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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才不到五分钟,我们就被列车员拖回车上。
      车厢内弥漫着泡面温热的味道,恶心得不得了。
      我和梁子坐在铺上。过了华山,就快到西安了。一段旅程就要走到结束,我忽然想抓住点什么。
      “梁子。把你那首歌弹给我听听吧。”
      我不管他什么反应,直接把吉他拉出来。
      一看到吉他,那捧着杂志的哥们忽然亢奋起来,跟战役马上要打响似的。
      我说:“哥们,来一段?”
      杂志哥们谦虚地摆摆手:“不行不行。”
      他没说不会,于是我继续:“随便弹弹吗,我也不咋样。”
      我硬往那哥们手里塞,他谦虚了半天也就接下了。梁子在一旁看着我奸笑。
      杂志哥们扫了半天弦,终于考虑好了,拨片拿了起来。

      他刚弹,我就僵了。太熟悉了。当初学吉他,也是像他这样,磕磕绊绊地换着指位。古典吉他的指板比较宽,那时候手还不够大,按弦按得很费力。有时候压不住,扫出来的音就闷闷的。
      但弹得怎么不好都有个人在旁边,似水温柔地鼓励我。每天那双温暖柔润的手都会帮我按摩手指上的淤血。
      她是我聒噪乱弹的唯一听众。
      五音不全的她帮我抄线谱,全音半音都分不清,在五线之外的低音更是抄得乱七八糟。每次我都抱怨半天,有时候还冲她发火。她总耐心地哄我,然后帮我重抄一遍一遍。
      《小罗曼史》啊,初级古典吉他必弹曲目。

      我说:“哥们,弹得不错。”
      梁子表情古怪地看着我,像吞了一只□□。杂志兄弟脸一路红到脖子根,连连说,我刚学,烂得要命。
      他不尴不尬地抱着琴,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梁子把琴顺到自己手上,咬着拨片,用拇指扫了两下空弦。我回过神来,说:“来,弹吧!我先掏掏耳屎。”
      梁子凌空踹我一脚,然后开始演奏。一遍轻弹,一边浅唱。

      当海的那一边
      红晕绚烂了天
      在我的生命中
      又开始新的一天
      海潮浸湿了天
      那柔美的画面
      眼泪如海的泪光
      浸湿了你的模样
      海风无情吹痛我的心
      海潮无汐吞噬我的影
      无声无息只懂用沉默回应
      难道这就是你爱的讯息
      海风吹吹不干我的泪
      流不尽守望着的伤悲
      愿某天能牵起你的手
      看那朝霞美
      微笑着流泪

      蜿蜒的小调,低低的吟唱。若我不知道他和小凝的事,单是听词,估计我得笑到地上。但是梁子的嗓音干净温和,感情真挚,这首处理得恰到好处。
      我看着窗外辽阔干涸的黄土地,忽然想起汤显祖的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唱完以后我调节调节气氛,对杂志兄弟说:“暗恋中的人都这样,不要笑他。”
      “这调子这词都很好啊!我很喜欢!”
      我嗓子有点干...杂志兄弟,敢情你也暗恋中吧。
      梁子脱离了他刚才温柔王子的形象,一脸阴损地对我谄媚地笑。
      我象征性笑两下,以表我一片倾心。

      车到了临潼。杂志兄弟和我们混熟了,他叫寒东。我张口就叫他东子,然后习以为常地接过梁子鄙视的目光。又不怪我,寒子实在不好听啊。
      东子很开心地跟梁子聊着天。同处于暗恋不得志的状态,忒有共同语言。其实他俩没谈论多少暗恋心得,但我在旁边听得还是一阵一阵哆嗦。
      跑去抱了东子的杂志看。纳粹集中营的爱情故事。记得之前看过。
      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被关在纳粹集中营里。铁丝网那边的白桦林里有个小姑娘,每天给这个男孩递一个苹果到铁丝网这边。后来这个集中营被苏联红军解放了,这个男孩获得了自由。移民到纽约。意外的约会,认识了当年的天使。当下求婚,结婚,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记得当时我这么问梁子:“铁丝网不带电么?”
      这样的爱情,是梦境,是给与人们的希望而已吧。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梁子骂没良心。
      希望多了就成了空想。我不相信这种梦幻的爱情就没良心了?

      我扔了杂志,跑到列车员的房间问什么时候到西安。列车员开着广播,听歌听得正欢。不满地打量了我一眼,说,快了,正准备给你们换票了。
      他把门甩上以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在听毛宁的歌…情歌跟我此时的心情完全不是一个国度的,我要听革命战斗歌曲!
      换了票。广播就开响,介绍西安的历史风景人文地理。
      我把琴收好,把东西装好。开始欣赏窗外乌漆抹黑的风景。

      梁子收拾好包坐到我旁边,拍拍我的背语重心长地说:“上大学了。”
      “你把你那我爹似的口气收起来。”
      “要记得惦念家里啊!”
      “嗯。我一定摆一个你的小牌位在床头,晨昏三炷香。”
      “滚吧。早晚一叩首才够格儿。”
      “你小子,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滚。”
      “舍不得我就说嘛!”
      “...滚~!”
      “别憋着,想表白赶紧说啊!”
      那小子竟然转身走了。
      我坚持不懈地教育儿童:“真的啊,要表白趁早。不然分开以后,追悔莫及啊!”
      “你行了啊你,奶奶。”
      “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小子又转身走了。太不给爷我面子了!
      我追过去:“你什么态度啊?”
      “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她表白的?”
      我当然不知道你没跟她表…什么,你表过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把你那副吞了苍蝇的表情收起来!她生日的时候。”
      “怎么表的?”
      无视我。
      “她什么反…”
      无视我。我还没说完,他就无视我!这小子,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刚想教育他,广播打岔,说,同志们,革命根据地到了。
      拎包,下车。临走前记得翻翻被子,看有没有东西落下。我本来还想跟东子打声招呼,谁料到那家伙早已不见了。
      美丽的古城,我来了!

      到学校的时候,我已经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梁子一下车,立刻对我的大学进行赞美:“你们学校的门挺大。”

      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特别多。
      站在门口向里望去,繁密的林荫道边昏黄的路灯明晃晃地刺眼。
      陌生的身影来来往往,陌生的口音谈笑风生。
      天如沉墨,地如磐石。我站在一个即将陨落的世界端口,遥望另一个崭新的世界的入口。
      走出家门,成为自己。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地面,用自己的双手去推开一扇扇未知的大门。从此,我再也不能回到曾经的那个自己;至此,我眼中的世界才初入繁盛。
      那时的我无从判定,这是好,还是不好。

      梁子说:“你可以迈开你尊贵的蹄子进来了。”
      我扛着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前进。路过梁子的时候,给他一拳。

      这么晚了,新生接待处也没人了。
      我和梁子在校园里晃荡了半天,终于决定去学校的招待所。
      招待所价钱是不贵,但我也没打算到了学校还掏钱住宿啊。更何况,那满脸疙瘩的大妈对学生态度奇差,而见到穿戴有钱的家长就开始摇尾巴。
      火苗噌噌噌地往上窜!我忍。

      我和梁子在那小小的房间里晃悠了一小会儿就决定出去晃悠。
      一下楼就看见一个拎了一堆东西的孩子站在柜台前跟疙瘩在理论什么。
      我刚想,这谁啊,这么傻。惊见那孩子手上握一本杂志,对着疙瘩不断摇摆,我乐了,这不杂志兄弟东子嘛!

      “东子!”
      “寒东。”
      那家伙反应迟钝地看向我和梁子。
      “梁凡啊!”
      我发现了,今天我特招人无视。
      “你小子没看…”见我啊!
      “寒东,你也在这上学啊?”
      这不,我还没说完又被人无视了。
      “是啊。”
      “在车上你不是说你来看你姥姥么?”
      “我姥姥家…确实离这挺近的。”
      “哦?你姥姥家在西安啊,那多好啊。周末可以回家。”
      “...不大可行…我姥姥家在郑州…”
      我靠!郑州,你下车下太晚了吧!听这俩人说话,我累得都能瘫到地上。

      梁子这个热心的小子帮东子把行李放好,还拉着我一起做好人好事。
      然后我为了表示我的和善,邀请东子跟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下楼的时候,东子还对那老太婆翻一眼。

      “东子,别跟那老太婆较真。你跟她废话也没用。”
      “她对学生什么态度啊?”
      “人嘛,嫌贫爱富的多了。她都一把年纪了,你还妄想给她洗脑灌输平等教育?”
      “好歹是大学的招待所啊!”东子,特地强调了“大学”俩字。哎,这小子一如既往地纯情。
      “对啊。就一招待所,你四年来几次?吵那些没用的干吗?她一不高兴今晚让你露宿街头了,你不亏么?”
      “可以告她。”纯情。
      “兄弟,记住。男人,一个字,忍。咱肚量大,什么都忍。跟老弱妇孺计较什么。”
      纯情小伙不说话了。梁子在一旁冷笑,忒他妈变态。

      我们在校园里闲逛。学校不小,不过也没有大到想象中那种无边无际的样子。
      路上遇见很多或拎着水壶,或抱着书本的学生。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怀疑:现在难道不是暑假么?怎么学校里人声鼎沸的?
      原来大学不好混,也不轻松——只是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而那个时候,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晚我们没走多久。我找到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个打火机,没敢买烟。然后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我到了,没什么事,明早报到。
      我爸罗嗦了好久。等我挂了电话,梁子和寒东早都给家里打完电话,凑在一块聊天了。
      我小跑过去问他们都聊什么呢。
      梁子一脸兴奋地对我说:“寒东也是学土木工程的。你们以后可以互相照应啊!”
      那口吻,跟临终托孤似的。
      我说:“东子,以后就全仰仗兄弟你了!”东子的嘴角在黑夜里抽搐,还以为我没看见。
      “那当然了当然了。互相照应嘛。”东子点头。
      “客气客气! ”其实我真的挺高兴和东子一起的,“我下车的时候想跟你打声招呼来着,但看你铺那都空了。你比我们早下车,迟到达,难不成路上给人坑了?”
      我余光的余光都能感受到梁子在鄙视我。
      东子同学脸红,挠头,低声说:“没有,之前我都去过一趟了。”
      “那你干嘛不住下啊?”
      “因为我和那老太太吵了一架,她把我踢出去了。我在学校里逛了半小时才过来。想她应该不记得我了…”
      我…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回到招待所里。我趴床上,梁子趴窗台上。
      没电视,连个广播都没有。我趴了一会儿觉得特无聊,就把琴扒出来弹。
      扒拉了一会儿,心思全不在上面,所以什么也没弹出来。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脑袋里空空一片。那会儿年轻气盛,总觉得莫名的烦躁。有时候觉得世上一切都多余,而最多余的竟是自己。身边曾有很多人,在热闹喧哗的布景前,我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演绎一段我们的故事。故事越来越喧闹,出场人物越来越多,情节越来越热烈。我们如火如荼地将这个故事丰富充盈,一步步经营到绚烂的高潮,漫天的烟火,满世界的繁花——倏然,剧终。一切未来得及陨落,故事就戛然而止。留下我一个措不及防。在熄了灯的舞台上,仔细瞧瞧,原来从开始到结束,我始终是我,始终是我一个。
      还没机会伤感,没机会悼念,从空中又扔下一个剧本,一个慈祥的声音穿越时空地传来:新的表演开始了,好好演。
      妈的,重新开始那么容易,你自己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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