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真的很无辜》谢也

3、柳儿

　　“我两年前纳的小妾……与素华，向来不和。”徐风苦笑道：“可惜啊，半年前便死了。”

　　晏今安说：“无意冒犯，府中妾室，为何只她与夫人有隔阂？”

　　徐风：“她长得……”他支吾了一下，沧桑的脸上有过一瞬的落寞，“有几分像洛华。”

　　晏今安：“洛华？夫人的姐姐？”

　　徐风点点头，“是，只是后来，她自尽了……”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管家适时地关上门窗，未让冷风闯进。再往火炉里，又添上了几块炭。

　　屋里更加暖和起来，晏欢舒服得紧，有了倦意。

　　朱锵鸣看着火炉里燃烧的炭火，也无意再去听二人的对话。

　　他未上山修行前，倒是听过这徐风与夫人举案齐眉、鹣鲽情深的故事。倒不知是指先夫人。

　　徐风三十年前不过一位穷酸书生，科举连连落榜，若不是遇到了杨家的大小姐杨洛华，也许至今还在苦苦追求那榜上有名。

　　杨家世代从商，杨洛华喜欢徐风，杨父拗不过，只得同意，要求却是让徐风放弃读书，接手自己手中的一部分产业，使其做大做强。

　　不得不说，他很有经商的天赋，短短两年便让接手的产业风生水起，在偌大的京城，终于打破了另外两家争霸的僵局。

　　在当时流传了好一阵儿的传奇故事。朱家也尤为关注了点，毕竟徐风的闯入，使得朱家原本的优势转而缩小，亏了很大一部分盈余。

　　朱锵鸣听得便也多了点。

　　有情人终成眷属，直至儿孙成群，白头偕老。这该是话本子里般美好的结局。

　　可杨洛华嫁与徐风五年，一无所出。家族将妹妹杨素华嫁了过来，却不到半年便有了身孕。

　　杨洛华伤心不已，卧病在床，不久便撒手人寰。

　　她死后，徐风将杨素华提为了正房，又收了不少通房。在当时也满有诟病。

　　朱锵鸣看了眼晏欢，略有一惊地晃动他的手臂，心中暗骂道：“真是哪哪都能睡得着！”

　　“嗯？”晏欢睁开朦胧的眼睛，声音有些哑，“还没好啊。”

　　朱锵鸣看了一眼那边，说：“快了。”

　　只听得徐风声音颤抖道：“洛华她，是被杨素华害死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很难看出愤怒，只有那稍重的语气，才让人感觉得到他的情绪。

　　晏今安道：“此话怎讲？”

　　“我看见……看见杨素华手里拿着刀，”徐风眼中有泪花闪过，“那把刀，沾满了血！”

　　“亲眼所见？”

　　“是！洛华看见我的那一刻，却是笑着的！”徐风的胸口起伏，这段回忆于他来讲，实在是莫大的痛苦。

　　朱锵鸣不解道：“为何不报官？”

　　“我曾答应过洛华，无论如何，杨家为上。”

　　若是报官，杨家不仅绝后，背上杀人的骂名，声誉只会一败涂地。

　　“可你还提她做了正室。”

　　“是，她所想的，不过是这个位置罢了，这些年来，我也从未与她同房，小女夭折后，更是见不上几面。”徐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费尽心思得到的，未必真是心之所向。”

　　这偌大的府邸，说实在话，除了表面气派，里子却少有大户人家的其乐融融，更不用说天伦之乐了。

　　府中的侍仆各司其职，夫人们为着不爱自己的人争破了脑袋，到底比不上一个眉眼与故人相似的柳儿。

　　这世间，多的是一厢情愿。

　　晏今安的心绪，不由飘到了过去。她也是为了一个男人，宁死不离。

　　他眼睛向下，无意瞟到了徐风腰间的那枚香囊，上面绣了一个“洛”字。

　　二人感情确实情真意切。

　　感受到晏今安片刻的注视，徐风不着痕迹地将香囊翻了一个面，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

　　晏欢伸了个懒腰，只觉这骨头都酥软了，“师兄，这茶是好茶，可我听说，这茶对身子弱的尤有损伤，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受了风寒，还是少饮用的好。”转而又冲徐风说道：“茶叶珍贵，若是用错了地方，也会变成伤人利器。”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朱锵鸣竟觉得徐风脸色突然惨白，不似先前红润。连忙向管家说道：“你们算是遇到行家了，我师弟对吃的方面造诣颇深，你们老爷这样的腿疾，还是不要再喝了。”

　　管家只得应声说是，招呼着其他人再泡一壶好茶。

　　只是徐风的脸色更白了。

　　晏欢的腿好似不疼了，便也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眼前的少年一袭玄衣，黑色并未有闷沉之感，在他身上反而跳脱。

　　晏今安想：许是黑色显高挑的原因。

　　他自是知道晏欢说的是什么，起身道：“可否带我去看看夫人？”

　　徐风点点头，轻叹了口气，道：“我这腿……让老张带你们去就行，无需拘束。”

　　管家闻言，作了个请的手势，不过表情不算好看。皱着眉，抿着嘴，仔细一瞧，那手似乎还有些颤抖。

　　外头下着雪，有下人拿着伞过来要为他们挡雪。晏欢实在讨厌这亦步亦趋的情景，便拿过伞来，道：“我与师兄一把便好，你们跟着他，打小娇生惯养的。”

　　“娇生惯养的”睁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道：“我若这般娇贵，师尊不得把我赶下山？！”

　　晏欢摇了摇头，道：“师尊这样的人，难说。”

　　有钱就是娘。
　　有钱就没底线。

　　朱锵鸣：“……我确实越来越说不过你了。”

　　晏欢认同道：“此话不假。”

　　除了脚下这条小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之外，眼前几乎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树上的叶子也掉得所剩无几，只有几片枯叶摇摇欲坠。

　　晏欢突然有种自己就是那枯叶的感觉，赖在晏今安身边，看似形影不离，实则随时可能分开。

　　毕竟对于晏今安来说，他只是个喜欢耍赖的师弟罢了，这样师弟可以有很多个。

　　感受到身边人的惆怅，晏今安道：“怎得不说话了？”

　　晏欢问道：“师兄想让我说什么？”

　　晏今安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吃了瘪，心中略微有些烦闷，方才还和朱锵鸣聊得热火朝天，虽是言语犀利，却很容易流露出了开心的情绪，这与在自己身边时是完全不同的。

　　“没事，不想说也罢了。”晏今安加快了脚步跟上管家，晏欢连忙跟了上去。

　　他这是，生气了吗？

　　晏欢有些惊讶于这样的变化，晏今安向来对身边的事物没有什么在意，即使面对算是半个父亲的师尊，也从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颇有种随遇而安之感。

　　此感便是无论发生何种变故，晏今安都能安然接受，根据这种变故，继续生活下去。

　　换个词也许会更好听点。

　　枯木逢春。

　　对于他来说，无论晏今安对自己是否有感情的变化，他能够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就好。

　　晏欢解释道：“师兄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如果师兄没话说那我就找话说，难得师兄不嫌我唠叨。”见晏今安面色稍有缓和，又继续说道：“前几天做了个梦……”

　　他比晏今安高了半个头，跟在后面那气势却不是矮了一丁半点。

　　朱锵鸣在后头看着，生出了情郎哄小媳妇儿的异样感觉。

　　前方传来了刺耳的尖叫，想来是快到了徐夫人的住处。

　　管家说道：“前面就是梨香园了。夫人就住在那里。”

　　晏欢环视一周，觉得这徐风真不是个东西。

　　这地方离徐风住处偏远不说，就连最基本的花花草草都没有，虽说冬天万物凋零，可单凭门口那两片凤烟花，这徐府夫人的院子，便不该这般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好说也是徐府的夫人，最基本的衣食住行总得给人伺候好了，这传出去，也是为了徐府的面子啊。

　　看来徐风很不喜欢杨素华。

　　可怖的笑声在耳边环绕，晏欢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姐姐，我救了你啊！我救了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句，相视一眼，跨进了梨香园。

　　婢女侍仆倒是很多，跟在杨素华后面转，低着头，面无表情。

　　总的十几个人，几乎个个脸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

　　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大师兄，离远点。”朱锵鸣善意提醒道，他也没有上前，停在了原地。

　　晏欢白了他一眼，将晏今安往后一拉，护住了身后的人。

　　朱锵鸣夸赞道：“好一个同门之爱。”

　　“若谁都像你一样畏缩，匡扶正义靠那些四条腿的畜生吗？”晏欢可完全不是为了什么他口中的“正义”，漂亮话谁不会说？

　　晏今安觉得躲在小辈后面太不像话，长腿一迈，又拦在了晏欢前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问道：“夫人口中的姐姐，是先夫人？”

　　管家回道：“正是。”

　　“夫人救了她姐姐？”按照徐风的话来看，杨素华杀了杨洛华，怎的到她嘴里便是解脱了？

　　“这……”管家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我也不知。”

　　晏欢不动声色地与晏今安并排，接着说道：“你在这府中二十余年，竟对此事一点也不知？也没个什么别样的异常？”

　　管家：“……不知，先夫人在时，徐府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一片和睦融融。”

　　“那…先夫人不在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