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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梁子把我手里的吉他拿走,我还陷在巨大的落差里没回过神来。
      “…越孤单”梁子忽然高起嗓音把我拽了回来。

      任凭这夜越来越深
      你在我心中越来越沉

      任凭这灯越来越昏
      你在我眼中越来越真

      任凭这天空越来越湛蓝
      你在我身边越来越平凡

      可是有些说过的话
      一直没能改变

      任凭这旅程越来越孤单
      你在我面前越来越茫然

      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就像是我忽远忽近
      告诉我
      他来自我的心

      老狼的歌那两年穿梭在所有校园的树林间,走廊中。所以背吉他的人也越来越多。我记得我就曾问过梁子,他到底是因为听了老狼才背起吉他,还是因为想跟我一起弹吉他。

      梁子唱得很小声,我听得很清楚。
      他的音质真的很好,不似我的那么沉哑。清澈带着稳重。而且他每次歌唱感情充沛,很认真,所以很是动听。

      他的弹唱就像他一样的年轻。可大多数女孩子都喜欢稳重成熟的男人。因此,年轻男生的内心,总是不经意就容易孤寂。寂寞了还倔强地不说。倔得像头发疯的驴,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以为付出感情必有回报,没回应都是因为自己努力得还不够。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对方的困扰。
      以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感情,见势头对自己不利便能收手。可每次失利后,仍痴痴地抱着自己的感情放不了手。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只会让对方觉得厌恶。典型的不到黄河心不死。
      最后人家赤红着脸说“对不起”,傻小子还死咬着牙说是自己不好是自己的错。死撑着男人的面子,满不在乎对她说:你幸福就好。然后再不甘心都微笑转身,眼泪全数吞进肚里,作为成长的催化剂。以这种方式,迅速成长为男人。残忍得不得了,还说着一切都很好。
      一个字,忍。
      什么都要忍,什么都能忍。忍得了忍,忍不了还是忍。输了忍眼泪,赢了忍狂妄。可忍是心头一把刀,夜夜流血只自知。
      因为年轻,所以倔强。因为倔强,所以孤单。每一个男生,都是这样坚韧地走过寂寞,一天天成长为真正的男人。

      成长的路,还很长。

      后来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说了说过去的事。咒骂着,嬉笑着,还夹杂着拳打脚踢。其实还是两个毛娃娃。
      梁子说:你们大院里的月季都是被你打球的时候糟蹋的吧?
      我没承认。
      梁子说:在车棚里玩自行车多米乐骨牌的人,大多时候都是你吧?
      我得意地承认。
      梁子说:那个英语老太婆的车轮胎都是你扎的吧?
      我没否认。
      梁子说:你讨厌她都是装的吧?
      我本来想否认来着。
      梁子说:你刚认识我的时候特鄙视我来着呢?
      我狂笑。
      梁子说:笑得忒寒碜。
      我继续奸笑。
      梁子说:靠,你别笑了!变态的样!本来学习就很好,却天天在学校跟老师作对。觉得听话的都是傻逼,是不是?
      我没否认。
      梁子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装得很爽?
      我承认。
      梁子说:装的人才傻。
      我说彼此彼此。
      梁子说:滚。你这种人渣怎么还在苟且偷生。
      我说你没死我怎么舍得先去了。
      梁子说:你爸那么有品一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一没品的儿子。
      我问他,怎么才算有品的?
      梁子说:你生日那天,你爹送你十扎啤酒,太他妈有品了。
      我说那是!
      梁子说:你爸喝酒很厉害。
      我说必然的。
      梁子说:你爸喝酒特别凶,但是却不会抽烟。
      我没说话。
      梁子说:是不是那天你妈最后一次摔碎家里的东西,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所以你才那么激动砸了她送你的琴。
      我面无表情,躺在床上玩挺尸。
      梁子说:你妈真找过我。
      我说:梁子,他妈的这么晚了,你不睡觉?
      然后我就睡了。

      早上是被敲门声给震醒的。
      打开门看见寒东站在门口,一口白牙冲我一闪说:“我们一起去报到吧。”
      于是我在他的注目礼下刷牙洗脸换衣服,然后拎着包和梁子,报到去了。
      退房的时候没见着那老太婆。换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本来想临走时报复一下那老太婆的心愿落空了。

      教导处门口的人一长排。弄了一早上终于把该填的表格填完,该办的手续办完。领了宿舍的钥匙后,都中午了。
      东子和我一个屋。一开门,一股霉味悠悠地飘过。我们早饭都没吃,闻了那股味后,恨不得立刻跳到食堂——那房间完全呆不下去。
      开了窗,把东西扔床上就奔食堂了。
      那时候我们饥不择食,但仍然意识到了今后的伙食令人担忧。世界上的学校,就没有福利好的么?

      吃完饭,勉为其难地开始打扫房间,然后收拾东西。衣服什么的刚摊在床上,梁子说,我今晚就要回去了。
      “你是来黄土高坡旅行的,不是跑趟的。”
      “我有事,得赶回去了。”
      “什么事?”
      “我家里有急事。昨晚我妈在电话里说的。”
      “你昨晚怎么没说?”
      “废话!那么晚了,我不能转身就回去吧?”
      “到底什么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回去我再跟你说。”
      我也没话可说了。梁子左半边脸上写着“我有事”,转过去就看见他右半边脸上写着“可我不想说”。
      我说:“明天吧。明天再走。”末了又补充一句:“等会就给你买票去。”
      闷闷地收完东西,陪梁子买票去了。

      火车站人声鼎沸。闹哄哄的场景,我忽然觉得很悲凉。
      人来人往,走过了便过了,谁也不曾记得,谁也无法留念。
      就像今年我停在十八岁的站台,有人在广播里宣告我的到来,有修理工人来为我拧紧螺丝。可还没散尽热气,我又得哗啦啦地开走了。这其实不悲伤,成长永远不悲伤。
      只是我开走了,下一辆列车便会代替了我停在十八岁的站台。他如我曾经替停靠在这里一般地停靠在我曾经停靠过的地方,广播里开始通知他的到来,为我拧过螺丝的修理工又为他拧紧螺丝。他们完完全全地忘记了我。后来的旅客,更不会知道我也曾经停在这里过。
      这,才是悲哀的。是成长的悲哀。
      而更加悲哀的是,那个代替我的也终将如我一般,被后来的取代,被历史所遗忘。

      正如《圣经》里所说: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买了票,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我本来说要晚上的,梁子死活不愿意。我怀疑我是不是什么时候招他了。
      我跟梁子都想在火车站广场上晃悠一会儿。
      广场并不空旷。除去一堆一堆拎着大包小包的乘客,贩卖地图的,拉客坐车的,倒卖车票的,比比皆是。周围的车辆来来往往,塞成一团。
      火车站在北郊,也就是西安城外。城外,其实是城墙以外的意思。
      不过在这里可以看见城墙。不是看见,是非常近,就在墙根儿下。
      城墙被火车站的广场拦截,断开一段。城墙里一片模糊,朦朦胧胧的被一层沙土遮住。我当时不知道,以为那是雾。沙雾笼盖了城里的世界,似梦似幻,只剩下灰灰黄黄的城墙突兀地站着,包围守卫着城里的一切。
      我说:“都说你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那个城墙就是西安的城墙,世界上最厚的城墙啊!”
      “你脸皮才比城墙拐弯厚呢!”梁子摇摇头,“不对,世上没有比你脸皮还厚的东西。”
      我笑笑:“我这叫宠辱不惊,泰若淡定。”
      梁子用鼻子的哼声回应了我。
      我说:“去城墙上转转吧?”

      那会儿上城墙还不收费。随便爬。
      护城河的水位很低,还一点波涛都没有。
      我说:“真不知道当初是如何抵抗外来进攻的。”
      梁子说:“你游过去试试就知道抵不抵得住了。”
      我说:“我不就不会游泳么!爷我走过去,我走!爷我爬!我爬城墙!”
      梁子的脸庞很淡定,眼神很轻蔑。
      我宠辱不惊宠辱不惊。

      从小石阶爬上去,我才知道这城墙有多厚。
      上面简直就是一长形广场。篮球羽毛球网球,就是橄榄球足球我估计都能随便玩,绝对不会掉下去伤着人。再说,还有一护城河拦着呢。
      风猎猎地吹着,我陶醉得不可自拔。觉得当年我就像当年李世民,李世民就是我。
      我回过头,看见梁子也迎着风沉迷着。

      奔跑。
      空气中的湿度,温度,甚至包括尘埃的气味;浮云的缓急,太阳的光芒,风力的大小;身边的人,此刻的心情,虽说不上来,却一切都恰到好处,心中澎湃的感动和喜悦无法抑制。奔跑,只有奔跑。
      我刚迈开步子,梁子也吼了一声开始奔跑。我们俩像两只脱缰的野马,驰骋在如此辽阔的天空下。
      太阳在年轻的脚步声中不断沉落,我们似是追赶上了历史最后的繁华,不顾一切地迎着夕阳奔跑着!

      在硕大的红日中,我看见了辽阔的疆域。广袤的大地上仍一片荒瘠,风云变幻着形态叱诧于苍茫天际。万物寂然,他们沉睡着等待。而我忽然明白,那片土地在等待着被主宰,而我,我将成为它的主宰!

      我大声呐喊:“梁子,你看见那繁华的街道了么?”
      “你看见那沸腾喧闹的楼宇了么?”
      “你看见那幸福满足的群众了么?”
      “那是我的城!我的奋斗!”
      梁子也喊道:“你看见那片浓浓的雾霭了吗?”
      “你看见雾霭里奋斗拼搏的人了么?”
      “你看见那些人脸上张扬的志气与不息的毅力了么?”
      “那是我的城!我的奋斗!”

      我看着梁子,笑了。梁子也笑着,笑容温和又坚毅,像是正月里绽开的第一枝迎春。

      城墙上有散步纳凉的老百姓,但他们都没有太多地关注我们俩的吼叫。或者说,我没有关注他们怎么看我们。
      我看见了我的未来。我看见了他们所看不见的未来,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只有梁子明白。只有我明白梁子。

      我们喘着气停下来,靠在围墙边上。
      天上没有云,昏黄的不像是天空。好像我们正处于世界的混沌,一切正等我们一手劈开。
      夕阳沉啊沉,我和梁子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晚霞烧啊烧,我和梁子一次一次放肆地笑。

      我们坐在厚重的石块上,细细摸过石缝的尘土。
      我一直觉得梁子想说什么,可他一直没说。我被好奇心压得要喘不过气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说的。只好等,等他回家,等他想说了以后再告诉我。
      那个时候以为什么都是可以等待的,以为等待必有结果。关键是那时候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能冲刷感情的东西,除了时光以外,还有别的。不知道有些感情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地在等待中流失。

      后来那四年中,我每次一个人站在西郊的土门前,便会想,其实西方也未必有那么远。
      后来那四年中,我每次听到空中巨大的轰鸣过后,便象征性抬抬头,好像那上面坐着我最重要的人,正离我远去。去到遥远的大洋彼岸。
      空间上。时间上。都离我远去。与我所处的世界,是那么格格不入。

      那晚梁子睡在我的铺上。我睡在后来东子睡的铺子,正在我上方。
      夜很深了,我都没睡着。我极力思考:难道我认床?
      夜半,温热的暑气全都散尽,我看着飘荡的窗帘,忽然觉得有点凉。这时候忽然有人敲我的床板。咚咚咚地吓了我一大跳。我僵直地躺在床板上。
      “睡着了么?”原来是梁子。这小子敢情也没睡着。
      我说“没”刚打算爬起来,梁子忽然喊我:“萧衍。”
      听到那声音,我立刻把脑袋探下来看他。夜色深沉,可是我还是看见他眼眶红了。红彤彤的,像嗜血一般。我被吓着了。赶忙爬下来,问他:“怎么了?”
      梁子没说话,也没动。他靠着墙坐着,脸上一大片阴霾。
      我本来想骂他两句,但东子在旁边的下铺睡得正酣。有些不对的地方,可我怎么也说不上来。
      后来梁子问我要了根烟,我就给他了。他问我要火,我也给了。
      月色下,两点红星跳跃闪烁,烟尘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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