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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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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七点…新闻…”
眯虚着眼睛,皱着眉睁开。车厢内的广播悉悉索索地响着。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一抬眼,对上梁子的眼睛。
“醒了?”
“嗯?嗯。”
“车里面这么吵你还能睡着,我都服了你了。”
“…”
“怎么了?”
“没什么。”我翻身起来,打开包,抓了东西去洗脸。
回来的时候梁子靠着车窗在啃面包。
我摸了摸铺下的琴。然后站起来,也向车外望望。
绿油油的田地,亮晶晶的小水沟,还有矮墩墩的小山丘。还是南方的景致。
梁子忽然说:“哎,你看,稻草人。”
远远的田间,立了很多又僵硬又粗壮的人。
我说:“嗯,没有脚。”很成功地招来梁子的鄙视。
梁子说:“你说,农民是给了稻草人生命,还是束缚了它的生命?”
我说:“梁子,你不要总想这种没有答案的绕圈问题。没有束缚的稻草人,只能是一堆杂草。它作为稻草人的存在,决定了它的命运;它既定的命运支撑着它,它才能存在。哪天它真的逃离了束缚,那只有死路一条。”
梁子说:“有时候怎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
我看了他一眼,大声朗诵《稻草人》:“请你原谅我,我是个柔弱无能的人哪!”
我和梁子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是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
这些话和别人都是说不来的。别人还没说我“你一大老爷们,矫情”,我自己就受不了了。但是心底确实有些东西,需要跟一个人倾诉。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颗心不脆弱不需要同类呢?
那时候的我们,为了一点点小事郁闷半天。
有一点点成绩都希望听到别人的赞扬,却又倔强地耍酷不说。
千里千寻找一个知己,互相之间两句话就明白彼此心灵契合,乐个半天。
在狂风暴雨中狂欢。在别人冷漠的眼神中找寻人生的意义。
一起歌唱,一起吟诗,一起在荒郊野外蹬着自行车狂奔十里地。
一起讨论哪个女生长得漂亮,一起暗暗地交流自己暗恋女生的心情。
为喜欢的人买一杯奶茶,旁敲侧听那个女生喜欢什么,再和最要好的哥们儿分享自己的喜悦。
为她绞尽心思买一个生日礼物,为她写一封情书还要拉兄弟一起品读修改。
为她的一个眼神落寞,为她的一句话语开心。远远地望着她,望着她就好。亲近都是奢望。
小男生,也是有着飘忽不定的心思的。只不过我们都选择掩饰。
在众人面前掩饰,有时候只跟自己最好的哥们说。
我们崇拜顶天立地,我们幻想着穿着军装英姿勃发。我们梦想,有天撑起一整片天。
我们不掉泪,不代表我们不心酸。我们不开口,不代表我们不惊喜。
我们也希望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无时无刻地爱着我们。只是我们不说。忍不住寂寞的男人,不是男人。
一个字,傻。
傻得都掉渣了,还说自己很酷,说这就是男人。
不过那时候不觉得。真不觉的。沉默与沮丧也被认为是男人气质的散发。
因此我和梁子就傻了吧唧地盯着窗外的风景看了很久很久。太阳都爬出来很久了,眼光刺眼,我们还神思游离。还是梁子先回过神来,先开了口。
“是你妈吧?”
“啊?”
“你砸了你妈买给你的琴。是为了她吧?”
“…你怎么还想着那事啊…”
“别打岔。”
“…”
“我挺喜欢那把琴的。”
我瞅都不瞅他,一个人坐下。
“小凝喜欢谁,你知道么?”
“靠,你思维能不能不这么跳跃?”
“她还不喜欢说脏话抽烟的男生。”梁子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我完全读不出他的语气。陈述句的口吻,但是加了个“还”,怎么听怎么别扭。
“梁子,我说…”
“你破学校怎么这么远啊!什么时候才到啊。”
“…”我忍,他心情不好,让他尽情跳跃。
“你妈其实…”我摆手,梁子打住。然后他继续:“那天…”
“你有完没完?”看他还想说,我先发制人,“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我妈派来的内探。”
“你别不识好人心我告诉你!你妈那天后来找过我。”
我愣了两秒:“靠,找就找呗!找过你干我什么事!”
梁子怒了:“你他妈就不该砸那琴!”
树影哗啦啦地迅速退场,车轮咔嚓嚓地高速旋转,其他人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我们隔间,匆匆扫一眼寻觅着什么。
我俩都没说话。一直死撑着。撑到下午两三点,梁子爬起来拿包,找吃的。我爬过去说:“大哥,给点吃的吧。”
梁子轻蔑地拨开我的手,趾高气扬地拎着水壶走人。
回来的时候他泡了两包面。我乐呵呵地跑过去说,好兄弟!顺便摸摸他的头。
梁子不理我。我就埋头吃面。
我看那小子臭屁的样,心情就忒好,不知不觉开了口:“那天我妈砸了我们家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人。我出门正好碰见个不知好歹的小子跟踪你们家小凝,我不就为了你的终身幸福出马阻拦了么。”
梁子白我一眼:“那会儿你知道我喜欢她么?”
我无视他干笑两声:“我那天心情不是不爽嘛!那小子撞我枪口上,你说我不揍他揍谁啊?连《小罗曼史》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拍拍他:“你那时候不是没学琴嘛!”
我看梁子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我真不是有意砸那琴的我发誓。我也挺喜欢那琴的。握在手里很安心。我当时以为自己砸琴技术奇佳,绝对不会坏的。之前我就砸了把电的,只坏了拾音器。谁知道那次气过了火,没控制住手法和力度。”
梁子鼻子里冷哼两声。我乐呼呼地埋头吃面。
吃完面才觉得累了,倒头便睡。
睡眠质量特别好,什么都没梦到。起来的时候,天又要黑了。窗边的小折凳上坐了一个人,听见我的动静,把头从杂志中拔出来冲我一笑。我简洁地笑笑,说:“哥们儿,早啊!”很合理地看见那人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我爬起来在车厢内活动活动。
窗外已经换了景色。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吓了我一跳。沙丘,沟壑,一望无际的黄土,绵延至苍茫天际,甚是壮观。偶尔有条静止宽阔的水域,在夕阳的映衬下像是清爽新鲜的水粉横亘在枯黄的硬色块中。于静止的黄沙中,我似乎看见金戈铁戟相搏,我仿佛听见战马嘶鸣兵将呐喊!沙尘四起,狂风大作。
我蹿到梁子船边一脚把他踹起来,趁他发怒之前我大吼一声:“黄土高坡!”
身后好像有书本落地的声音。我回头对那哥们致意。梁子一巴掌拍我胳膊上,把我推开好几步。
我讪讪地跟捡杂志的哥们儿说:“黄土高坡啊。”
那哥们无限纯情无限冀希地望向梁子。梁子刚睡醒,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接下那哥们求救的目光,诚恳地安慰道:“黄土高坡,他故人,所以激动了点。”
一听到“故人”俩字,那哥们彻底瘫了。
梁子坐在床上半晌,才开始有点正常的意识。
我说:“看这样子快到了。”
梁子正欲说话,车厢忽然黑了。黑得特别彻底,车轮的咔嚓声更加清晰。过了一会儿又亮了。原来是山洞隧道。
梁子说:“这声音,好像绞肉机。”
说完他又黑去了。好久以后才亮起来。
剩下的时间我们就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度过。梁子和我坐在床上干瞪眼。
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情。第一件事就是,我想抽烟但打火机被我扔厕所了。奶奶的,都是梁子这臭小子!
然后我摸着烟盒子,努力想“抽烟如何不好”来压制我想抽一口的欲望。
对肺不好,口臭,牙黄。还有一个人,她特别讨厌男人抽烟。
她说不抽烟的男人是真正的好男人。她说尼古丁腐蚀人的灵魂。她说抽烟的人虚伪,用尼古丁来装饰自己不够男人的一面。她说抽烟的人堕落,离了烟就似行尸走肉。她说抽烟的男人寂寞。她说而尼古丁只会让人更加寂寞。
她爱一个男人因为他不会抽烟。那个爱她的男人一辈子都没碰过尼古丁。可她还是走了。她放弃了一个好男人。她离开了一个深爱她的男人。走之前还用尖尖的高跟鞋根轻贱地在那个男人空洞的灵魂上响亮地踩了两脚。她嫌弃他不够男人。
虚伪。女人的虚伪,完全取决于她爱不爱你。巧言令色欺骗男人的感情。爱你的时候什么都好,不抽烟叫好男人。不爱的时候什么都是错,不抽烟叫作没气魄。
其实她不爱,她不会爱。她爱的只是她自己的爱好。
车厢一暗一亮,就像她阴晴不定的脸。
“别抽烟啊,梁子。”
“千万不要抽烟。抽烟的不是好男人。抽烟的男人没人喜欢。”
梁子一脸镇定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尖锐的一声长啸,旁边的轨道上多出一辆与我们相向而行的列车。坚硬冰凉的两道白光刷地扫过车厢。落在梁子脸上的一瞬间,晶莹透亮。
轰隆隆的火车仓皇消失后,一段段的隧道似乎也过完了。窗外暗了,车厢亮起。
梁子说:“要到华山了。”
我看一眼窗外,果然有闪烁的墨青色。随着火车的前进,越来越浓密,最后连成一大片。
广播响起:“列车前方到达车站,华山车站。”
我站起来,说,走,我们去站台上转转。
站在车厢连接处。梁子忽然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我不就回来了么。”
“火车开动的时候你想到谁?”
眼前一张端庄优雅的脸瞬间狰狞,我自动屏蔽:“谁也没想。”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要坐火车去旅行。”
“当然记得。咱无法抹杀的火车情结。”
“我们约好一起去西藏。”
“对,沿途还去九寨沟。”
“其实当初我还想,有那么一天,我要去远方上学,我要离开这个城市。我会带着我的女朋友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和她一起,走向我们的明天。”
“明年你就毕业了,你可以趁近年赶紧找一个。”
“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她就可以感受得到。”
梁子啊,栽到那小凝的手里,一栽就是两年,爬都爬不出来。我叹了口气,跟他说: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过。但只有你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感情。不要把这么宝贵的东西寄托在别人身上。”
“但是我现在觉得每天能看到她就是一种幸福。”
“那你可要赶紧多看看。”
“我每天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上,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看她走了很远,都要看不见了,才冲下楼梯,扛了车子就跑。一路疯骑,直到看见她的背影。然后才放慢速度,保持五十米的距离看着她。送她回家。”
“难怪每天你小子放学冲得都那么快,到家却那么晚。”
“我觉得就这么守着她就好了。”
“你总这么躲在后台当跑腿的不行啊。哪天我派两个人去打劫,你演一出英雄救美。”
梁子笑了。过了良久他才说:“我怕做多了她会讨厌我。”
列车员过来了,车子减速进站了。
跳到站台上的时候,列车员对我们喊,别跑远,这是小站,停的时间短。
梁子说:“呼!出来才知道,车厢里的空气多浑。”确实,站台上空气又凉又清新。好歹是华山啊。
我回应梁子说:“就好象我们似的,只能看见自己存活的一小块范围,不知道自己活得有多苟延残喘。看到一个人,以为她就是自己生命的全部,永远不会离开。”
梁子没理我。天黑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