下面压了张字条,梁子的漂亮手写体:18 And Life.
我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亮起,温暖的光揉湿了一片。
梁子确实没联系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我听着18 And Life,想着那个年纪的我和梁子,那个时候的生活。可现在甚至像是要忘记他的模样了。
我按下前进键,听Wasted Times,听I Remember You.
我每看一遍这封信,就会用以种不同的语气来理解梁子的心情。
气愤。气愤我对我妈的作为。
伤感。伤感他即将到来的离别。
嫉妒。嫉妒小凝喜欢的人不是他。
留念。留念我们之间的一切。
不舍。不舍得离开这片厚实的黄土地。
冷漠。冷漠地说:“我不会难过,所以你也不用惦念。”
时间久了,我真的猜不出梁子当初在嘈杂的火车上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给我写的这封信。
我总想给他打一个电话,问问他。可是他父母搬到更南方的城市去了,我完全找不到他。
有多少次我真想冲到大洋彼岸把他揪出来,把他大骂一顿。骂他的冷漠无情,骂他不辞而别。可是我去哪揪他?
还有很多时候,我非常迷惑,很想问他为什么我妈宁愿跟她说却不愿意告诉我说。不过梁子会怎么回答,我自己完全能想出来,包括细微的表情。
还有很少数的时候,我差点崩溃,因为身边没有人在意我的想法没人能理解我的那些心情。
原来时间不是世界唯一最黑的杀手,距离更黑。同处一个时空中,却找不到你。那便是距离的力量。这力量让人痛苦,让人迷茫,让人不得已开始顺应时光的流逝,习惯遗忘。
那短暂的两年,似是一梦而过的幻境。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当初仔细分辨着好与不好的事情,如今都已沉淀为一样的——过往。
只是过往的欢乐,我仍是会不经意地想起。
咚咚咚。
我打开门,我爸端着茶杯站在门口。
“不打算继续读研了?”
“嗯,不读了。浪费时间。”
“那找工作了么?”
“正找呢。这不被你拖回来了。”
“你都多久没回家了?回来两天怎么了?”
“是是,我的错。爸,我以后每年都回来看你。”
“你想长住西安?”
“不知道。先呆几年吧,我对那环境比较熟,同学很多都在。”
“也好。就先在那里工作吧。”
“嗯。爸,我工作几年要是不回来就把你接过去。”
“我?我住习惯这儿了。那沙土那么大,我呆不下去。”
“你那哪个年代的概念啊!现在那挺不错的。好歹十三朝古都,人家皇帝都呆了你呆不下去?”
“人老了,就不想跑了。”
“那我就回来。离家近点。”
“行了,以后的事再说吧。现在好好找工作,好好工作。”
“知道,你就放心吧。每次都这么罗嗦。”
我看到我爸故作严肃的脸上,掩饰不住喜悦,心里很不好受。
自从我上大学以后,我妈就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我爸是孤独的,也是脆弱的。有时候我觉得是他的太脆弱导致了他的孤独;有时候看着他的身影却又觉得,是他的孤独造成了他的脆弱。
而我曾经那么不懂事,完全不去考虑我爸的孤独,做出那样的事情。
就因为他是最爱我的人,只有他心甘情愿地被我伤害,还永远不会记恨责怪我。我就倚仗他的爱,放肆地欺凌他。
大三那年暑假,我爸出差去宝鸡,顺道来学校来看我。
他问我:上完大学以后打算工作么?
我说:我想考研。
爸说:那就考吧。
我说:我想去美国。
我爸停顿着没说话。
我说:我申请了学校的奖学金。
爸说: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我说:我这不跟你商量呢么。
爸说:你这叫跟我商量么?你什么都决定了才告诉我!
我说: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我爸沉默了很久,他生气了。我从他震怒的双眼里,看到了我妈的身影。
我说:爸,我就去两年。
爸说:说得好听!你出去镀层金再跑回来?你们学校不够好么?你现在找不到工作么?
我跟他完全没法沟通。我就认定他骨子里没有理想没有抱负。
爸说:你是为了上学去的么?
我说:是。
爸说: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我说:爸,我一定会去的。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我爸走开了,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我去那里。她害怕我也会像我妈一样,离他而去。
我当时觉得他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当时我就是想要去那里,非去不可。完全不想考虑我爸的感受。我觉得他没有权利干涉我的选择。
现在才明白,这么无理取闹这么毫无由来的愤怒,是因为他太在乎,太爱我,太害怕失去。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能够理智地分析这件事情,不是为了感情的冲动而做的唐突决定。
当初学校发申请通知的时候,我真的只是认为这是个深造的好机会,我还不想那么早毕业,我不知道毕业了我要做什么。
可在申请过程中,我的焦急与期盼,似乎已经不止是为了上学深造。我总问我自己,我是不是撒了个谎,我不是只为了上学才想去的?
可是我还能为了什么呢?
那里是完全陌生的的国度,我没有认识的人;我认识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哪。就算知道他们在哪又怎样?我拿着奖学金有被安排的命运。
我明白,我只能为了上学去那里。
年少的人,做些无意义的事情,还强词夺理地找借口,说这是值得的。
当时的我想,至少我是拿着奖学金去世界顶级的大学读研。
其实我明白我当时的小孩子心理——我心底有一小块地方在想:能和她,和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也是好的。
我毅然决然地坚持要去的念头,在收到学校通知“你已经通过审核被批准了”的时候软化了。
我看着那张要我最后做决定签名的纸,我的愿望忽然没那么强烈了。
那天我抓着那张纸,又一次爬上城墙。从下午三四点就开始站着,一直到傍晚时分,刮起大风,漫天沙尘飞扬。
乱沙中,有一个声音逐渐清晰——多年前古城墙上夏日傍晚的呐喊,久久地徘徊在这片沙黄的天空中,久久地响彻这片辽阔的黄土地:
“你看见那片浓浓的雾霭了吗?”
“你看见雾霭里奋斗拼搏的人了么?”
“你看见那些人脸上张扬的志气与不息的毅力了么?”
“那是我的城!我的奋斗!”
漫天黄沙遮盖了城墙内外的一切。我明白了我在犹豫什么。
我那么义无反顾地决定去,不过是因为看到那个国家的名字激动了;为了那么大的一个国家里的两个人而激动了。
我根本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希望等待我的是什么。就像梁子当初所说,前方如一片浓浓的大雾遮掩,我失去了对自己命运的掌控。
而我不喜欢失控,我已经不像当初年轻气盛,可以一遍遍启航,一遍遍在陌生的环境中重头来过。
生活的压力与现实的沉重让我逐渐成长,年轻的心早已一天天平息。
曾经那么不顾一切地做自己坚持的事,想尽办法去自己梦想的地方,都是年少的自我膨胀。那时以为自己是天,以为自己是神,以为自己是一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都得迎合不得阻拦。
我总是伸着脖子向前努力期盼,却忘了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身边的一切。回过头来就会看见,父亲苍白的发,寂寞的脸。
那么一霎那,我忽然觉得自己该消停了。该脚踏实地地做手边的事情了。
对于我的退缩,东子表现了极大的震惊。我什么也没跟他解释。这种事情我从来就不擅于解释。以前梁子在我身边,根本不需要我解释他直接明白,说不定还挂着张雷打不动的笑脸祝贺我回头是岸。而跟东子,我也不需要解释,因为解释了他也不会明白。我和东子是很好的哥们儿,没有人比他跟我好,和梁子当初也比不上我们俩现在同甘苦共患难,但是有些事他还是不能理解,我也不会跟他说。
我拍了拍头,把自己从这些情绪中扯出来。打开门,我爸在茶几边看一份文件。
我走过,把他的茶杯端走,倒掉里面的凉水,重新换了一杯。然后坐下来,翻报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想起来。我拿出来,屏幕上跳跃着“东子家”三个字。他一定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找工作。他没事不打我们家电话,打我手机干吗?嫌我钱多了?
我刚打算接,家里的电话也突兀地响起来,声音尖锐,我爸被吓了一跳。我拍拍他,指指阳台示意他我去那接电话。
路过家里座机的时候,我随意瞥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器,然后就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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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以零开头的,毫无意义的,一连长串把显示屏都占满的电话号码,只有一个人会给我们家打来。
我妈。
手机铃声和电话铃声彼此交织地响着,吵得人头都要裂开了。可我和我爸一个人都没动,面面相觑地站在客厅里。
我看我爸完全没有动的念头,于是挂了东子的电话,接起我们家的座机。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但是杂音很大,国际长途的信号就是不好。
她不说话,我就也不说。
然后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我打开看,东子说:
萧衍你怎么回事啊?你们家电话一直打不通总是忙
我忽然觉得很奇怪,赶紧对着话筒喊:“喂。”
电子噪音在安静的环境里跳跃,就像是安静的画室里有人在砂纸上磨铅笔。
“妈,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萧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