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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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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门呼喊她的名字。
木栀,木栀。
是个男人。
木栀心里有点发怵,莫不是来了个地痞流氓?这才是她安家落户的第二个月,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么?是要索人钱财还是害人性命?
她心里一边想着如何应对,一边隔着那薄薄的木板门问:“门外是何人?”
门外的人回道:“是我,水赭,你还记得我吗?冯水赭……”
想了片刻他是谁,结论是毫无印象。凭这语气倒是像哪位旧年痴客,她定神道:“如今我已不再接客,冯公子还是请回吧。”
门那边的人说话间带了点颤音,“木栀,我想着来看看你,你若是安好,我便放心了。”
她心中带了分茫然。
“冯公子请回吧。”木栀干巴巴的重复。
良久后,等到木栀都以为他走了,转身回屋后,隐隐约约听见低低话语声。
“是我唐突了。”
冯水赭,冯水赭。她好像有点印象了,冯朱,字水赭。木栀坐回院间的竹椅,想这个人是哪位旧年相识。
他有家室,还是没有,是清贵,还是清贫,容貌又是如何。
她有点想不出来,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深刻。风花雪月的那些年那些事情似乎一天两天就都忘却抛干净了,她现在只想关起门来在这方小天地里过日子。以往人生四十年悉数抛弃后,不是为了如今的缅怀珍藏。
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个名字?
在她的脑子里那个年轻公子模糊了脸,模糊了身形,只有名字在她听到的那刻就从脑海里捡拾出来,安在那模糊的人身上。
“木栀为白花,水赭为红石,倒也很般配。”
那个人问过她的名字,又郑重地介绍自己,最后补上这句玩笑话。
风月场上最不缺甜言蜜语柔情假意,这句应是风过了无痕,但是她偏偏记得。
那又如何?
她已四十,剩下的无需多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
旁生枝节她更是消受不起。
但是木栀又忍不住起身开门。
人已经走了,她轻轻舒了口气,眼角余光看到门槛上放了一个木盒。
好在这里小巷幽深偏僻,没有让路人拾了去。
木栀复向四周看,但巷子里只有树影摇晃,安静的沙沙风声让这个午后显得普通静谧。
她回到屋里躺下,躺了片刻又起身去开放在桌上的木盒,里面是一块红色的玉石,木栀对这个玉石赏玩不大清楚,她从锦毡上拿起这块玉石,它温润沉手,上面篆刻的字迹已经很浅,像是被摩挲盘玩了很久,连打的珞子都洗的泛白。
她努力辨认着,认出来,那是个“栀”字。
她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那是对自己魅力的验证,无关她的情爱。
电光火石间这个人的一切在她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个时候她三十二了,慢慢冷落了下来。花楼里要的是俏生鲜嫩的姑娘,江南一绝的琵琶姬名气早就不复当年,没人会买她的一夜,在花楼里消遣的人也不会单就买她一曲,即使她琵琶弹的再好。
那天江南巡抚再次上她们这儿小登科,楼里最好的姑娘给这些父母官包圆了,可是别人的生意也要做,还得做的好做的热闹做出点成就来教这个巡抚开心顺意。
木栀就被拉出来,在大厅和一片儿的姐妹吹拉弹唱。
冯朱就看到了她。
他不是风月场的老手,解玉腰带的手泛着白,乌发鸦鬓掩映下的耳尖发红。和她做的时候他很紧张,也很毛毛糙糙的。确实,你不能要求一个二十的公子哥儿对个妓子多温存体贴,只能你迁就他。况且她这算是老牛吃嫩草,占了个好大的便宜。
然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来了几次,最后一次许诺要为她赎身,不过结果就和其他人一样,最后其人不见踪影,当然赎身不赎身就更无从谈起。男人在床笫见的承诺只能对半听,下床之后就得再缩点水。
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种事情她经历了很多,要是次次都像第一回那样爱的死去活来痛的钻心剜骨,那活着就会少很多乐趣。这个许诺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而现在来看这个许诺依旧可笑。
木栀这样想着,啪地一下合上盒子。
女人可以沉浸幻想,但是得知道适可而止。
她有些意难平。
她想起那个第一回。也是一样的承诺,说要救她出这个火海,但是她已经自己爬出来了,只是晚了二十年。
她不恨那个江南总巡抚,她恨那个骗她的人,她为数不多的柔软全都投放在他身上,血本无归。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忘记了他长的什么样子。
也不知是谁更可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