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驿动的心》白水云墨

7、梁子的信

　　萧衍：
　　火车刚开过华山，早晨的华山比傍晚看到的要清新很多，而且更加威严。
　　我写了一封信，看了觉得你一定说我矫情，我就扔了，现在重新给你写一封。车很颠簸，我的字写得不好看你不要在意。

　　这可能是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先别说我矫情，我要去太平洋彼岸了。我知道你讨厌那，忒讨厌，贼讨厌，他妈的恨死那了。但是我要去那了。你就少恨那一点，没事少咒那一点，毕竟那现在那有你认识的两个人在了。
　　你没事练练远距离冬泳，然后找个零下三十度的晚上横跨太平洋来找我，我请你喝黑啤。然后带你翻遍大街小巷去找你妈。你别激动，你要是现在撕了我的信你后悔的。

　　好吧，我先跟你聊聊别的。
　　说什么好呢？就说说小凝吧。我知道你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但是我还是要说她。
　　其实我能感觉到，我对她的感情正在慢慢淡去。但我仍是坚持执着。我有时候已不知道我在为什么那么执着，是为了自己的感情还是为了她。
　　我好歹认认真真喜欢了她两年。这两年他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生。我从来没这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默默地注视她，不顾一起地关心她，为她发呆，为她发疯，为她写歌，为她弹琴，为她跑断了腿只是目送她安全地到家。她是个好姑娘，人长得漂亮，个性又文静，轻轻地说话轻轻地笑。长长的头发柔顺地垂在后背，像是有层水雾终年笼罩着，太漂亮了，跟小龙女似的。
　　我不是跟她表白了么？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当然不是我。这我知道，不然她每次见我都躲得跟我是放射性元素似的。她喜欢谁我想你知道，你就别装了。
　　一个女生，会为了她喜欢的人，喜欢他的恶习。她不喜欢说脏话的人，她不介意这个说脏话的人；她不喜欢人抽烟，她不介意这个抽烟的人。她为了喜欢这个人，而改变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标准。她看到你一切的好，她只看到你的好，不好的也变成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不说她了。这是个非常美好的记忆。

　　我不想走，萧衍。我不想离开这去那个我完全陌生的国家。但是我爸妈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只能选择走，我不想他们失望。
　　人家都说考不上大学的人才出国。我这算什么？国内压力大，就活不成了么？中国人多就没机会了么？根本就不是，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都说出国就等于镀了层金，可这金子是用金钱换来的。这有什么意义？
　　我很迷茫。前方的路像隐藏在浓浓的大雾里，我只有摸索前行，走一步算一步。那样陌生的路，我失去了自己的主导权。本来在国内，我打算学建筑的。可是现在我完全不知道我该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了。我现在不想这些了。我只想，我出国了要好好努力。我要让我留的这趟学，在几年后展现它最高的价值。我不是为了别人的目光努力，我不为“留学生”三个字努力，我努力只是为了自己努力。我的前途，我要找回自主权。

　　萧衍，我只是不知道，出去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哥们。什么都能说，说了你都明白。
　　我还记得最初的时候，我表情很惊讶地说“什么，消炎？”你表情很嚣张地说“结下梁子”。
　　我们一起唱过的歌，我们一起弹过的曲子，我们一起谈过的话题。我们一起吃过的牛肉拉面，我们一起飙车经过的路，我们一起打过球的场地，我们一起数过自己喜欢的小女孩。我们一起回顾过去，我们一起憧憬未来。
　　我会记得在你的带领下，我如何学会说脏话。我会记得，你教我抽的第一支烟。我会记得，你带我翻栏杆跳楼梯。我会记得你教我如何在上课时睡觉不被发现，被发现了如何强词夺理。要记得太多了，我就不说了。
　　我不知道如果我硬是要忘记，那得吃多少安眠药。吃完了都挂了，估计我得还记得。
　　萧衍，这段无法磨灭的青春，我不知道将来在彼岸的我会如何去怀念。我不知道它会成为伤痛还是动力。我想到你的时候，是会欣慰还是感伤。

　　大洋彼岸有多远？我去那边要吃什么？萧衍，有时候我甚至想跟你一起窝在黄土高坡。萧衍，好哥们。带我向黄土高坡问好。向寒东问好。

　　萧衍，我要跟你说正事。我估计我当你面说，你都能打死我，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这次不说以后就没人能让你清醒了。
　　其实你没那么恨你妈的，你就别不承认了。你妈那天来找我，她的眼眶都红透了，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掉一滴泪。萧衍，你妈他很在意你。她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留给自己，憋在自己心里不告诉你。她并不是不爱你，她只是怕伤害你。

　　她说她多少次想跟你谈谈，可是你总是把她关在门外。萧衍，你自己说过，对女人要包容宽容，可你竟然连你妈妈都不能容忍。你天天说我是奶娃娃，你才是不懂事的毛孩。如果你跟谈她一次话，看着她的眼睛就会知道她多爱你。如果你仔仔细细地关心过她，就会知道她是因为生病才会脾气那么暴躁。如果你上网查查资料，就会知道她这种病有多么痛苦。
　　你妈妈得了甲状腺癌。你先别急，甲状腺癌属非致命性癌症，只要定期检查防止复发就可以。这类癌症，亚裔患者居多，其中又以女性居多。病人会变得紧张忧虑，焦躁易怒，失眠不安。
　　所以你她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发火，会砸碎家里的东西。萧衍，她不让我告诉你。
　　如果说她是为了不拖累你们才离开的，这难免有点堂皇。她和你爸有没有矛盾，你应该最清楚。她那么久一直没走只是因为你还没成年。他们有自己的感情，我们不能强迫他们迁就我们。就像你有自己的感情，别人也不能干扰一样。
　　她可能不爱你父亲了，但她仍然爱你。
　　你母亲有多爱你，从你考大学那天她赶回来你就应该明白了。可是你这个白痴，竟然还是不听她解释一句。
　　萧衍你记住，她是你母亲，如果她爱过你一天，就会在心底永远爱你。

　　萧衍，我们都善伪装。伪装自己内心的不够坚强。总觉得作好学生总觉得不够刺激，我们便假装很混的样子，其实说白了就是害怕被大家孤立。所以我们听摇滚，在喧闹的声音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在喧闹的声音中否定全世界人的位置，这样大家就都一样了。我们说这是我们对于音乐的热忱。别人兴许不懂，但是我们俩懂就行了。全世界都认为我们混日子，只要我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在干什么就行了。众人皆醉我独醒。
　　但是萧衍，我想说，我们不能为了自己无谓的坚持，而伤害身边爱我们的人们。我们不能为了表现自己的成熟，而让身边的人为我们担心伤心难过难受。

　　萧衍。天已经黑了。窗外已是南方的景色了。
　　我九月初就会走了，没有几天了。这几天的时间，足够这封信寄到你手里。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跟你隔了一整片汪洋了，如果你要算，那么还有一整片黄土。
　　我没当面跟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自己还没想清楚，我对以后尚且迷茫，我想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不过没时间了，我想只要最后让你知道了就行了。
　　我走了不会给你地址，因为我不知道我会住哪儿。我也不一定会给你写信。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明白的。如果我哪天想给你打电话，我就会打了。如果我一直没联系你，也就没联系你了。我不会觉得难过，所以你也不用惦念我。
　　萧衍。好哥们。祝我一切都好吧。我也祝你一切都好。

　　最后，梁子这名字真是太没水平了。也只有你这种没水平的人能叫得出口了。以后就不让别人叫了，免得显得我没文化。

　　萧衍。一切都好。

　　梁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