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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   杜月和赵继的婚礼办得很风光。请帖发遍了豫章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登门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赵府门前大摆流水席,鞭炮声声,唢呐吹打,半个豫章城都听得见。莫依然站在镇国公府门前,看着杜月的花轿颤颤离去,心里竟是五味杂陈。

      她转身,大门内庭院宽阔,一眼望不到头。

      静和走了,杜月嫁了,曾经的欢声笑语已经湮灭不可闻。从此,这个镇国公府,真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夜深了,莫依然闲得没事,独自在书房内看书。经史政要堆满了她的书架,想找一本消遣的市井小说竟都不能。莫依然叹了口气,刚走到窗边,就听到老吴的声音:“爷,摄政王来了,在前堂。”

      即便知道了她的女儿身,府内的人也还是改不了称呼。

      “知道了,我就去。”莫依然应了一声,开门往前堂走去。

      回来之后,摄政王忙于处理朝内积压的公务,一直没有时间见面。于朝政之事上,莫依然觉得已经到了放手的时候,因此也就没去趟那浑水。她倒是很努力地在适应现在的生活,清净悠闲,无所事事。就是有些太过无所事事了些。所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她终究还是过不惯这样的清净日子。

      正堂门大开着,赵康就坐在侧首的席位上静静喝茶。他穿着黑锦绣金丝蟒袍,亲王的金冠高高戴在头上。即便只是这么随意地坐着,都显得器宇轩昂。

      莫依然走进门,微笑道:“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他看到她,起身迎上去,道:“你不来找我,我自然就来找你了。”

      他携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到桌边坐下。

      “整日不见人,都在忙些什么?”

      “我能忙什么,不过是张罗着嫁老婆罢了,”莫依然淡淡道:“朝中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杜月和赵继的婚礼,赵康虽未能到场,但也亲自上了一份不菲的贺礼。他举目四望,镇国公府仍旧是往日的样子,却分明冷清了许多。想必这些日子依然过得也很寂寞。赵康心里责怪自己的疏忽。

      于是他携着意中人的手,柔声说道:“积压的公文已经都处理完毕了,剩下的扫尾工作交给赵继就行。我多抽些空闲来,陪陪你。”

      莫依然却是一笑:“你我之间,原不必这样刻意。”

      赵康点了点头,心知依然不似寻常女子,不可以小女儿心思揣度她。与其谈这些风月,倒不如将朝中大事讲与她听,于是神思一转,说道:“对了,那个《英雄榜》是怎么回事?”

      莫依然一笑,道:“可别小看这《英雄榜》,没有它,豫章城不一定能守得住。”

      赵康深以为然,眼下危机已过,却到了该收尾的时候:“赵继可是焦头烂额的。他让我问问你,该怎么个排法?”

      莫依然想了想,说:“虞江九龙帮第一,山东马帮第二,临北镖局第三。其他的各给个像样的封号就是了,如此,众人信服,当不会引起什么争端。”

      赵康看着她,道:“依然,你还是回来吧。没了你,办什么事都不顺手。”

      莫依然笑道:“你别想,我已经告老还乡了。”

      “你才多大……”

      “牧臣,我三十岁了,”莫依然看着他,说道,“寻常女子在我这个年纪,孙子都快抱上了。”

      赵康在她耳边道:“咱们没有儿子,哪儿来的孙子啊。”

      莫依然侧目:“你瞧,你既想我回朝,又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道理?”

      赵康看着她,眸中涌动着深沉的光:“昨日皇帝诏我,说下个月初一他就要下诏退位,将皇位传给我。”

      “这么快?”莫依然问道。

      赵康说道:“不快,已经拖了十年了。他也该过两天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依然,在我登基称帝时,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他看着她,眸中有闪动的光芒,道,“做我的皇后。”

      莫依然一惊:“皇后?”

      赵康道:“帝后同心。如此,你便可与我一道临朝听政。如何?”

      莫依然一顿,灯光下笑容单薄:“不用这么急吧。”

      赵康对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有些疑惑,道:“怎么?你不愿意?”

      莫依然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道:“王妃过世还不足一年。你这样,让她泉下如何能安心?”

      他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道:“这就是你担心的?”

      莫依然回首,道:“牧臣,我们的事可以等。我不想让你心里不安。”

      他看着她,低声笑起来,道:“不会。”

      他走向她,轻声说道:“王妃她,没有死。”

      “啊?”莫依然一怔。

      赵康道:“她只是离开了王府,离开了我。”

      “你去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日子是在黑暗中度过的。就在那个时候,她提出了离开的请求。我给了她足够的银两,亲自送她走。或许是为了惩罚我之前的淡漠,她选择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离开,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个王府里。”赵康的声音暗沉,道,“她说,她已经在我身上浪费了半生的时间,她不想连下半辈子都一起浪费掉。”

      莫依然有些惊讶,继而释然。她往前一步,转身望向窗外的皎皎明月,但觉清风拂来:“沈王妃,也是一位宽宏的女子。她不是为了惩罚你,她是不愿看见你痛苦的样子。”

      “嫁给我,”他的声音就在她耳旁,“我们等了太久。依然,嫁给我。”

      莫依然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点点头,将脸埋入他的胸口,压下心头那一点恍惚的不安。

      他的笑在胸腔中回荡,轰隆隆在她耳旁作响。这样难道不好吗?转了一圈,她还是嫁给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爱上的人。

      可是为什么,她仍旧觉得担忧恐惧,甚至更胜于当初。

      十日后,皇上下诏退位,禅位摄政王。新皇封先帝为恪王,移居章华园。改元定安,定于次年元月初一举办登基大典。

      一大早,镇国公府的大门前就热闹了起来。一辆又一辆的马车首尾相连,直把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老吴一路往门内通报。莫依然刚刚睡醒,披衣走出来,见老吴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问道:“这怎么回事?”

      老吴喘着气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莫依然抬腿往外走去。

      车队正前一顶绿呢小轿,礼部尚书站在轿边,对着莫依然躬身行礼:“给镇国公请安。”

      “程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依然问。

      程尚书说道:“王爷吩咐,给您定制皇后礼服。”

      “这么急?”莫依然蹙眉,“这车里都是什么”

      程尚书笑脸说道:“都是必备的材料。”

      “用得了这么多?”莫依然一惊。

      “这还是少的呢,”程尚书道,“大人,您今天没事儿吧?咱们得赶紧开工了,不然一个月可完不了。”

      莫依然彻底惊着了。

      程尚书见她没有反对,立刻冲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冲车队高声喊道:“卸货!”

      一人高的铜镜四面摆着,五个御用裁缝围着她上下丈量。莫依然张着两个胳膊,看着镜子中穿金戴银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像是赶庙会时出行的城隍爷。

      她忽觉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然而这种感觉也不过持续了一刻,就迅速消散开了。

      一群人从早上折腾到晚上,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木西子来了,莫依然才终于将人们都打发了出去。

      “喜事真是一场接着一场啊。”木西子一进门,迎头就是一句。莫依然让她到桌边坐下,道:“你消息还挺灵通。”

      木西子说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天入城,王爷与你并驾前行,立你为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么?

      莫依然话锋一转,道:“大晚上的,你又跑过来做什么?”

      木西子玩弄着手中的茶杯,道:“我想着,你这两天肯定需要人帮忙,就过来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只管吩咐。”

      “杜月明天就过来了,我这儿人手足够。你要是有事,别耽搁着。”莫依然淡淡道。

      木西子瞥她一眼,道:“我能有什么事。帝后大婚之前,我就在你这儿住下了,怎样?”

      “可以啊,”莫依然一笑,漫漫说道,“对了,你又去过章华园没有?”

      木西子神色一黯,道:“我去那里做什么。”

      莫依然早已料到,倾身看她,道:“西子,你可以在我这里躲一时,却不能躲一世。况且,你躲得了他,躲得了你自己的心么?”

      木西子默然。

      莫依然拍拍她的手背,道:“你且安心住下,好好想想。是时候给自己一个结果了。”

      木西子蓦然抬起头,一双莹然的乌目望着她:“依然,你呢?现在这个结局,是你心中所愿吗?”

      莫依然心头一惊。暗淡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朦胧的臆想。许久,莫依然勾了勾唇角:“自然。”

      杜月于次日入府。一顶轻便小轿,抬着红妆新妇,可让木西子好一顿调笑。杜月是个爽利干练的性子,一进门就张罗起来。冷清了这么久的镇国公府,终于又因为她的到来而焕发了生机。

      新皇登基将至,来镇国公府拜望的人也络绎不绝。一道道名帖递上来,可愁坏了莫依然。这些都是当年的同侪,说起来也都是老熟人了,应当要见一见的。可见了面又肯定会有些尴尬。是该称相爷,还是该叫皇后?莫依然有心同他们叙叙旧,却难免顾及君臣有别。杜月看不下去了,干脆把门一关,拒不见客。

      赵继的性情太过温顺,杜月嫁给他之后愈发的雷厉干练了,走到哪儿都是一副震慑全场的气势,仍旧帮忙料理着镇国公府的大小适宜。木西子就笑称她是一个主母,当着两个家。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样子。莫依然甚至有些希望就这么一直维持现状。她不知自己心里究竟做着怎样的打算,此时此刻她也不愿深究。惟愿现世安稳就好。

      一切本该如此,直到,一位访客的到来。

      老吴进来通报的时候,莫依然正和木西子在垂花拱门下喝茶。杜月到处抓人回拜贴,她俩就跑到前面门洞底下躲清闲。老吴一路急匆匆地赶来,道:“爷,门外有客来访。”

      “不是说了我不见客么?有事你去回月夫人。”莫依然道。

      老吴说:“这位,不太一样。他说他姓赵。”

      “赵?”木西子浑身一紧,道,“不见。”

      “请他进来。”莫依然说。老吴点头,退了出去。

      “依然!”木西子嗔道。

      “此‘赵’不一定就是彼‘赵’啊。赵棣姓赵,赵继姓赵,就连当今皇帝也姓赵。哈,我是想见见的。你不想见,自可以躲开呀。”莫依然一指后面的屏风,给了她一个眼神。

      门外脚步声已经近了。木西子低声说道:“怕了你了!”急忙起身躲到屏风之后。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人推门走进来。木西子躲在屏风后往外看,只见赵棣一身素白常服,面如冠玉,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不觉心头一动。

      莫依然站起身,低身行礼,道:“陛下。”

      “莫大人快请起,”赵棣微微笑着,道,“我已经不是皇帝了。现在,倒是我该叫你一声皇嫂才是。”

      莫依然含笑,道:“王爷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恪王,恪忠职守,算是大哥对我这十年帝王生涯的盖棺定论吧。”他双目幽深,和赵康的很是相似。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桌上摆着的两个茶杯,道:“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求皇嫂。”

      “别这么叫。王爷有事,尽请吩咐。”

      “我在找木西子,你见过她吗?”他问。

      木西子闻言,急忙躲了回去,背靠着屏风,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莫依然看着他,目光缓缓移到房内的屏风上,挑了挑眉。赵棣会意,刚要往那边走,却被莫依然拉住了。

      “没见过,”莫依然说道,“西子不在我这儿。”

      赵棣一怔,继而会意,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我再去别处看看。”

      莫依然问道:“天地这么大,你去哪儿找?”

      “你可知,在接到你死讯之时,大哥说过什么?”赵棣说。

      莫依然一怔,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把话扯到这件事上。她虽不知他要说什么,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什么?”

      “大哥说,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生而不可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他微笑,道,“你们两人曾经阴阳相隔,他尚且能找到你。现在我和西子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望着同一个月亮,我又怎么会找不到她呢?我就算踏遍千山万水,也要让她回到我身边。我要还她一个白头之约。”

      莫依然冲着赵棣一挑大指,唇语道:“厉害。”

      赵棣赧然一笑。

      然而屏风那边,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赵棣蹙眉,看着莫依然。莫依然冲他挥挥手,指了指门边。

      赵棣会意,道:“那我就不打扰了。豫章城我已经找遍了,或许她去了别的地方。我即刻出城找她。”

      莫依然道:“那我只能祝王爷好运吧。”

      两人一步一步往门前走着,眼看着就到了大门口。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说道:“你打算去哪儿?”

      赵棣一震,豁然转身,两人目光相撞。莫依然浅笑,退出门外。

      隔着那么多刀光剑影,她望着他,眼前这个儒雅的中年男子,竟还带着她梦中那少年的笑容。

      “找你。”赵棣轻声说道。

      木西子低眉,道:“我不就在这儿么。”

      他缓步走向她,道:“西子,我自由了。我终于离开那个皇宫了。还记得当年我们说过的话吗?我愿意陪着你纵马天下,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启程。”

      “不重要了。”木西子淡淡道。

      赵棣蹙眉,眼中的光芒渐渐幻灭:“你还是不能原谅我,是么?”

      木西子摇摇头,道:“我是说,去哪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他的眉色舒缓,上前一步,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对不起。”这一句话,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木西子伏首在他怀中,道:“刚才,你是已经知道了我就在屏风后面吧?”

      赵棣微微一笑,道:“知道。”

      “那你的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木西子仰头问他。

      赵棣看着她,说:“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觉得,像刚才那样让你‘偶然’听见,效果更好。”

      木西子看着他,忽然跳起来在他头上猛敲一下:“好你个头啊!”她笑着趴上他的背。赵棣背起她,仿佛还是年少时的样子。

      “那个……”莫依然尴尬地站在门前。

      木西子立刻从赵棣的背上跳下来。

      莫依然清了清嗓子,道:“月儿让我问问你们俩今天是不是留下吃晚饭。”

      “其实,都行……”木西子神色仍有些尴尬。莫依然看着她,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其实杜月根本就没让她来问,她就是故意闯进来,看看这个别别扭的木西子到底被整治顺溜了没有。

      木西子气急,追着她满屋子跑,道:“你就是个坏人!坏人!就喜欢拿我开心!”

      第二天,木西子和赵棣一起回了章华园。莫依然目送他们的马车出城,心中默默感谢上天的眷顾,给了她们各自一个美好的结局。

      天上飘着濛濛的雨,远处山色翠微,层林尽染。小路上一个女子独自撑伞而来,月白襦裙扫过路边的青草,被殷出浅浅的水渍。她在灰色的石碑前站定,望着上面“镇国公墓”四个大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墓碑,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死过一次,她才终于看清了自己。

      莫依然转向一旁想毗邻的石墓,抬手抚着上面的刻字。冷泠泠的雨水包裹着她,好像是天都哭了。

      “韩大哥,我来看你。”莫依然轻声说道,“你还好么?”

      石碑上,“韩擭”两个字虬然有力,与他的性情一模一样。

      “你到了那边,没有找到我,肯定又骂街了吧?”她蹙眉,淡淡说道。

      “对不起。”一丝哽咽在喉头。

      莫依然低头,道:“你都看到了吧。望国被我们打败,北地也已经安定。虞国会越来越好,你放心。”

      细雨仍在沙沙地落着。

      “下辈子,咱们再一起上阵杀敌。”

      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一辆朱红色马车缓缓停下。沈学士执着拐杖走下车架,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

      莫依然淡淡说道:“韩大哥,我会常来看你的。下次给你带酒来。”

      她说完,俯身行礼,撑伞向后退去。

      沈学士立在车架旁,低身一礼,道:“相爷重情重义。”

      “或者说,是内疚,”莫依然回头望着那两座坟墓,只觉心头萧瑟。

      “沈学士找我,当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吧。”

      沈学士微微笑道:“自相爷回来之后,一直没有个说话的机会。老夫也是来叙叙旧。”

      莫依然低头道:“是晚辈疏忽了。”

      沈学士笑着摆摆手,道:“来来来,咱们车上说话。”

      ………………………………

      马车沿着小路驶向豫章城,一路细雨霖铃,芳草萋萋。到了定国门前,却并不入城,而是靠着城墙边停了下来。灰色的城墙直通天幕,马车便显得愈发渺小。

      窗外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中都是熟悉的潮湿味道。沈学士闭目坐在窗下的阴影里,苍老的声音略带暗哑,说道:“老夫最近听到些传闻。听说,大虞要有一位朝堂出身的新皇后了,是吗?”

      莫依然淡淡一笑。新帝早已昭告天下,礼部也已经制备了礼服。一应的程序都走得差不多了,沈学士此时这一句“听说”,用得着实微妙。

      她也只能照常答话,等着他的下文:“是。”

      “老夫还听说,这几日以来镇国公府访客不断,可是相爷却关闭大门,拒不见客,是吗?”

      莫依然点点头:“是。”

      沈学士睁开眼睛,浑浊的双眸望着她,道:“相爷,老夫斗胆问一句,在您心里,老夫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莫依然一怔,继而答道:“在我还是四品文渊阁长史的时候就认识先生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先生就如同我的老师,时刻给我以指点。我待先生,如同恩师一般。”

      沈学士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以老师的身份,问学生一句话。”

      莫依然有些讶异,然而心中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会一般。否则,任何一个大臣,也不可能向即将登位的皇后说出这样的话。

      莫依然低头,态度谦恭,道:“先生请讲。”

      沈学士看着她,缓缓问道:“你可有心做第二个吕雉?”

      一阵沉默,唯有簌簌的雨声。然而莫依然心头却如惊雷炸响。一直被她埋藏在心底的念头,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被人昭著于众。她知道,她其实心里一直都清楚。这个皇后之位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嫁给一个心爱的男人那么简单。

      莫依然微微沉了神色“”“先生何出此言?”

      沈学士咳了两声,侧头看向窗外冷清的天色:“你入朝十载,为相五年,功勋卓著。老夫一世为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将满朝人心聚于一身之人。你的女儿身,或许曾经给你带来了诸多阻碍,可是,也为你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莫依然蹙眉:“请先生明示。”

      “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古至今,后朝权大,越过前朝之例比比皆是。汉高祖刘邦之妻,权倾朝野,锋芒无人能及,”沈学士看着她,道,“依然,以你现在在朝中的声望,成为吕雉第二简直一入反掌。如果你想,取皇帝而代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浑浊的眼睛闪着光芒,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有高升一步之心?如果有,老夫、赵继、三省六部、满朝文武,都是你的势力。只要你一声令下,改朝换代,不过是一夕之间。”

      这一席话,在莫依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蹙眉看着眼前的老者,惊讶于他洞悉一切的智慧和深不可测的心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不是在问皇后,而是在问丞相莫依然。你是否有心,取赵氏而代之?”沈学士神色淡淡,然而口中吐露的却是雷霆万钧的言语,“毕竟这天下,原就是虞氏的。”

      莫依然心头一惊。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莫家的渊源,她自己的身世,原来一直都没有逃过这位老臣的眼睛!

      那他今日所言,又是何目的?难道他真的是虞氏的旧臣,想要趁此机会改朝换代么?

      一瞬间,莫依然的心中闪过千万个念头。这些日子以来被她刻意忽略的想法,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又好似阳光下喧嚣的尘埃,翻涌奔腾而来。她是第一流的政客,最懂得审时度势,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高升一步对她来说,并不像沈学士说得那么轻易,却也并没有那么难。皇后之位已在囊中,赵康对她从无戒备。培植羽翼,取而代之,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并不想伤害赵康,可保不齐有人替她想。一旦登上那高位,被她羽翼护佑的人,总会想方设法将她架上更高的峰峦。今日的沈学士,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么?

      所以在赵康为她捧上凤冠时,她会如此的游移不定。并非她不愿与他白头偕老,而是她太清楚,一旦凤冠加身,他们两人之间,注定不会像如今这样纯粹简单。

      他们之间,注定会隔着几重风雨。

      可她终究还是舍不下他伸出的手。

      “恐怕要让老师失望了。”莫依然脸色暗沉,道,“我无心做什么吕雉。我是踩着万千尸骨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能够全身而退,我已经很知足了。”

      莫依然缓缓说道:“今天的话我就当从没听过,老师保重。告辞。”

      她起身,刚要往车下走,却听沈学士说道:“机遇千载难逢,相爷真的就这么坐视不理么?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唾手可得,相爷,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莫依然倏然回头,沈学士的双眸仿佛寒潭,深不见底,内里仿佛蛰伏着巨兽。此人狼子野心,于江山不利。这一瞬间,莫依然心头竟起了杀念。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牧臣的妻子。”莫依然声音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气势:“老师,难道真要把我推入那万丈深渊么?”

      沈学士微笑,眸中寒霜化尽,又是一派古朴泰然:“老夫就是不想看着将来的皇后坠入万丈深渊,才要现在给您提个醒。”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照下来,在老者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光:“我刚才所讲的,朝内持此想法的大有人在。三省六部,各地要员,都是你一手提拔。他们跟着你变法革新,跟着你步步高升,他们已经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你身上。莫依然,你是大虞丞相,你是镇国公,你的身上系着多少人的前程。你永远不可能只做一个男人的妻子。有些事,就算你不想做,也会有无数的人逼着你去做。”

      莫依然心头一缓,周身肃杀的气势消散。她坚定地说道:“国逢明君,是天下百姓的幸事。逆天下大势改朝换代,于江山不利,于国运有损。于公于私,我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呢?也对你有一样的承诺么?”沈学士看着她,摇头苦笑,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他不仅仅是个男人,更是个君王。他有万里江山,将来啊,定然也会有三宫六院。你不会永远是他的唯一。他可以为了那个皇位杀死自己的舅舅,放逐自己的亲人,囚禁自己的手足,你怎么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为了江山,背弃你呢?”

      莫依然的心猛地一空。

      沈学士浑浊的双眸仿佛看穿一切,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你的聪明之处,就是懂得权衡取舍,不像我那个傻女儿,一门心思只知道对她的男人死心塌地。孩子,别丢了你的聪明,否则你对他来说,也就一钱不值了。”

      “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吧。你要留下来,就注定成为他的对手。你若不想与他决裂,最好在一切便得不可收拾之前,抽身离开。”

      ………………

      莫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镇国公府的。她脑子里全都是沈学士所说的话,甚至连伞都忘了打,全身都被细雨淋湿。老吴远远看见她,急忙撑了伞迎出来,道:“哎呀,爷,您怎么不打伞呢?你看看这淋的,非着凉不行!快快快,快进来。”

      莫依然在府门前站定,抬头望着那金金字牌匾出神。细雨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她缓步走进内堂。仆妇走上前,说道:“爷,您可回来了。月夫人等了您一上午,才刚刚走。”

      “哦。”莫依然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仆妇说道:“今儿礼部把礼服送来了,月夫人想给您试试呢。您先看看吧,就在这儿。”

      明黄绫子包裹着大红锦缎,上绣着九凤合欢图,金丝绣线密密匝匝,缀着层层珠翠。皇后凤冠就放在一侧,黄金镶着珠宝,戴在头上足有千斤重。

      光影转换,仿佛一眨眼,便到了大婚当日。

      莫依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凤袍绶带,金冠霞帔。凤仪宫的钮螺钿花鸟铜镜映着她被胭脂覆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四位掌宫嬷嬷低身为她整理裙裾。引领尚宫低声说道:“娘娘,吉时就快到了。一会儿您就跟着奴婢走,可一步都别踏错了。”

      一步,都不能踏错。

      脚下的丝毯红得像血,两侧百官列队,她所走过之处纷纷下拜。红毯尽头,一袭帝王冠冕的赵康截然而立。莫依然缓缓朝他走进,一步一步。阳光下,他的面容都已模糊,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象征着皇权的帝王冕旒。

      近了,更近了,近到只有咫尺之遥。赵康轻轻执起她的手,莫依然却突然躲开了。于是赵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空中。

      “依然?”他唤她。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莫依然抬起头,终于从那重重冕旒之后,看到了那双粲然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自诩天下一流的政客,从没有人能在她身上讨到半分便宜。一切熙熙攘攘,尽在她掌握之中,如今又何必如此患得患失?

      何不趁此要他一个承诺?这念头刚一生出来,就被她打消了。能说出来的承诺都算不得承诺。更何况,她也并不是一个会轻信人言的人。

      她信的是自己。什么三宫六院,不存在的。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敢冒着再一次失去她的风险。毕竟,她从未依附于他。

      只有弱者才会患得患失。她莫依然不会。若真有那么一天,便舍了这皇宫,舍了他,山高水远,自有去处。

      “你若有一天惹了我不高兴,我还是会离开你的。你懂?”莫依然仰头道。

      赵康蹙眉,唇边一丝苦笑:“大婚之日,你又来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只是提前告知,让你心里有数。”莫依然道,“若真有那么一日,你不必来找我,我也再不会同你一起了。”

      赵康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肃然神情。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你离开我的理由。”

      他携着她的手,不容置疑地想着高台走去,一步,又一步。

      莫依然目光所及之处,木西子跪在赵棣身边,向她淡淡微笑着。

      赵继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沈学士跪在上首,浑浊的眸子,仿佛看透她内心最后的一点阴霾。

      文武百官,俯首下拜。然而这其中,又有多少人包藏祸心,窥窃神器?这表面恭谨的三呼万岁之后,又有着怎样的权谋算计?

      莫依然侧头看着赵康。万民俯首中,只有她,是和他并肩站立的。

      也就是这一刻莫依然才忽然明白,只有她,能成为他最后一个敌人。

      他们缓步走到天坛之下。礼官声音高亢:“新皇登基——”

      赵康掀袍迈步。莫依然忽然伸手,紧紧拉住了他:“牧臣。”

      赵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天坛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莫依然缓缓抬眸,正对上他幽深如海的眼眸。

      冕旒之下,他静静望着她,双目中是她熟悉的深沉热烈。

      他还是他,还是她的牧臣,还是那个同她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人。

      权力不过是他们的战利品,它永远不能使他们分离。她和他并肩携手,立于这风口浪尖。权谋诡诈又能如何?他们是万民的主宰,这江山,她夺得来,就守得住。他们敢相爱,就敢相守。

      从今日起,敬告天地,放诸四海。她要和他一世相守,再不分离。

      内心最后一点阴霾消散。莫依然微微一笑,道:“没事。”

      赵康还以一笑,牵着她的手,缓步走上天坛。

      礼官高呼:“跪——”

      永泰元年,新帝登基,史称昭武帝。

      皇后莫依然上尊号靖敏,与帝同上天坛,接受百官朝贺。首开大虞历史上朝拜皇后之先例。

      次年,改称二圣临朝。

      同年,虞望联军攻破雅格,收回尘风关以西八百里土地,设置安西都护府。

      日光暗沉,紫玉钗在莫依然的指间散发着迷乱的光彩。这个锦盒随着万千战利品一起送入皇宫,被她单单拣了出来。锦盒内压着一张帛书,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恭贺新禧。

      莫依然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明入仙的男子,行吟在山水之中。

      不惯別离,相对断肠无,悲笳吹彻万里愁,素帷独对一灯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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