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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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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谁。正准备问“你是谁”的时候,我忽然看到显示器上那个长长的号码。这回轮到我不敢说话了。
“喂?萧衍?”干净清澈的嗓音在话筒里回响,只是失去了当年的清脆,略显深沉。
几次我都想脱口而出的两个字,一直横亘在嗓子眼。我心里真的很想说出来,但是嗓子被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急,拼命想说话,但是嗓子就是发不出声。
“萧衍?”
“萧衍?”
“萧衍,你能听到么?你要是听不到我就挂了重新给你打过去。”
我发不出声音,我就是发不出声音。
然后电话挂断了,嘟嘟的断音持续地响起。我握着话筒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我不挂下他就打不进来。于是赶紧把听筒摆上去。
电话很久都没响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心里越来越后悔,刚才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我调整心情,给东子发一条短信:有人在给我们家电话 我等会儿打给你
还没发送,家里电话响起来。响了一声,那长串数字还没来得及显示我就一把抓起来:
“喂,梁子。”
“喂,萧衍。”
我们俩同时说出口。一秒钟都没耽搁,我很果断地“啪”一声把电话摔上,把打好的那条信按出发送。
东子,你现在再敢打电话来,小心我见到你劈你!
漫长的等待。我发现自己不如从前有耐心了。从前我可以等着梁子坐火车回家,想明白了以后再告诉我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前我可以等着梁子离开我十几万公里,离开我整整四年才给我打一个电话。现在我却连五分钟都等不了。我都恨不得拿起电话按回拨,回拨那串根本没有意义当然也无法接通的数字。
等了二十分钟,梁子都没打过来。我等到想抓着我爸问:刚才电话响了对吧响了对吧?
又过了十分钟,我决定不等了。那种失落感,来得太突然太巨大。
我之所以可以等他坐火车回家,是因为我有信心他总有一天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之所以可以等他四年都不联系我,是因为我早就不再希望他会联系我。
可是现在他忽然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挂断。这种失落,像是你给了一个“每天只能赚一块钱,有时候想想‘要是能赚两块钱多好啊’”的穷人一个承诺——以后你每天都可以赚到五块钱。过了两分钟以后,你忽然人间蒸发,掘地三尺都找不到。那个“本来很安心赚一块钱,偶尔希望赚两块钱”的人,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并且再也找不到能让他平衡的那个天平。
你何其残忍。
我站起来,把报纸扔到书架下面。跟我爸说:爸,我陪你去散步吧。
我爸看了我半晌才扔出一个字:“好。”
又是夏天,又是夜。
记得小时候,我和院子里的一群小孩蹿来蹿去,玩到疯得不像样子。我们爬建筑工人留下的沙堆,我们在院子的停车场里穿梭,我们想象自己在打一场战役。我们在都是虫子的草丛里抓螳螂抓蟋蟀抓蝈蝈,更小的时候我们还在院子里抓过萤火虫,回家之后满身都是包,痒得觉都睡不着。
我们夏天的时候在大院里学会骑两轮自行车,还跌倒在路边的常青树上过。我们秋天的时候在大院里学会滑旱冰,排一排扶着一棵棵梧桐小心往前走。
后来长大了点,我们便顶着艳阳,踩着落叶,在大院的篮球场上打球。我们在周末的早上起很早,抢地盘;我们在暑假的夜晚睡很晚,苦练功。
那个时候院子很大很大,觉得从后墙走出大门要花掉一天的时间似的。院子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好玩。
我记得小时候在院子门口,还能望见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得特别亮。那时候的夏夜,流星不停地从头顶滑过,没有人知道还有“见到流星要许愿”这种规矩。
而现在,我和我爸努力争辩:“爸,那是星星!”
“不是。你眼花了。”
“你比较有可能眼花。那,那边,那里,是不是有一颗?”
“哪儿啊?哪?哪呀?”
“不在那么!就在那边啊!你眼真花了。”
......
我爸很开心。虽然他表情严肃,可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笑意都装不下了,从眼角不断地外溢。
我的孝心瞬间爆发。我决定,以后一定要对我爸好,对他很好很好。不计较他的软弱,不计较他的冷漠,不计较他的严厉,不计较他的无理取闹。
他老了,我正年轻,我要像他曾经对我一样耐心地对他好。
我和我爸开心的在院子里散步,路上还遇见小凝的妈妈。她妈妈说:“有空去我们家里坐坐吧。小时候经常来的,现在大了,好久都没来了。来找小凝玩啊,你多教教她,让她凡事别那么计较。人生不会总那么顺心。”
我连连答应。
走到好晚我和爸才回家。我直接去洗澡。
洗完出来我爸说:“有三个未接电话。不会是你妈。梁凡打的吧?”
我应了一声。擦干净头发对他说:“爸,你洗澡去吧。”
我坐在茶几前,看着电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最后一个未接电话是半小时前打的。
我开始想,梁子为什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他绝对不会因为想我了,他也不至于四年了还没适应那的环境。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应该是完全适应了那里的生活,认识了新的朋友,生活都摆上正轨,大雾散尽了,他终于可以跟我说“萧衍,我想明白了,可以告诉你了。”
他用四年,来思考这件事情,来一点点化解自己的迷茫。四年后,终于想明白他留学的意义。这到底是太快了还是太慢了?我没留过学,不知道。
我给东子打电话。东子很识趣地没有问我那句“喂,梁子”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末了他说:“早点回来吧。一个人在家里呆着什么事都解决不了”停了一下,他补充一句:“人家公司又不会自己找你。”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终于等到梁子的电话。我想,梁子是体谅我的。他给了我一天时间,让我承受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或者也可以称作惊喜。
“喂。”
“喂。”
“萧衍,我是梁凡。”
“梁子啊,知道。那小毛娃娃。”
其实什么是好哥们儿?就是好多年都过去,我们不需要过渡直接开始开玩笑。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我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敢情我变英国人了。
“应该不错吧。太阳刚升起来,天空很漂亮。”
其实什么是好哥们儿?就是好多年都过去,我们自动帮对方忽略彼此间的些许生分。察觉得到,但是不说。让感觉回到从前我们在一起混日子的时候一样。
“哦,你那几点了?”
“八点了。”
“八点太阳刚升起来?”
“对啊。”
“你在北极圈啊?”
“…不远了。”
“按你这时差,你应该不在东海岸。”
“你算得挺快。”
“那必然的!”我当年,一条条经线数的。
“我在…”
其实什么叫好哥们儿?就是就是多少年以后,我听见你的声音,还会想起我们曾经一起光辉灿烂的岁月。想到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忽略眼前的你。我都没有注意听你在说什么,只顾着自己说完一句再说一句,说完了继续沉浸回忆中。我会想着想着,会心一笑。笑完就忘记,然后再接一句你的话。让我们的对话没有冷场,持续下去就行。
“嗯。你现在都好么?”
“还行吧。”
“说说呗。”
其实什么叫好哥们儿?就是多好年以后,我问你过得怎么样,你只会说好的,不提一件不好的。
一切如我想的那样。你的生活很好,你的学校很好,你的朋友很好,你的一切都很好。我能从你的声音中小心地分辨出你也会有时孤独。你没有提,我也就假装自己不知道。
“你一个人住啊?”
“租一个房子,有一个室友。住监护人家里有限制。”
留学的日子让你迅速成长。你会做饭了,你会洗衣服了,你一个人找房子,你一个人交水电费,你一个人和房东争吵。
我似乎看见,你一个人穿梭在那座繁芜的城市,一点点刚强。
“你室友什么样的人啊?”
“还好吧。”
你不再为了一件小事思索半天,你不会为了别人一句话就怒不可竭,你也不再为了一个女生难过。
我感觉到了,你只不过更加沉默了。你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对我也不说。
“没事的时候都干嘛啊?生活很热闹吧?”
“也不是。”
你学会了在难过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海边,安静地坐一个下午一个晚上。你学会了在下了大雪的清晨,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朝未知的方向徒步行走。
你学会了什么都不那么用力,爱不那么用力,恨也不那么用力。
你已不是当年极力假装成熟的奶娃娃,我也不是当年狂妄又自以为是的少年。
时光从身后推着我们成长,于是我们心甘情愿地成长。
不知道聊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么久都聊了什么。只是回头忽然发现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凌晨十二点,我新的一天已经到来,而你还留在昨天。在接下来的十五个小时里,我和你差了一整天。
“都几点了,你小子不上课啊?”
“啊,马上就要去了。”
“好。我也要睡觉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不会不舍地仔细回想,不会绝望地期待着下一次。因为我不再担心找不到你。
之前联系不到的时候,觉得很难熬。但真正听到你的声音以后,又觉得好像昨天才跟你联系过似的没什么特别。
你偶尔的联系,不会让我难过让我伤怀。只会让我觉得安心,安心地过我自己的生活。好好的,好好的。
“再见。”
“再见。”
只是聊了这么久,话筒变得温热,握着它暂时有点不想放下。你是否也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