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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   木西子星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下午带领那三万望国降军到达郢下。莫依然独自出城相迎,引着木西子在城北营地驻扎。

      这三万望国士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留在城内恐生祸乱,因此在城北另辟了大营。望国士兵在虞国百夫长的带领下搭建营帐,木西子牵着马,和莫依然并肩走在黄土路上。

      “怎么样?”莫依然侧目,问道,“这队伍还好带吗?”

      “毕竟是望国人,虞望战争又刚刚结束,”木西子摇摇头,说道“我已经打散了他们原有的编制,百夫长以上全由虞国士兵担任,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木西子说道。

      “孙子云,车杂而承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莫依然叹了口气,道,“咱兵家老祖宗说的话,该不会错吧。”

      木西子问道:“郢下情况如何?”

      “朔军的越来越频繁,怕是要有大动作了。韩福提议夜袭敌军大营,背靠浑河两面包抄。”莫依然道。

      木西子点头:“先下手为强。是个好办法。”

      莫依然淡淡道:“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定。牧臣要亲自率主力冲撞敌军大营,彻底转移浑元的视线。我担心……”

      “我不是来了吗?”木西子看着她,说道,“我带着望国军阵同主力一起行动。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出半点差池。”

      莫依然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承安六年九月十二日夜,摄政王赵康奉承天意,代圣亲征,率军十万与敌军决战于呼伦草原。

      史书上聊聊几笔,将这决定虞国生死存亡的一战描述得仿佛轻而易举。

      没有浓重的黑夜,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十万大军衔枚疾走,更没有城头之上,一个女子的注目远视。

      莫依然独自立在晚风中,看着他的背影被黑夜吞噬。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当年木子清出征时静和的心情,才第一次感觉到一个女子的无奈。

      全军皆出,她只能留下守城。临行前他在马上低头看她,说:“等我回来。”

      莫依然摇摇头:“不,我不会等你。你若不回来,我就从此忘了你,过我自己的日子。所以,赵康,你若是不想失去我,就赶紧回来。”

      他看着她,俯身在她唇侧印上一吻,道:“我懂了。我一定速去速回。”

      他打马,乌云蔽月,大军出征。

      静和公主走上城墙,立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一夜,注定无眠。

      一个时辰后,传来第一个战报。

      斥候骑兵跃下马背,跪地说道:“报,我军主力与敌相遇,短暂交战后已往北部撤去!”

      “伤亡如何?”莫依然问。

      “双方皆略有折损。”斥候道。

      莫依然点点头:“去吧。”

      静和坐在一边,说道:“还在计划之中。”

      莫依然蹙眉,说道:“等消息吧。”

      按照计划,大军引开朔国主力,朱副将带领五千兵马趁机烧毁朔军粮草,下一个战报应该不远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第二个斥候打马回城。

      “报!朱将军潜入敌军大营,未发现粮草。已率军北上,同宋将军回合。”

      “什么?”静和一怔,看向莫依然,问道,“朔军大营内没有粮草,这可能吗?”

      “绝不可能。”莫依然沉声说道,“除非……”

      “除非什么?”静和问。

      莫依然对斥候说道:“你立刻北上探查军情,如有异变,即刻来报!”

      “是!”

      见她如此神情,静和心中一悬,问道:“是不是出事了?”

      “希望是我多心。”莫依然深吸一口气,道,“眼下说什么都太早。等消息吧。”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得很慢,莫依然眼观鼻,鼻观心,凝神正坐。静和也努力耐着性子,静静喝杯中的茶。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外月至中天,夜色正浓。

      一个时辰,没有任何消息。

      静和已经坐不住了,在房内来回踱着步子。莫依然仍旧坐在原位,手心渗出细细的汗来。

      两个时辰过去,仍旧没有消息。

      静和觉得喘不过起来,起身将窗子打开。就在此时,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报!”

      莫依然豁然睁开眼睛。斥候俯身拜倒,说道:“朱将军北上途中遇袭,五千兵马尽殁。大军主力被敌军围困在浑河南岸,宋将军正前往救援。”

      莫依然一颗心骤然向下沉去。果然被猜中了。

      “王爷如何?”她问道。

      斥候道:“大军被重重围困,已经失去了联系。”

      “敌军多少?”莫依然问道。

      斥候答:“度十五万。”

      静和跌坐一侧,不能言语。

      莫依然豁然站起身,高声说道:“传令,全城戒备,封锁城门。”

      “是。”斥候低身退出门外。

      房内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人。静和看着她,双唇微微:“依然,怎么办?”

      “我不知道。”莫依然双腿一软,静和急忙上前扶住她。

      莫依然双唇已经失了血色,整个人微微着。静和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心里突然没了底。

      一直以来,她一直是那个操控大局的人。可如今这个局势,已经不在她的计划之中了。

      十五万敌军……前是浑河,后有追兵……她仿佛看到了满地的尸体,而他浑身是血,漆黑的双眸遍布绝望。

      “静和……”

      静和急忙握住她的手,竟是一片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她已经慌了神,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来,“若是他死了,我必不独活……”

      “莫依然!”静和扳正她的双肩,迫使她看着自己,“你现在就放弃了?什么都不做就放弃了?我大哥还没死呢,他就在那里等着你去救他!你要救他!”

      “救他……”涣散的眸光逐渐聚于一点,“对,我要救他。我要想办法,让我想想……”

      她双手抱头坐在地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莫依然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集中。

      泪痕在脸上逐渐冰凉,思维却渐渐澄澈下来。是了,这是浑元设下的圈套。他知道攻城战消耗过大,所以不愿意吃这个亏,才几番前来,就等着他们沉不住气,走进他的阴谋之中。

      ……

      莫依然闭目静坐,心下渐渐清明起来。眼下局势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境地。赵康带领的大军有十万,又有韩福总指挥,没那么容易就被浑元吞掉,更何况有木西子带领的望国降卒组成的虞望联军虚张声势,浑元也必然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两军肯定正在僵持之中,如此说来,她还有斡旋的余地。

      问题是该如何斡旋。浑元复仇心切,又早已觊觎虞国江山,绝对没有那么容易轻易收手。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他鸣锣收兵?

      她缓缓睁开眼睛,静和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样?”静和问道,“有办法了吗?”

      莫依然看着她,缓缓说道:“我只能尽力一试。”

      暗紫色长袍上绣着三趾蛟龙,黑银封腰上有着精致的暗纹。头上双翅乌纱帽,足下纯黑鹿皮靴。腰间玉佩的明黄流苏显示着三公之首的尊贵身份,莫依然站在铜镜前,手中握着使臣手杖,仿佛瞬间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静和低身为她整理袍袖,轻声一叹,抬头看着她,问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莫依然摇摇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能行吗?你有多少把握?”静和问。

      莫依然一笑,道:“不重要。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可是你……”静和叹了口气,说道,“你可千万要保你自己周全。”

      “放心,”她一笑,“我是莫依然,死不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静和说道,“你不止要救我大哥,更要就虞国。”

      莫依然看着她,沉声说道:“我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郢下郡守立于窗下,高声道:“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莫依然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昨夜夜袭失败,浑元料定眼下城内已无兵力,竟在今晨带领三万双刀步兵回围郢下城。朔军在城墙下结兵布阵,明晃晃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三万人只是围而不攻,就足以让郢下城陷入绝望的恐惧。

      城墙上旌旗招招,莫依然披着大氅缓步而来,左右军士纷纷低身下拜。她在垛口前站定了,转身对静和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论谁来叩关,绝对不能开门。”

      静和点头:“老规矩,我明白。”

      莫依然转身,对左右说道:“我可以了,开始吧。”

      一旁一个军士拿起手腕粗的绳索,刚要有所动作,却被静和止住。她上前一步,结果绳索,说道:“我来。”

      她低身,将绳子一圈一圈缠在莫依然的腰上。

      黄色使者旗帜缓缓升起,莫依然站上城墙,两侧士兵开始放下绳索。静和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莫依然看着她,直到整个人缒下城头。

      她沿着灰色的城墙缓缓下坠,绳子勒在腰间,整个人仿佛被断成两半。下面便是如黑潮一般的三万朔国军队,千万把钢刀闪出寒光,映射在她身上。

      绳子一点一点放下,她离虞国越来越远,离朔军越来越近。莫依然的双足终于再次落在地面上,她立好使者手杖,开始缓缓解开腰间的绳索。

      眼前是虎视眈眈的敌军阵营,身后是紧闭的郢下城门。解开这个绳索,就是断掉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腰间一松,绳索落在地上。莫依然执起手杖,大步朝着朔国军阵而去。

      军阵一动,铿然有声。千万把弯刀直直指向她,最前排的刀刃就停在她额前一寸。莫依然深吸一口气,将手杖往地上一立,高声说道:“虞国使者莫依然,求见朔王浑元!”

      有传令官飞奔着去后方通报,莫依然便迎着太阳立在那儿,日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许久,传令官飞奔着回来,高声说道:“请虞国使者入主将营帐!”

      三万军士收刀,动作整齐划一。军阵分开两侧,留出一个供一人通行的道路,莫依然执起手杖,迈步往前走去。

      主将营帐在大营深处。莫依然一路穿过步兵军阵,走入辕门。鹿砦大开,她随着传令官走入朔国的大营中。

      “请虞国使者——”

      正官帽,捋朝带。营帐帘幕掀开,莫依然昂首,大步走入大营之中。

      营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羊膳味。正对着大门是高台座椅,椅子上铺着白虎皮,上座之人,正是浑元。他一身羊皮短袍,足蹬长靴。十年不见,他早已从向往中原文化的儒雅少年,变成北地的枭雄霸主。

      主席坐下两侧各有一张短桌,左侧席位虚空,右侧坐着一人,正冲她微微笑着。

      竟然是顾全成。莫依然心下了然,果然,他跑回朔国来了。

      她神色如常,上前见礼,道:“虞国使者莫依然,拜见朔王。”

      浑元看着她,哈哈大笑,道:“莫先生,又见面了。故人相逢,喜事,喜事啊!”

      顾全成站起身,微微一礼,道:“莫贤弟,别来无恙?”

      他“贤弟”二字故意加重了音调,莫依然一笑,这顾全成是想一上来就给她个下马威啊。

      可惜,他看错了人。

      莫依然还礼,道:“顾大哥,承蒙挂念。豫章一别多日,君可无恙?本来想请兄长来家里坐坐,谁知道您竟然不告而别,可让在下惦念了。”

      她心下冷笑,豫章一战还不够你瞧的?手下败将,还敢在我面前抖威风?

      果然,顾全成僵硬一笑,回身落座。

      浑元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莫先生,请入座吧。”

      “谢王上。”莫依然走到左席,缓缓落座。

      浑元高声说道:“来人,上茶。”

      营帐后帘掀起,两个侍女捧着茶壶走上来,对着莫依然行了一礼,开始倒茶。浑元看着她,眉目含笑,眸光中闪过一丝精芒,说道:“这茶是虞江的明前龙井,茶壶茶碗皆是大虞从哥窑订制,奉茶女子是淮南佳人。正宗的虞人虞茶,莫先生,请尝尝吧。”

      ……

      吃虞茶,豢养虞国侍女。或许,在他心里,早已经把自己当做大虞的主人了吧?

      莫依然微微一笑,说道:“在虞国喝虞茶是理所应当,在朔国的土地上还喝虞茶,就太不合时宜了。我倒是很怀念朔国的马酒,王上,可否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请求啊?”

      浑元看着她,挑唇一笑,道:“好说。”

      侍女捧上银壶,为她斟满一杯马酒。莫依然低头啜饮,说道:“香浓醇烈,世间美味。”

      浑元看着她,说道:“莫先生既然这么喜欢朔国的酒,当初为何要回虞国?”

      “我是虞人,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顾全成,说道,“再说了,道不同不相与谋。”

      顾全成眸色一凛,静静看着她。

      浑元亦是一笑,问道:“那莫先生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莫依然说:“我来给王上提个醒。”

      “请讲。”浑元道。

      “望国五万大军正星夜兼程,奇袭朔国王庭。算日子也快到了。”莫依然缓缓说道,“王上出战,可曾留了守军守卫王庭?”

      浑元神色一凛。一旁,顾全成却呵呵笑了起来。

      莫依然侧目看他,问道:“顾大哥,何事如此有趣?”

      “我是笑你啊,”他斜斜靠在椅背上,说道,“虚张声势。莫依然,都这么多年了,你也没什么长进。”

      莫依然挑眉,道:“原来顾大哥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顾全成看着她:“不然呢?豫章一战望国主力尽殁,哪儿来的五万大军?就算他们还有兵,也是自保为先,断没有北上的道理。就算是真的北上了,”他冷冷一笑,道,“从封神戈壁到呼伦草原,到处都是朔国的斥候,你以为能瞒得过我王上的眼睛?”

      莫依然看着他,摇头笑笑,道:“我本想着送份大礼给王上,没想到顾兄这么不信我。”

      “什么大礼?”浑元问道。

      “望国八百里河山。”莫依然高声说道:“豫章一战,望军虽然受挫,但主力尚存。为保存实力,望国敖牧在两军阵前与我签订了盟约:虞望同盟关系重建,望军派遣军队帮助虞国抗击北地朔军。”

      她起身一礼,说道,“王上,此时望国国内空虚,只要我们合力一击,必能攻破雅格。到时候望国江山以月亮湖为界,以北八百里全归朔国,如何?”

      浑元眯着双目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顾全成开口,问道:“既然虞望已成联军,你又为何要出卖同盟?”

      莫依然缓缓说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望国政治无良,左右摇摆,就像在枕边养了一条毒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开口咬人。眼下,正是除掉它的最好机会。”

      顾全成紧紧盯着她,冷哼一声,道:“我看,你是想引开呼伦和的大军,好救你虞国主力出来吧。”

      “顾兄既然一直不信我,我也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我们不妨来赌一赌,”莫依然微笑道,“以我虞国十万兵马,赌你朔国千里草原。我若说得是假的,呼伦草原十万大军拱手相送;可是,我若说的是真的,你朔国就从此在三国版图上消失。”

      隔着两张几案,莫依然与顾全成沉默对峙。两人的目光都仿佛带着千万把利刃,就看谁先败下阵来。

      许久,顾全成忽然一笑,道:“好,赌就赌。”

      莫依然心道一声不好。她本来就是在虚张声势。根本就没有什么奇袭王庭的望国军队,她不过是想利用浑元的多疑和望国左右摇摆的政策促使朔国分兵回援,给木西子他们突围的机会。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狡猾的顾全成。

      她表面上依旧淡定,笑道:“顾大哥想玩,兄弟我没有不陪着的道理。”

      “那就请莫贤弟先在大营中住下来吧,”他微微笑着,说道,“咱们看看,到底是望国军队先拿下王庭,还是我们朔军先攻破郢下。”

      “来人,”浑元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四个健硕的朔国士兵走进来。浑元说道,“请使者下去休息。”

      莫依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便站起身来,微微还了一礼,转身跟着四个士兵走出大帐。就算明知是输,也要输得风仪有度。

      可是浑元为她准备的房间,却跟风仪沾不上一点关系。

      她的房间里有很多马吃的粮食。说白了,她是住在饲料棚里。

      帐篷四周连个缝都没有,正门口四个士兵轮番值守。有句话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她这回,是赔了老公,又把自己搭进来了。

      暮色将至,没有人来送晚饭。莫依然饿着肚子躺在草料堆上,这些年锦衣玉食,竟让她连“扛饿”这么基本的生存技术都丧失了。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此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莫贤弟,睡了吗?”

      竟是顾全成。

      莫依然一个激灵坐起来,缓了一缓,说道:“顾大哥?”

      “是,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莫依然心里说道,装什么假好人。不过,有吃的还是不错的:“进来吧。”

      顾全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拎着食篮子走进来。他将油灯放在帐篷正中的木桌上,环视四周,满地都是杂草,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莫依然就坐在杂草堆上,看着他微微笑道:“随便坐,别客气。”

      顾全成一笑,掀袍席地而坐。

      他将食篮打开,取出里面两碟小菜,说道:“酱牛肉和小葱拌豆腐,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两道菜。”

      莫依然已经饿疯了。她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拿起一个馒头,一口菜一口肉地吃了起来。顾全成看着她,说道:“慢点,慢点,还有酒呢。”

      他从食篮深处取出一个白瓷壶。莫依然双眼睁大,说:“不会吧……”

      “没错,”顾全成一笑,“竹叶青。”

      莫依然双手捧着杯子,说:“满上,满上。”

      清凌凌的液体散发着醉人的香气。她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沿着食道一路烧到心里,清香却沁满鼻腔。她回味地“哈”了一声,说道:“顾大哥,你可是下了血本了。”

      顾全成一愣:“此话怎讲?”

      “你深夜来拜访,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酒吧?”莫依然挑眉看着他。

      ……

      顾全成一笑,道:“知我者,贤弟也。”

      莫依然漫漫夹了一口菜,说道:“顾大哥,你有事就说。咱们俩的交情,还用搞这些有的没的?”

      顾全成微微点头,道:“得,贤弟是爽快人,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莫依然,缓缓说道:“王上想拜先生为相。”

      莫依然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微微一笑,说道:“原来,顾兄是来牵线搭桥的。”

      顾全成看着她,问道:“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莫依然放下筷子,问道:“顾兄可曾将我女子的身份告知王上?”

      顾全成点了点头,道:“王上说,女子身份不足介怀。选贤任能不拘一格,不论出身,不论贵贱,自然也不论男女。”

      “好,”莫依然挑起大指,道,“王上好胸襟,好眼界。有如此君主,朔国昌盛只是时间问题。”

      “贤弟这是同意了?”顾全成问道。

      莫依然一笑,说:“若是十几年前,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可是现在……”她摇摇头道,“烦请转告王上,我不得不谢绝他的美意。他来晚了一步,我已是虞国丞相,不事二主。”

      “良禽择木而栖。是为阶下囚,还是座上宾,请贤弟三思。”顾全成道。

      莫依然看着他,忽而一笑,说道:“顾兄,你又何必如此?你心里明明不想让我答应,却非逼着我把话说绝。”

      顾全成双目微眯:“哪儿的话。”

      “一山不容二虎。顾兄在王上身边正混得风生水起,兄弟我就不去跟你抢饭碗了吧。”莫依然道。

      顾全成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莫依然,可惜你是个女子。否则,天下英雄,独你我二人了。跟你过招,痛快!”

      顾全成为她倒酒。莫依然手扶着杯沿,说道:“我倒是一直有些疑惑。顾兄经天纬地之才,为何背弃母国,转投这北地蛮夷之邦?”

      二人碰杯。顾全成一口饮尽,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不急,离天亮还早。”莫依然道。

      顾全成再斟一杯酒,说道:“也罢,谁让跟我就跟你聊得来。我今天也就打开一回话匣子,贤弟别嫌我烦才是。”

      “怎么会,”莫依然一笑,“咱们见面的时日不多。下一次再想这么说话,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是啊,”顾全成自斟自饮,叹了口气,说道,“这事,还要从我被派遣到郢下之前说起。想想,也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是武举人出身,也曾考过进士,中了头甲。怎么说也算是个文武全才了吧?可当时的吏治大权都掌握在李丞相手中,我年轻气盛,又自负才华,不肯依附权贵,就被抹了进士科的名次,分配到军队去了。到了军队之后,我就跟着木衡将军南征北战,一心想着靠累积战功出人头地。几年下来,战功确实也有不少,可我毕竟不是木家亲信部将,更何况木老将军还有一儿一女。军权由木家把持,我也沾不上边。当时正赶上新皇登基,朝内势力重组。李丞相一党势力壮大,将拥立淮安王的武将都排挤在朝堂之外,我么,就被发到了北地镇守郢下。

      “眼看着朝内政令昏庸,吏治腐败,重文轻武,武将屡被打压。我身在北地边防,深感无力。正巧那一年朔国进犯边境。朝内援兵久等不至,我奋战十日,终于兵败被俘。我本想着一死以示气节,却没想到,遇到了王上,就是当时的浑元王子。

      “是浑元王子将我从死囚牢中保出来。他称我为先生,侍奉如父亲,对我可谓言听计从。我在虞国莽莽撞撞浪费了二十年,终于在朔国找到了我的用武之地。”

      顾全成看着她,说道:“抱负不得伸展,才华无处施张。其中苦楚,贤弟应该清楚。如果不是王上,我现在可能已经屈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臭气熏天了。”

      莫依然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吏治昏暗,误人,也误国啊。”

      顾全成喝着酒,道:“为大虞,我要敬贤弟一杯。若不是贤弟力挽狂澜,虞国早就完了。”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顾全成放下酒杯,道:“可惜,咱们各位其主。不然还真是惺惺相惜呢。”

      “天下英雄,唯君与操尔。今世又逢三国,顾兄青梅煮酒,快哉,快哉。”几杯酒下肚,莫依然已是面色酡红,微微笑着。

      “唉,谁不想回自己的故国,为母国效力啊。北地虽宽广,终归不是故乡。”顾全成看着莫依然,道,“贤弟,你给我句准话,这一仗,虞国到底能不能赢?”

      莫依然心下一亮,这才是他今晚的真正目的。前番几般殷勤,不过是为了打探出虞国的真正实力。

      莫依然佯装微醉,低声说道:“顾兄,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关键是,你是浑元的人啊。我若是说了,你告诉了他,那计划就全完了。”

      顾全成看着她,说道:“贤弟放心,在这里听到的话我出门就忘。咱俩老交情,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莫依然侧目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冲他勾了勾手指。顾全成立刻凑上去。

      “我今天告诉浑元的话,有一半是假的。”莫依然小声说道,“望军没有五万人,只有三万。大军不走尘风关,而是从外海乘船进呼伦河,直杀入王庭。”

      顾全成一惊,睁大眼睛看着莫依然。

      莫依然手指往唇上一比,道:“可别说出去。我还和人打着赌呢。”

      顾全成看着她:“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她笑着,说道,“我就算骗了你,你又能怎样?”

      顾全成蹙眉。忽然,帐外传来军士通报:“军师大人。”

      “什么事?”顾全成问。

      “王上急诏。”

      莫依然已经趴倒在桌上。顾全成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帐篷。

      他的脚步声离去,莫依然缓缓抬起头,唇边挂着一丝笑意。看来此行并不是没有效果。起码,顾全成已经有所忌惮了。

      她微微一笑:想从我这儿探虚实?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虚虚实实。

      ……

      主将帐内灯火通明,浑元正负手在营帐正中来回踱着步子。他刚刚收到了一封来自望国的密函,便再也坐不住了。此时顾全成正好挑帘进来,行礼道:“王上。”

      “先生必不多礼,快来看看。”浑元引着顾全成走到座上,将密函递给他。

      “这是什么?”顾全成问。

      “望国发来的照会,朔望同盟正式解除,”浑元蹙眉道,“望国颉利说,敖牧现在被扣押在虞国为人质,望国君上不得不中止和朔国的盟约,转而同虞国结盟。”

      浑元叹了口气,道:“看来今天莫依然所说,并非是假的。”

      顾全成看完了信,抬起头来,道:“王上,老夫以为,这密函不可信。”

      浑元转身问道:“先生何出此言?这信上望国国鉴、颉利签章一应俱全,还能是假的不成?”

      顾全成说道:“我就是说,这个颉利不可信。”

      他缓缓说道:“我在雅格的时候曾遇到过莫依然,当时她就住在这颉利府上,两个人的关系可是不一般。望国要解除同朔国的盟约,只需单方面发表声明即可,何必费这许多周折?我看。这封密函是颉利伪造,为了帮莫依然。”

      浑元蹙眉,道:“我们同望国缔结的盟约本就是秘密进行的,他们以密函方式解约,也说得过去。”

      顾全成摇头,道:“我了解莫依然的行事。她一向谋定而后动,像今日这般大放厥词,只能是虚张声势。”

      浑元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顾全成说道:“王上请宽心,有老夫在,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自然,”浑元道,“劳烦先生了。”

      顾全成行了一礼,躬身退了下去。

      浑元看着桌上的密函,眉头紧蹙,皱成一个川字。

      莫依然酒足饭饱,仰面躺倒在稻草上。现在距牧臣被围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不知西子可曾想出了突围的办法?或许,他们已经突围成功?不可能,如果真的成功,朔军大营内不可能这么安静。

      大军夜袭时轻装简行,并没有带多少粮草,禁不住围困。木西子和韩福肯定明白这一点,那为何迟迟不见消息?莫依然左右睡不着,身下秸秆很是不舒服,只能来回地翻着身,胡乱想些事情。

      忽然,门外一个声音:“莫先生,可是休息了?”

      莫依然忍不住乐了。先是顾全成,又是浑元王。这一晚上可不愁没有人陪她说话了。

      浑元走入柴草棚,在莫依然对面坐下来,并没有任何王上的架子。桌上还剩着狼藉杯盘,浑元问道:“怎么,刚才还有人来?”

      “是啊,顾大哥刚走,”莫依然看着他,道:“王上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浑元眉头微蹙,缓缓说道:“我想和先生谈一谈望国的八百里河山。”

      莫依然一顿,心下已然百转千回。顾全成刚走,浑元就来,莫非是她的话奏了效?想想又不会,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再说,就算顾全成真的信了她的话,也该是他自己来,不该是浑元。那究竟是为什么,浑元突然信了她?又是为什么,浑元要甩开顾全成,独自前来?

      不管了,总之先把围困的大军救出来才是正事。

      莫依然说道:“我还以为王上没有兴趣呢。”

      浑元看着她,道:“说来听听。”

      “其实很简单,”莫依然道,“一份盟约,两国联军。攻下望国后土地平分,我们再来个三十年不开战,如何?”

      浑元沉默,仿佛在思索。

      莫依然倾身,咄咄紧逼,说道:“朔望联合进攻虞国的计划已经败露。眼下朔国虽看似占先,实则处在虞望联军威胁之下,王庭空虚,岌岌可危。与虞国合作,是朔国唯一的退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浑元,你真的要为了一己之私,葬送祖上的千里平原吗?”

      浑元看着她,眸光闪烁,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外面一声高呼:“报!北地虞军突围,正往这边赶来!”

      浑元豁然站起身。莫依然扶案而起,紧紧盯着他,道:“王上,切莫错过最好的时机。”

      浑元蹙眉看着她,豁然转身走出帐篷,高声道:“传令!结阵迎敌!”

      “是!”

      外面脚步声沓杂,骏马嘶鸣近在耳畔。莫依然独自坐在稻草堆上,心下止不住地欢腾跳跃:突围了!她就知道,没有什么能困住木西子。太好了,牧臣安全了。

      不对,眼下说安全还太早。既是突围,其后必有追兵,面前又有这三万双刀步兵虎视眈眈。一旦大军被两头围困,那形势可就不妙了。

      莫依然霍然起身,掀帘走出营帐。外面守卫士兵仍在,执刀将她挡住:“干什么!”

      营地外火把熊熊,呼喝声号令声振聋发聩。莫依然大声说道:“我要见王上!军情紧急,我有办法抵挡虞军!”

      夜已经深了,暗淡奠空星月无光。大军在营地外结阵,熊熊火把照亮眼前的路。莫依然被带到浑元的战马之前,她的乌纱已然掉落,北地凛冽的风吹得青丝飞舞。

      浑元骑在马上,身后是长刀在手的三万双刀步兵。顾全成的车架远在大军之后,倒让莫依然松了口气。

      浑元望着远处浓郁的黑暗,道:“你有话快说。”

      她仰头看着马上的浑元,说道:“王上,不可战。”

      “说什么废话!”浑元喝道。

      “王上,我这是为朔军打算,”莫依然高声道,“其一,虞望联军十万,既已突破了你十五万大军的围困,眼下你区区三万兵马如何能阻挡得住?其二,两方军队狭路相逢,战事一旦胶着,就再也没有谈判的机会了!”

      浑元双眉紧蹙。

      十万大军逼近,大地在微微震颤着。

      莫依然道:“王上,一旦开战,就不可挽回了。”

      隐约间,已经可以听到前方黑暗中战马嘶鸣的声音。

      浑元看着她:“你有何办法?”

      莫依然仰头望着他,微微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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