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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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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刚躺下就爬起来了。
东子迷迷糊糊地说,我送你吧,梁凡。梁子说不用了,你睡吧。
古城早已清醒,大街小巷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香气。天惨白地亮着。热气在地下不安地滚动,等着太阳一声召唤便冲上来。
我和梁子走在满是灰土的路上。梁子说:“这里太脏了。”
“黄土高原嘛,沙尘多了点。自然不能跟南方比。”
“也是。你就要在这长久地呆下去了。”
“可能吧。”
“大学毕业了以后呢?打算呆这?”
“不知道。以后的事,我不知道。要不你也考过来吧?”
我只是开玩笑,可梁子隔了好久才说:“我哪像你这般高材。”
“过分谦虚就是傲慢。”
梁子明显心不在焉,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我只好不再说什么。
西安火车站什么时候都满是人。我皱着眉头和梁子不停地挤着人往里面钻。
身后的城墙,在风沙的掩盖下,飘渺模糊,却丝毫不虚幻。也是,这么厚的墙,怎么虚得了呢?
它真实地横亘在这片黄土地上,明确阐释着“不同的世界”的意义——长安城内的奢华,长安城外的向往。
梁子的火车开走后,我疾步走出火车站,多呆一秒就要了我的命似的。靠着广场的栏杆站着,我点了支烟望着城墙,突然地空虚。
梁子要一个人坐这么久的火车回去,路上他会想些什么,他又要跟谁诉说。
我很讨厌人多的地方。可后来的四年里,每当我越是烦躁的时候,却越是往火车站跑。人群骚动,来来往往似流水,将我所有的不安焦虑一遍遍冲刷。虽不得缓解,但可以暂时摆脱寂寞。
我望着在火车站前断开的城墙,一点点思考我存在的世界与另外一个世界的距离到底要铺几块砖来衔接。
然后我会掏一块钱,爬上城墙。每次都站在同一个地方,细细地摸过石缝,放任自己的大脑随意思索与想象。
我也有想着想着就有冲动流泪的时候。可是从小就学会了习惯不哭,便怎么也哭不出来。
东子有时候会陪我一起来。那时候他的吉他已弹得很好了,比我还要好,因为我不怎么再弹了。东子会爬到城墙边上坐着,唱老狼,唱张雨生,唱Beyond,唱罗大佑。
我只是沉默。沉默地听他唱。清澈的声音总让我想起梁子。只是梁子的声音比他的还要清脆。
想到梁子我便不可抑制地想奔跑。把浑身的的汗水都跑出来,然后用袖子在脸上擦一把,顺便抹掉一滴泪。
后来我才明白,十八岁只是个年龄。十八岁的人,只会掩饰自己的疼痛,假装不在乎。真正成年的人,都学会了真的不那么在意。
难过的不在意,受伤的不在意,过去的不在意,失去的不在意。
只紧紧抓住手中拥有的一切,不顾一切地为了将来奋斗。为了生活奋斗,为了结婚奋斗,为了孩子奋斗,为了养老奋斗,为了死去奋斗。
东子是我最好的兄弟,可是他不是很同意我这个想法。因为他依旧纯真,他的生活光明得像神话。这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找不到共鸣有些失落。
后来毕业了。2001年,又是灿烂的一年。中国一切顺利得不得了,一条巨龙摇头摆尾地正在觉醒。
我三年没回家了,我爸终于十二道金牌把我了逼回去。
回家前的一晚上,东子抱着吉他要我弹首歌给他。
“弹什么啊!”我明明是不想弹的敷衍。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吧。多贴切啊!”这纯情的小孩愣是没听出我的语气。
于是我弹了。弹了一半,我说:“东子,你唱吧,我不记得词。”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摇摇头说这太神秘”
“你来的信写的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
“你说你现在有很多的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那些日子里你总说起的女孩,是否送了你她的发带”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
“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你来的信写的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
“你说你现在有很多的朋友却再也不为那些事忧愁”
“你问我几时能一起回去”
“看看我们的宿舍我们的过去”
“你刻在墙上的字依然清晰”
“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人能擦去”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睡在我寂寞的回忆”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我站在家乡的火车站里,有种错觉,错觉我刚高中毕业,正准备上大学去。可我一回头,看不见梁子的鸡窝头,看不见他左边嘴角的酒窝,也看不见他白白的牙齿。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像是巨大的时光机,将我从十八岁一下子拽到二十一。转眼就要二十二了,才允许我下车。
那时候是凌晨四点,天快要亮了。现在是傍晚五点,天快要黑了。
回家之前,我拖着箱子,先去了高中。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大门上的几个大字呆了很久。直到铃声响起,里面冲出一群高三暑假补课的孩子,我才转身离开。最终还是没迈进去。
我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分明看到我们家楼道前有个人在晃悠。等我走近的时候,那个身影便闪进楼道去了。
我按下门铃,响了很久我爸才打开门。
“回来了。”
“爸。”
爸的头发乌黑得不自然,一定是为了我回家才染的。
“爸。”
爸的衣领直直地立起,一定是为了我回家才熨平的。
“爸。”
爸的眼角柔和,已不如当年凌厉。我小时候后最崇拜的英雄也终抵不过岁月侵蚀,年迈衰老。
“洗手吃饭吧。”
我知道他转身是为了掩饰自己心头涌上的感情。若是从前的我,会觉得这样的他软弱无能,会从心底泛出恶心与厌烦。可是现在没有,我很诧异,我竟然没有。
吃饭的时候想跟老爸聊天。他平淡的语气竟然显得恭维。我很愧疚,我真的是很久没回来了。我很抱歉,我为了躲避自己的情绪和情感,忽略了他的心情。
我沉默地吃饭。什么都没有说。
我坚持要洗碗扫地,我爸也没办法。最后都该忙完的都忙完了,我又开始擦客厅厨房卫生间里所有的东西。擦了一整遍,我打开包把衣服都手洗了。最后终于什么事都不能在做了,我才拖着箱子打开了我房间的门。
房间很干净,我爸肯定打扫过了。只是东西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点没动。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累却睡不着。
天快黑透的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我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薄薄的几张纸。天色昏暗,为数不多的几绺光线淡淡地穿越玻璃窗,寂寞地覆盖下来,房间像个巨大的牢笼。我坐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