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十万大军被逼退到浑河岸边,夕阳如血,喊杀声震天。大军被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戴甲的尸体将浑河河水染红。大军困斗一天一夜,木西子率三万人马首先突围,韩福带领右翼兵马继而冲出,二人合兵,将围困中军主力的朔军冲出一个缺口,摄政王大军终于突围。三军汇合,直奔郢下奔来。
木西子打马在前,一身战甲浴血,身后是三万先锋。摄政王带领的主力紧随其后,韩福带领一万人马殿后。斥候急急打马而来,高声说道:“木将军,追兵正从两翼包抄。”
木西子声音嘶哑,道:“让韩将军到先锋营来!”
“是!”斥候调转马头,往队伍最尾奔去。
不一会儿,韩福带着两列卫兵打马追上。他的冠帽已经被挑落,碎发凝着血痂胡乱贴在脸上。冷风呼啸,韩福的声音也变得不那么真切了:“木将军!”
“你来带队,我和宋将军分左右拖住追兵!”木西子道。
韩福目眦尽裂,粗声道:“不,你带兵,我去阻击敌军!”
“废什么话!你是主将!”木西子说道,“你只管带兵回城,保住主力要紧。保护王爷!”
韩福双目暴血,军人的本职就是服从:“是!”
木西子猛然调转马头,高声道:“缇骑营,骁骑营,跟我来!”骑兵队伍跟随她绯色的战甲,逆着狂流而去。
地平线的尽头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郢下的城墙,夜色中一线浓重的黑。忽然天地交接处一点火光亮起,前方斥候打马来报:“有埋伏!”
郢下城就在前方,只要入了城,大军就安全了。韩福高声喝道:“传令,全军成雁翅阵,不管对方有多少人,给我踩过去!”
“是!”
前锋压低,主力突起,大军排成双线,成“人”字状,似一支永不回头的离弦之箭,奔向郢下。
赵康在“人”字的最高点上,与韩福并驾齐驱。他黑甲带血,却仍旧冠容严整。韩福骑马在侧,高声说道:“估计前面伏兵不过千人。王爷,您只管往城里冲,剩下的交给我。”
赵康也是一天一宿未合眼,面容冷峻,双唇发紫,说道:“不用管我。踩也要把他们给我踩死。”
韩福点头:“是。”
火光越来越近,郢下城墙已近在咫尺。韩福率军往前跃进,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朔国军阵,却将将让出了郢下城门。军阵左右两分,留出当中的通道。通道前搭着高台,台上杏黄色使者旗帜迎风招展,一人扶着旗杆立在高台上,青丝飞扬。
“那是……相爷?”韩福惊道。
赵康双眼一亮,脊背肃然绷直。是她,果真是她,也只能是她。
莫依然看着大军飞踏而来,一颗心似要夺胸而出。万千兵马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赵康的甲胄,见他平安坐于马上,几日以来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杏黄色大旗一抖,直直指向郢下城门。韩福一惊,道:“相爷这是要我们入城?”
他看看两侧朔国军阵,心下又生了疑惑。
身后厮杀声越来越近,韩福问道:“王爷,木将军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隔着千万人,赵康看着莫依然。她也看着他,手中的大旗直直指向郢下城门。
城楼上,静和双手扶着城砖,指节泛出青白色。
“王爷?”韩福叫道。
赵康眸光深沉,道:“入城。”
大军缓缓移动,步入朔国军阵的夹道之中。阵型两翼渐渐收拢,如大雁缓缓收了翅膀一般。赵康一马当先,带领大军走入朔军的阵营。他走过那高台之下,抬头望去。莫依然眸光镇定,赵康眸色深幽,只这一眼,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他转过头,向着城门而去。
静和公主立在城墙上,看着大军缓缓走来。直到赵康的马离城门只有一步之遥,她终于下令:“开门!”
黑漆城门打开一条缝隙,继而越来越大。十万大军阵容严整,缓缓入城。
高台上,莫依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门之后,终于舒了一口气。
星月无光,四野寂寂。大军缓缓入城,没有人说话,除了脚步声、铠甲碰撞的冰冷声音,再没有旁声响。身后的追兵遭遇重创,被城下守军骇住,停止了进攻。骑兵营一路收尾而来,木西子走在最后。
大军走到一半,忽然一个声音炸响:“两侧夹击,给我打!”
望国军阵一动,长刀纷纷出手,如潮水般压上来。虞国士兵训练有素,立刻结阵反扑,城门前顿时乱作一团。城门被卡死,只能那么大敞着。
一切心血就这么白费。莫依然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发号施令的顾全成,大吼一声:“顾全成,我操你大爷!”
木西子高举着宝剑,组织尚在城外的虞国军队反攻。城门大开,原已入城的赵康纵马飞驰而出。静和的声音尖利,叫道:“大哥!”
赵康的战马立刻被朔军包围。他手持长刀,将挡在马前的敌兵砍倒,催马往敌阵中心而去。四支翎羽箭同时射向他,忽然长剑一扫,木西子立马在他面前,高声喝道:“王爷,此处危险,快退回城中!”
“依然还在那里!”赵康高声道。
木西子调转马头,果然,杏黄旗帜之下,莫依然正手持长刀砍下一个士兵的头颅。
“木将军带人先退!”赵康调转马头向莫依然的方向,木西子一把拉住他的缰绳,沉声说道:“王爷身系社稷安危,决不能以身犯险!”
“放手!”
“莫依然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家国天下,孰重孰轻,你当知道她的选择!”木西子看着赵康,道,“我去救她,定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你信我!”
赵康看着她,面沉如水。
木西子高声对身旁两个士兵说道:“护送王爷回城!”
“是!”已不容分说,士兵裹挟着赵康往城中而去。
木西子调转马头,再次冲入敌军阵中。
一路劈砍,血蓬飞溅,长刀震得虎口发麻。木西子的夜明战甲已经湿了颜色,她一刀砍倒两人,冲着莫依然伸出手,道:“依然,上马!”
莫依然再也来不及多想,握住她的手跳上马背。
长刀横扫处所向披靡,木西子高声说道:“盾牌防御!”
盾兵倾城而出,一人高的盾牌层层叠加,形成一个移动的城堡,将虞军包裹其中。木西子策马后退,道:“撤!”
军阵踩着万千尸体,缓缓退入城中。
“关门!”静和大吼一声。左右士兵急忙上前推门,可城门却被卡住,怎么也推不动。眼看着朔军又压上来,木西子打马而出,一剑挑开城门下的尸体,大门终于缓缓关上。
最后一刻,木西子纵马一跃,跳回城中。
莫依然和木西子跌下马背,静和急急从城墙上赶来。赵康握着莫依然的肩,双目中满是不加矫饰的担忧,像是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可有受伤?”
莫依然摇摇头,转而去看木西子。
木西子将头盔摘下,一把抹去脸上血迹。肃杀天光下,冲着她微微一笑。
………………
一场激战,换回难得的寂静。
木西子房中,静和正帮着她卸去盔甲。她的中衣上,甲胄缝隙处都是殷殷的血迹,纵横如一张蛛网将她包裹起来。屏风后洗澡水已经换好了,静和帮她脱着衣服,惊叫一声,道:“血!西子,你受伤了!”
木西子看了看,挠挠鼻子,说道:“不是啦,不是受伤的血。”
静和一怔,继而了然:“啊?你这个时候还上战场?”
“出征的时候还没有,昨天晚上来的,”木西子跳进洗澡盆,说道,“这是打仗,难道因为你来那个就暂时中止,等你来完才接着打?”
静和叹了口气:“你……可真让人心疼。”
木西子靠在澡盆上,道:“军中儿女,保家卫国是天职。我活着,便是要护着你呀。”
木西子冲静和眨了眨眼睛。她本是在调笑,却愈发触动了静和心头之痛。说什么将军百战死,谁又不曾是血肉之躯?
静和的眼睛不自觉湿润了。她转身收拾手巾,说道:“你别泡太久,洗洗就出来吧。”
不见有人答音。
静和转过屏风一看,木西子竟已经趴在澡盆边睡着了。
她看着西子疲惫的睡颜,纵然情绪汹涌,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另一间房内,莫依然正为赵康卸甲。
两个人都异常的沉默,只有盔甲碰撞发出的冷冽声音。赵康下颔,许久,终于说道:“你为什么会在城外?”
“我说过我不会等你,”莫依然道,“所以我去救你了。”
“你怎么救我?把自己放在那个高台上,然后跳下来等着被人砍?”赵康冷冷道。
“我的计划出差错了。”莫依然道。
“你能不能安生点,别那么多计划?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你说我?”莫依然看着他,“要不是你的计划有问题,我至于孤身入敌营吗?你让我安生点?怎么安生?坐在这里看着你死,然后跟着你一起死?!”
赵康的盔甲已经卸尽,白色的中衣上大片殷红。莫依然错开目光,双目中的火气熄灭,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她轻声说道:“你以为我不会怕么?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赵康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依然,你应该相信我。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
两个人相对站着。许久,莫依然转头看着他,说道:“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抱一抱,然后冰释前嫌的么?”
赵康低声笑起来,说道:“先欠着,你等我换个衣服。”
赵康洗了澡回来,莫依然却已经不在房中了。他披了件外袍,沿着小路往书房走去。书房门大开着,莫依然正背对着门,站在坤舆图前。
赵康走进门,就听她开口说道:“你想知道我在朔国军营里都做了些什么吗?”
“什么?”他问。
莫依然转过身,道:“我差那么一点点,就达成了停战协约。”
赵康蹙眉,道:“那一点点,是什么?”
“顾全成,”莫依然沉声说道,“我绝不会放过他。”
赵康在书桌一侧坐下来。
“不过,经过这一次,我倒是觉得停战的希望又多了几分。”莫依然道。
“你有主意了。”赵康道。
莫依然点点头,说:“眼下的情况,我们已经灭了望国,却无力再打朔国。朔国呢,计划已经破灭。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两边士气都已竭尽,是和谈的最好时机。”
“怎么个和法?”赵康问,“再来一个三十年不动刀兵?”
莫依然摇摇头:“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盟约。对付朔国,不能强攻,要一步一步蚕食。”
“更稳定的盟约……”赵康眸光倏然深沉。莫依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莫依然缓缓转头,看着他:“现在你的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个可恨女人吧。”
“虞国和朔国不是早就联过姻了么?我记得,就是静和嫁给你的那一年。”赵康道。
“那不是联姻,而是敷衍,”莫依然道,“以宗室女代充公主下嫁,你以为浑元心里不明白么?我们需要一个真正公主,一个真正大虞皇室的血脉,来执掌朔国的半壁江山。”
赵康蹙眉,“宛月才刚行过及笄礼,她还那么小……更何况,皇上只有这一个女儿。我断不会让她受此委屈。”
“不是宛月公主。”莫依然缓缓说道。
赵康猛地抬头,道:“不行!”
“我明白你的心思,就在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莫依然看着他,道,“可是赵康,我是个政客,只懂得权术制衡之道。你是个君主,更应该冷血为天下。骨肉至亲,当舍则舍。”
“好一句冷血为天下!好一句当舍则舍!莫依然,你又何必把自己装成一个没有心的怪物?!”赵康沉声道:“我绝对不会让静和去联姻。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对不起你!”
“牧臣,现在虞国拖不起。浑元之所以同意议和,就是因为我骗他说望国盟军正要奇袭王庭。这个谎言支撑不了多久,一旦浑元发现真相……”莫依然叹一口气,道,“这五年,战争一场接着一场,虞国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眼看入冬,军队战斗力又要打折。我们耗不起了!”莫依然看着他,道,“莫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一定还有的。我不能这样委屈静和,她已经够苦了!”赵康沉声说道。
莫依然说道:“你如何知道静和不愿?你如何确信浑元并非良配?早在当初,静和原本要嫁的人……”
“我去。”
这声音淡淡,却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莫依然和赵康循声看去,书房门没有关,静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前,说道,“大哥,依然。你们别急,我去和亲就是。”
“静和……”莫依然张口,终于又将双唇紧闭。此时什么也不必再说了。静和要是怪她,也是应当,她不会去祈求任何原谅。
赵康走上前,轻轻揽着静和,蹙眉道:“放心,哥哥不会让你去的。会有别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静和看着他。
赵康略一沉吟,道:“你让我们再商量商量,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静和说道:“大哥,其实你心里明白,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她淡淡一笑,道:“大哥,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我是大虞长公主,就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如果一场联姻能给虞国换来哪怕十年但平,我也甘愿。”
莫依然转过头,她一向冷静,甚至有些凉薄。然而今日,却莫名生出了两行热泪。赵康抱着静和瘦弱的肩,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只得重重叹息。
………………
两日后,双方通牒,在郢下城下进行和谈。
城头置酒,对案而坐。案南是赵康和莫依然,案北是浑元和顾全成。
浑元听过了莫依然的直述,微微一笑,道:“不知,这次大虞又要把哪位公主嫁给我啊?”
“是我们虞国最尊贵的公主,”莫依然沉声道,“一品长公主,静和。”
浑元双眸一亮,继而轻笑一声,道:“听说她已经嫁过人了,还是个寡妇?”
赵康眸光一黯。莫依然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微笑说道:“就算嫁过人,也是一品长公主。即使她嫁到了朔国,也仍旧是大虞的公主。谁娶了她,谁就是虞国驸马,皇上的内弟,至尊的皇亲国戚。”
莫依然深知,对于浑元来说,虞国永远是正统文化的根源。获得虞国皇族的身份,是他戒不掉的。
浑元唇边挂起一丝微笑:“好。大虞既有此诚意,我定当遵从。”
顾全成双眉一蹙。
浑元执杯,说道:“那,我就先敬王兄一杯。”
赵康双眸闪着寒光,脸上却是一笑:“内弟请。”
静和公主和亲朔国的消息立刻传遍全国。朔国再次提出照会,让公主免仪仗免仆从,只带贴身丫头和嫁妆,三日内嫁入朔国。莫依然心里清楚,这是浑元对他们前番用宗室女敷衍的报复。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忍这一时。
静和却是不在意,只是说道:“不论有没有仪仗,我都是皇家公主。”
大军尚未退去,亲事就已经忙活起来。整个郢下城一片红火,这红色中,多的是伤兵身上的血色。
“为什么要和亲?!”木西子看着莫依然,神色中尽是惊讶和愤怒。
莫依然低下眉,说道:“这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木西子怒道,“我还活着,大虞将士们还活着,我们能打。为什么要牺牲静和?!”
“西子,你听我说,这也是出于大局考虑。”
“滚你的大局!”木西子脸涨得通红,道,“莫依然,我是看错了你。你的气节哪儿去了?你也是女子,你怎么忍心牺牲静和一生的幸福?!”
莫依然霍然抬头,道:“你怎么知道静和就一定会不幸福?”
“废话。嫁到北地蛮夷之邦,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怎么可能幸福?”木西子道。
“那是你以为。”莫依然缓缓说道,“未来究竟如何,我们都不该妄下论断。更何况……我这是我和静和之间的承诺。”
“什么”木西子蹙眉。
莫依然低声道:“你可记得,那年新婚之夜,我曾答应过静和,定会让她嫁给御花园里倾心之人?”
“你是说……”木西子睁大了眼睛,“那个人是浑元?”
莫依然点点头:“那日入宫领宴的人,只有我和他。静和是错将我当做了他,才与我做了这十年的父亲。”
木西子蹙眉看着她,许久,终于说道:“你总是能算准一切,希望你这次也能算准。否则……”她顿了顿,仿佛也是经过了无限挣扎,“否则,我们之间,就此结束。我无法和一个出卖自己姐妹的人做朋友。”
莫依然深深叹了口气,道:“放心,不会的。”
三日后,公主大婚。
没有仪仗,没有仆从。这场婚礼,竟和平民家的没什么两样。
静和一身红装,胭脂厚重,像是一张面具盖在脸上。莫依然静静为她梳着头,忽而轻声一叹。
“你不开心吗?”静和透过镜子看着她。
莫依然也望着她,只是无话。
“我是很开心的。”静和淡淡说着,可是眼中却没有丝毫神采,“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嫁人了呢。”
“你恨我吗?”莫依然问。
静和摇摇头:“是你给了我信心和勇气,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敢说出我心里的话。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我又怎么会恨你呢?”
莫依然叹了口气:“我耽误了你十年。”
“还给了我一段最苦情的婚姻,”静和微笑,道,“经过了咱们的婚姻之后,我相信任何婚姻都是美好的。毕竟这次我嫁的是个男人。”
两个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凤冠,霞帔,大红盖头。门外,礼乐声响,吉时已到。
静和站起身,秋水莹然的双眸噙满泪水:“依然,保重。”
“你也是。”莫依然上前,最后一次抱她。
大门打开,静和缓缓走出。军士分列两侧,俯身下拜。尽头,赵康站在大红车架前,静静望着他。
静和缓步而来,在他面前站定,努力绽出一个微笑:“大哥。”
赵康点头,抬手握了握她的肩膀,张口欲言,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木西子在车架正前,她请了旨,亲自送亲至王庭。静和缓步走上车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前的莫依然。
礼乐声声,车架缓缓而动。静和透过木制车窗,迟迟回首,眼泪模糊了胭脂。
这一去,就是千里相隔。
莫依然往前追了两步,最终停了下来。
静和,还记得当初你嫁给我时,我给过你的承诺吗?
我说过,总有一天,我要送你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我答应过的事已经完成,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你一定要幸福。
静和公主大婚,双方退兵罢战。虞朔两国签订长期睦邻友好协约,从此边境开市,再无战火。
郢下城的小酒馆还是像往常一样生意冷清。一楼大堂内摆着八张木桌,只有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月白襦裙,青丝用一根银钗随意挽在脑后,漫不经心啜饮着杯中的茶,双眼望着窗外,仿佛在等什么人。
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走入酒馆大门。他环视四周,一眼看见桌边的女子,便向她走了过来。
“莫先生。”浑元微微一笑。
“裴公子。”莫依然回以一笑。
浑元在桌边坐下来,道:“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的汉人名字。”
“我记性一向很好。记人,更记仇。”莫依然说道。
浑元哈哈大笑,道:“莫非我是你的仇人?”
“算不上,”莫依然淡淡说道,“顶多算是一个故人。”
“故人。”浑元点头,玩味着这其中的意思。
莫依然漫漫说道:“说实话,接到你的邀约我还挺惊讶的。咱们之间还有话要说吗?”
浑元看着她,说道:“我对先生,还有一个请求。”
莫依然眸光淡漠,道:“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不。”
“先生何必如此决绝?”浑元看着她,道,“先生经天纬地之才,理应有一个更高远奠空施展。我朔国虽地处蛮夷,不及中原文明发达,却也少了许多教条的束缚,足以让先生一展拳脚。”
莫依然看着他,缓缓说道:“王上,您是我见过的最贤明的君主,相信在你治理下,朔国定会更加强大。可惜,我不能参与到您的宏图伟业之中。”
浑元蹙眉:“为什么?你是嫌弃我朔国疲敝落后?”
莫依然摇摇头,道:“我的决定非关国力,而是我自己的原因。”她微微一笑,道,“居家则拥千斤,为官则至卿相。久居盛名之下,不祥。”
浑元说道:“先生是想效法陶朱公,泛舟五湖而去?”
莫依然淡淡说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我已经做够了将相,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浑元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莫依然看着他,眼中精芒闪过,道:“不过,王上既然这么看重我,我自然不能让你空手而回。”
浑元倏然抬头,看着她。
“王上可曾怀疑过,那十万望国大军奇袭豫章,怎么会被虞国五千兵马打败?”莫依然看着他,道,“朔国和望国联盟伐虞的计划,又怎么会凭空走漏?”
浑元沉声说道:“请先生指教。”
“指教不敢,我只给你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莫依然微笑,道,“王上大才,会明白这其中真意的。”
浑元双目微眯,眸光阴沉。莫依然举杯喝茶,淡淡望向窗外。
“谢先生指点。”浑元站起身,道,“先生如果改变了主意,尽管来王庭找我,你永远是我的座上宾。”
他转身欲走。莫依然开口道:“等等。”
浑元转身回首。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莫依然微笑,道,“如此美文,与君共赏。”
浑元看着她,微微点头,转身走出酒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了她这句提点,顾全成的日子该不好过了。
莫依然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安宁的街道,轻声叹了口气。
十日后,大军返回豫章。
城墙上的血迹已经被几场秋雨洗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摄政王带领大军入城,城内百姓夹道迎接,跪颂王爷英武,摄政王的声望可见一斑。
莫依然襦裙钗发,骑马走在他身侧。赵康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全城人面前与她并驾向前。
莫依然望着下面欢腾的人群,唇边挂上一丝微笑。
“想什么呢?”他问道。
莫依然说道:“我记得我第一次随军凯旋时,走的就是这条长街。当时,你就站在那儿宣读皇上的圣旨。”她指着前面的高台,双目微眯,道,“想想,就跟昨天的事一样。”
“那个时候你离我那么远,可是现在,你就在我身边。”赵康微笑,嘴角有着好看的笑纹,“依然,我们终于回来了。”
她望着他的双眼,报以一笑。
辅政大臣沈学士与代丞相赵继带领百官在主道相迎。大军铿然停步,沈学士上前一步,拜道:“老臣恭迎摄政王。”
百官呼喝:“恭迎摄政王。”
“平身。”赵康沉声说道。百官起立,退立一旁。
就在此时,沈学士忽然再次下拜,道:“恭迎镇国公。”
百官皆是一怔,面面相觑。镇国公明明已经死了,现在还在丧期之内,何来的恭迎之说?
百官前列,赵继向着莫依然俯身下拜,道:“恭迎镇国公。”
百官看着那襦裙钗发的女子,继而有人反应过来,附和道:“恭迎镇国公。”
莫依然上前搀扶沈学士,道:“免礼,快起来吧。”
百官再次起身,退立两侧。
赵康微笑,上前牵起她的手,说道:“传旨,此次大战,众将官奋勇杀敌,着令百夫长以上晋升一级,以下各赏酒肉。举国废除宵禁,大庆三日。”
全城上下一片欢腾。
迎礼后,众将官随摄政王进宫赴宴,莫依然独独辞了宴席,打马往镇国公府而去。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廊檐上的白纸灯笼却已经被摘了下来。莫依然将马系在柳树上,走上石阶叩门。
“谁啊?”老吴的声音传来。
莫依然微微咬唇,道:“老吴,是我。”
门内脚步声顿了顿,继而大门被拉开一个缝隙。老吴立在门边,呆呆看着她,许久,终于说道:“相爷!”
莫依然点点头:“我回来了。”
苍老的脸上涕泪纵横,老吴手都有些发抖,将她让进大门,高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相爷回来了!相爷回来了!”
众家人府院蜂拥而出。莫依然离家三年,府内的人竟一个都没有散去。莫依然被众人簇拥着走入府中,后堂门口,杜月正静静地立在那儿,看着她。
“月儿,”莫依然轻声说道,“仗打完了,我回来了。”
杜月眼中有泪,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你要是再敢不告而别,就别想再进这个门!”
莫依然微笑,道:“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一切都结束了。”
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西湖牛肉羹,样样都是杜月的拿手好菜。莫依然吃得嘴都歪了,含着筷子说道:“月儿,支持我回来的最大动力就是吃你做的菜。”
杜月含笑看着她,道:“你看你那吃相。慢慢吃,有的是。”
“可不能慢慢吃。以后还不一定能不能吃得上呢。”莫依然瞥她一眼。
杜月没听明白:“怎么就吃不上了?”
“以后,我就得去赵继家蹭饭了。”莫依然作势一叹,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年赵继来咱家蹭饭,蹭着蹭着就把厨子给蹭走了。”
杜月脸色有些尴尬,嗔道:“吃你的饭吧,哪儿那么多话。”
“哎,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啊?”莫依然看着她,问道,“咱姐们儿一场,可不带这么瞒着我的。”
“没影儿的事儿,跟你说什么?”杜月道。
“不承认?好说,”莫依然道,“要是赵继来找我要人,我可不放。”
杜月低头,道:“他也不会来找你要我的。”
莫依然听着她语气不对,问道:“怎么?”
杜月轻声一叹,道:“我这种出身,能有个什么好结果?还是别毁了人家的前程吧。”
“你说什么呢。赵继不是那样的人。”莫依然正色道,“他要是敢轻看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杜月淡淡道:“再说吧。来,吃菜。”
莫依然看着她,心里已经暗自做了决定
第二日一早,她就骑马到了赵继的府上。
举国大庆三日,早朝也停了,赵继本想睡个懒觉,结果被小厮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一位姓莫的女客。”小厮如此通报。
赵继瞬间就清醒了,立刻洗漱,出门相迎。
莫依然穿着浅紫色襦裙,握着马鞭站在正堂中。赵继上前一礼,道:“给相爷请安。”
莫依然转头,笑道:“赵兄这么说可就不对了。眼下你才是丞相啊。”
赵继道:“相爷已经回来了,我岂敢鸠占鹊巢?”
莫依然摇摇头,道:“我思来想去,丞相的位置还是你最合适。”
赵继一怔:“相爷何意?”
“我要走了,”莫依然道,“这次,就是来向你道个别。”
“去哪儿?”赵继问。
“说不准,”莫依然道,“天南海北,哪儿都可能。”
赵继沉吟一刻,问道:“那,杜姑娘呢?”
“当然和我一起走了,不然留在这儿做什么?”莫依然看着他。赵继低头,一声几不可闻稻息。
“赵继。”莫依然忽然叫道。
“是。”赵继急忙答。
“你可愿意娶杜月为妻?”莫依然问。
“愿意。”赵继脱口而出,继而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急忙道,“我,我是说……杜姑娘未必愿意。”
“你问过她么?”莫依然道。
赵继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耳朵都红透了。
莫依然把马鞭往桌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怒道:“我说你一个男人怎么扭捏得跟个大姑娘似的?问过就是问过,没问过就是没问过,脸红个屁啊红!”
赵继被她迎头训了一顿,急忙说道:“这种事也不好问出口。万一人家对我无意,以后见面岂不是尴尬?”
“你不问怎么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莫依然站起来,挥舞着马鞭,道,“去问!”
“啊?”赵继一愣。
“还不快去!”
赵继是被莫依然用鞭子赶到镇国公府的。他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后堂,倒是吓了杜月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杜月看着倚在门边的莫依然。后者却并不答话,只是看着赵继,鞭子甩得啪啪响。
赵继在杜月面前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不能言语。
杜月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尴尬,错开了眼神。
赵继又喘了一口气,终于问道:“杜姑娘,咱们……咱们……”
杜月挑眉看他。
“你可愿……可愿意……”
莫依然在后面暗自使劲。
赵继大喘了一口气,高声说道:“你可愿当我孩子的妈?”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满堂静了两秒钟,继而包括杜月在内的所有丫鬟仆妇都开始哈哈大笑。
“他真是这么问的?”当莫依然第一千次把当时的情景模仿给木西子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再一次笑抽过去。
杜月就坐在一旁,淡定地剥核桃。
“月儿,你是怎么答的?”木西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猜。”杜月说。
木西子擦着眼泪,道:“我可真猜不出来。”
杜月缓缓道:“我说,最多生俩。”
木西子愣了一愣,继而捂着肚子栽倒在石桌上,整个人都笑没声儿了。
半天,木西子才从桌上爬起来,说道:“罢了,月夫人,我算是服了你了。”
莫依然含笑,说道:“下个月初三就是赵夫人了。”
“是么?那不就只剩下七天了?”木西子道,“太好了,可有喜酒喝了。”
杜月“啪”的一声把核桃剥开,道:“别忘了带份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