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错》痞几万

1、一折

　　木栀是个清倌，因为琵琶弹的是江南一绝，有人捧着，老妈妈也不敢强要人去拉客。

　　但是从明天开始就不同了。

　　那日她在一桌花酒上拂了一个人物的面子，清倌不陪夜只卖艺谁都知道，但那个人不知道木栀是清倌，醉酒之中拉了人到怀里便要去解衣衫，几番软拒下她着了急，扇了这酒囊饭袋一巴掌。

　　他是被知府接来洗风尘的江南巡抚，刚到此地，听闻有个妓子琵琶为世间少有，可比拟宫廷技师，不可不听否则枉称风流，心猿意马的随了下属门进了花楼。

　　被扇了一巴掌的巡抚当即大怒，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将她强上了，那天晚上的所发生的事被人传作笑料谈了很久。当然其中只有两个人是可笑可恨的，一是木栀狐媚勾引了巡抚，二是巡抚他老婆管不住家里男人只会一味的哭。

　　老妈妈对她说：“你冒犯了江南总巡抚，一巴掌的事都不作追究，但是你明天要出去接客了，清倌不清，架子得放下来。”

　　“老妈妈，先容我养两天。” 木栀一边垂泪一边强笑道。

　　老妈妈难得发了善心，说：“那便依你。”

　　两日后她出了台，城东薛氏薛老爷点了她的名，一曲毕，他慢慢黏上来，拉着佳人小手赞她弹得妙极。
　　她垂目想这团肥肉靠着倒也舒服，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次日他小子来，先道木栀姑娘终于下了凡可与这一众凡人共会巫山云雨，然后叫她弹唱一夜，自己执酒自斟自饮。
　　这薛子不举，偏又爱学他老头喝花酒，以前里她最恨此人，总是让她辛劳到后半夜，倒只赏钱给得爽快。如今他这里大抵是变化最少的。

　　往后又过了几日，城中的白举人也来了，现做的几首诗教她不忍直视；行走江南的姜氏商人也来要她来陪一夜，随了楼里十几位姐妹一同花天酒地，出手大方；家中有妒妻的父母官艾老爷也寻了空子找来听曲……

　　今年欢笑复明年，终究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木栀花柳病没有得上倒是颜色先老了，她的老妈妈算是天底下最最有良心的老妈妈，只叫她空时教教新人们弹弹曲。
　　她得了这恩准时已是年近三十，她本来姿色算是七分，从未得过花魁那等彩头，说话也中规中矩没有得哪位恩客青睐教她赎了身去，因此积攒的银钱也不多，好在木栀可谓是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没有让人反骗了钱财像那杜娘子落得投江的下场。

　　如今她老了，不敢称半老徐娘，那股风尘气只教人看了惆怅生不起半分旖思，又过了几年，老妈妈对她说：“如今你也接不到客了，左右我这里也不养闲人，这是你的卖身契，今日我还给你，过几日等你打点好，我同你去官府销了贱籍，离了这是非地方。”
　　木栀捏着那层薄薄的黄纸，心中一阵解脱，笑道：“辛苦老妈妈了，若不是遇上您不知如今是什么下场呢。”

　　她转身袅袅婷婷的去开了妆箱，取出几锭银钱，送到老妈妈怀里，“一点孝敬，还望您老收下，算是这些年的看顾了。”
　　老妈妈掂了掂，心中也是一阵怅然感慨，也没有作势推辞，只道：“你可总算是熬出头咯。”
　　说这话时她不禁看了看木栀掺了些白发的一头青丝，不等心中升起那点怜惜，眼角余光就瞟到自己如老树枯皮的手。
　　谁又比谁过得容易。老妈妈垂眸想。

　　“你最红的时候，我原想着有哪位有钱的老爷把你赎了去，只不想年复一年，你是留到最后的那个。”老妈妈最后和她说道，：“这样也好，那些男人们总归是靠不住的。”

　　木栀只是倚门笑。

　　她在安城里租了一处小院子。
　　没有买下，其一她自知活不长久，其二她无子孙可传。

　　她已经四十岁了。

　　这真是让人觉得无力的年纪。
　　她十四时凭栏弹唱，招徕胭脂将；二十四时一双玉璧万人枕，在花楼里沉浮；到了三十四呢，她那会已经老了，偶尔出台也是那些老客点名，她只在后面教那些年轻姑娘们弹琵琶唱花曲，双手生茧嗓子冒烟。

　　如今她已四十，花楼里的老妈妈都不指望她能再赚钱。那些年轻时结识的恩客也都死的死淡的淡，左右她已看破红尘，偏偏又能再活几年，那便再活几年罢！

　　木栀望着那空荡荡的两进庭院，心里生出不在这个年纪的无限希望。
　　以后这里便是她的家。
　　家，多可爱温暖坚实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