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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   忽然,一个声音从了望台传来:“将军快看,城外有异动!”莫依然和木西子皆是一惊,急忙起身,往远处看去。远方一片沙尘,间或传来阵阵杀声。

      “那是……”莫依然蹙眉,一时还不敢确定。

      “传令,准备迎敌!”木西子高喝一声,军士们纷纷就位。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朝阳破云而出,万道金光照得尘埃飞舞。莫依然眯起眼睛,尘埃散尽,一面海蓝色大旗迎风飞舞,上面银色丝线绣着大大的“卓”字。

      “是援军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胜了,我们胜了!豫章城保住了!”

      城墙上下一片欢腾,立刻有军士要去开城门。

      “慢着!”木西子叫道,“小心有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那面旗帜越来越近,军旗底下,银甲将军跨坐马上。大军来在城外十步,一支羽箭正射在马蹄之前。

      “城外何人!”木西子高声喝问道。

      银甲将军催马向前,抬头高声叫道:“平西将军卓路,进京勤王。”

      他仰头,微微一笑,道:“木将军!”

      木西子双目一亮,脸因兴奋而潮红,大声喝道:“援军来了,开城门!”

      一声高喝,城门轰然开启。

      卓将军带领援军五万来在豫章城下,遇到正在休整中的望国军队,双方立时开战。望军经过昨夜激战早已疲惫不堪,五万精锐之师势如劈竹,歼灭望军全部主力,生擒了领兵的敖牧,豫章之围,终于得解。

      莫依然请沈学士下令将敖牧关押,留作日后停战的筹码。望军主力已被瓦解,短时间内,尘风关可以无忧。

      只是,望国军阵中,却没见到顾全成的影子。这个老狐狸,怕是早已经逃回朔国去了。

      俘虏的望国士兵一共三万余人,木西子临时在城外建了俘虏营,权做安置。

      城外正在打扫战场,莫依然和木西子各自牵着马,在望军尸体堆成的小山中穿行。空气里是沉闷的血腥味,她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

      “尸体要尽快处理,否则引起疫病可就坏了。”莫依然道。

      “明白。”木西子说着,一辆板车拉着尸体从她们身边走过。

      莫依然冲着那两个拉车的役夫含笑说道:“埋之前先看看尸体,什么戒指啊耳环啊的可记着扒下来,回去还能换两斗米呢。”

      打扫战场的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气氛顿时没那么凝重了。

      木西子走在她身边,说道:“你说这三万多俘虏该怎么办?”

      “你觉得呢?”莫依然问。

      “不能引进城内,恐生祸乱;不能编入军队,怕乱我军心;也不能这么放着,这一场大战之后豫章城内粮草已经告急,可养不起这三万人;更不能遣回望国,否则就是放虎归山。”木西子蹙眉说道。

      莫依然看着她,道:“木将军已经有打算了吧。”

      木西子摇摇头:“战争虽残酷,我却不想做第二个白起。”

      莫依然一笑,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把他们交给我,怎么样?”

      “你想怎么做?”木西子问道。

      莫依然一笑,说:“别多问。你只管帮我把他们带到郢下去。”

      “你要去郢下?”木西子问。

      “是我们要去郢下,”莫依然道,“豫章之围已解,朝内的事交给赵大人就行了。卓将军还要回守尘风关,我们去北地,帮王爷打朔国。”

      木西子点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再走,”莫依然道,“我先走一步,在郢下等你。”

      “你一人上路?”木西子蹙眉。

      莫依然一笑,道:“我实在等不了了。我必须尽快见到他。”

      木西子点点头:“也好。你跟杜月说了吗?”

      她们都知道,杜月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莫依然吐吐舌头,道:“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她说着,翻身坐在马上,道:“还有,帮我带话给戚二哥,我回来再当面谢他。”

      “你就这么走了?”木西子一愣。

      莫依然执缰一笑,说道:“咱们郢下见。”说完打马一鞭,消失在大路尽头。

      木西子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这让她怎么跟杜月说啊。

      豫章之围虽解,可是,此时的郢下却仍在朔国军队的包围之中。已经入秋了,北方奠黑的原来越早。黄昏的光照射在黑锦金丝的亲王幡旗上,在地面投下的的暗影。

      赵康一身纯黑色战甲,缓步走在郢下城墙上。韩福佩刀戴甲,走在他身边。

      “已经十二天没有收到豫章的消息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赵康蹙眉说道。

      韩福说:“应该不会。纵有变故,代丞相也该派人来才对。”他说着,叹了口气:“可惜相爷不在了。豫章若是托付在他手上,王爷您也不必如此忧心。”

      赵康略一沉默,道:“加紧布防,当心敌军夜袭。”

      韩福退身一步:“是。”

      赵康缓步走在昏黄的日光下。再过一个月,就是莫依然两年的丧期了。都说时光无情,日复一日,爱情会消散,会淡漠。他曾以为自己对她的思念也会随着时间渐渐停止,可是,他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唤着她的名字醒来。

      闲下来时他总是在想,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放不下她?后来他渐渐明白,莫依然对于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爱人那么简单。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懂他,只一个眼神便知彼此所想;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与他执手并肩立于风口浪尖,即使险象环生,却能处处精彩;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丰富而多彩,值得他用十年的时间来研读和珍藏。世上女子万千,唯有她,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笑容从容而自信,唤他的名字,牧臣。

      他爱她,却已经超越了一个男子对女子的爱恋。莫依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同类。失去她,就是无穷无尽的孤苦伶仃。

      最后一丝日光隐没在城头瓦檐之下,连同他的心,一并沉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

      夜深了,四下一片寂静。在战场上,偏偏是这样的寂静最不能让人安心。朔国陈兵边界已有半月有余,除了小规模的野战之外并无其他动作。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焦。赵康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双眉紧蹙:这浑元,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王爷,您睡了吗?”窗外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赵康问。

      “臣女王紫千,给您送夜宵。”门外的声音答道。

      “进来吧。”赵康说。

      朱门被推开,淡绿色罗裙漾着水波,捧着朱漆托盘的女子不过二八年纪,肤如凝脂,唇色微红,一双美目纤巧动人,却无半分妖媚之感。她一直低着头,将托盘放在桌上,说道:“臣女做了些莲子粥,清热败火,王爷请尝尝吧。”

      赵康看了她一会儿,说道:“放那儿吧。”

      王紫千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又立时低下头去,说道:“凉了伤胃,王爷……”

      她说道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细如蚊蚋。赵康并非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女儿家的心事他也能看出个一二来。眼下他没什么心思跟她说话,便取了大氅,说道:“本王去巡查边防,你也回吧。”

      说罢,他便走出了房门。

      其实边防早在黄昏时就巡查了一个遍了,几日以来朔国军队太安静,韩福担心他们在酝酿夜袭,因此特意增加了夜守。赵康走到城墙下,立刻有百夫长上前见礼:“王爷!”

      “守好你的岗就是,本王随便转转。”赵康道。

      “是。”

      北地的秋风带着飒飒的凉意,仿佛一把把刀子割在脸上。城墙上未点火把,所幸月光澄亮,亦能将眼前一切看个清楚。城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垛口,每两个垛口有一个哨兵。哨兵岗位一个时辰一换,渐次轮班。赵康在城墙正中停下,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朔军营帐,不觉皱了眉头。

      突然,西边一个哨兵喊道:“报,有人朝这边来了!”

      “多少人?可是奇袭军队?”百夫长高声问道。

      那哨兵略一迟疑,说道:“应该不是。只有一个人。”

      赵康走到近前,临着城墙想下望去,郢下的西边是一片旷野,月色下,一点淡淡的影子由远及近。那人一身纯白,月色下,银鞍照白马,沓飒如流星。

      “长官,怎么办?”哨兵问道。

      百夫长看了赵康一眼,见他并未说话,便说道:“等等再说。”

      那人越来越近,纯白色的披风在北风中飘摇。赵康盯着那个人,握着城头石砖的指节泛出青白色,突然转身奔下城楼。

      他跨上一匹马,高声对城门官喊道:“开门!”

      “王爷!朔军大营据此不过十里,危险啊!”

      “开门!”赵康大吼一声。

      黑漆城门缓缓开出一条缝隙,他扬手一鞭,打马出城。

      月色下,旷野中,两匹马相对而行,越来越近。两人渐渐放慢了速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时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幽深的眼底泛出狂澜。她亦看着他,双目若两丸水银,绽放着比月光还亮的神采。

      就这么相对许久,他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莫依然一笑,仰头问道:“是人如何?是鬼又怎样?”

      听到她的声音,他已确定这一切不是梦:“不管你是人是鬼,回来就好。”

      他向着她,缓缓伸出手。

      莫依然催马向前,慢慢走向他。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他的手掌,一个沁凉,一个滚烫。他忽然一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马上,调转马头,向着城内奔去。

      烈烈北风卷起他的大氅,吹着她散乱的发丝拂在他的脸上。她的发间带着淡淡的芝兰香气,那是虞江水乡的气息。

      纵马入城,黑漆大门缓缓关闭。

      他打马直奔下榻的郡守府,一路紧紧将她揽在身前。她的身子是暖的,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温度。这一切来得太快,他措手不及,只能紧紧抓住她,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将她看个清楚。

      书房内点着灯,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进房中,反手将门关住。莫依然只是含笑看着他,说道:“做什么,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赵康看着她,摇摇头:“我怕这是一场梦。”

      “我回来了,”她含笑望着他,“牧臣,这不是梦。”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缓缓靠近,“我得亲自验证一下才行。”

      他的唇倏然覆下,将她的声音封在喉咙里。莫依然先是一惊,继而满眼都是笑意,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他越吻越深,硬邦邦的铠甲顶在她身上,的唇舌仿佛要将她一口吞下。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用力将他推开一点距离,喘着气说道:“我两天跑了一千里,你总该先让我喝口水吧?”

      “我不觉得你口干。”他说完,双唇再一次覆下来。

      莫依然后退几步,撞到了桌子,他扶着她的腰让她坐到桌上。他的唇终于放开了她的,转而吻着她的耳垂,呼吸着她鬓间的香气。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你过得好吗?”

      这一句,勾起了分别后所有的回忆。

      他停下来,双臂收紧将她抱在怀里,下颔放在她的肩窝,闷声说道:“不好。没有你,我怎么会过得好?”

      “我看,你过得不错。”她的声音有些怪异。

      赵康起身,望着她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莫依然眼神往桌上一瞟,道:“私房小炒,还是豫章的莲子粥,够费心思的啊。”她看着他,挑唇说道,“别告诉我是韩福给你做的,那个大老粗可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是郢下郡守的女儿送来的。”赵康蹙眉,缓缓说道,“你真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莫依然看着他,忽而低头一笑,道:“看你刚才一副猴急的样子,还好意思说我?”

      他们相视,两个人都大笑起来。莫依然从桌子上跳下来,仰头看着他,说道:“这才两年不见,感觉像是隔了一生那样。”

      他低头,在她掌心印下一吻,说道:“我们再不会分开。”

      ……

      莫依然千里奔袭,已经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赵康吩咐郡守府准备热汤,让她去去乏。郡守不知这位女客是谁,只是见王爷如此上心,自己也格外加了小心,吩咐妻子找出上好的衣裙被褥。

      莫依然在房内洗澡,隔着窗子,赵康就坐在廊檐底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已经卸了铠甲,月光下,他的广袖宽袍盈满了夜间的清风。他低声笑着,眉梢眼角都是温柔。只是她的声音,就已经涨满了他的心。

      郡守夫人远远走来,在三步外站定了,低头福了福身子。

      赵康看见她,便问道:“怎么了?”

      “回王爷,府里现在还有两处空房,一个在西厢,一个在南跨院,您看给这位姑娘安排哪个?”

      “不用麻烦了,”房门打开,莫依然披着宽袍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我和王爷同住就好。”

      郡守夫人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听见女孩子家自己说出这种话,而且脸都不带红的!

      莫依然坦然直视着郡守府人惊讶的眼神,淡淡含笑。

      赵康清了清嗓子,对郡守夫人说道:“就这么办吧。”

      宝奁妆镜、衣衫群裳,全都送到了赵康的房中。婢女们成列退出,将房门轻轻关上。

      莫依然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擦着头发,黑发沾着水,如冰丝般垂下来。赵康走到她身后,接过棉布手巾为她擦拭,动作缓慢而小心。

      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更怕那许多问题惹得她心烦,又要离开。他几次张口,终于还是缄默,只是蹙眉擦拭着手中的青丝,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丞相车架内的尸体不是我。我在上车前就被我三哥下了迷药,等醒过来的时候,丞相身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虞国。”她透过面前的铜镜望着他,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不可能一次都讲给你。但是,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她起身,直视着他的双眼,深棕色的眸子闪着耀目的光彩:“这两年的分别让我明白,我不能没有你。牧臣,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胸口一震,一时竟不能言语,只是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这个女子,终于给了他一个承诺。

      她的身子温软,静静伏在他怀中。他呼吸着她发间的香气,轻声唤道:“依然。”

      没有应答。

      忽然双臂一沉,赵康低头看去,怀中人呼吸绵长,竟已经睡着了。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奔袭千里,难怪她会累成这样。他将她抱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在床边坐下,低头凝视她的睡颜。他多希望时光停顿在这一点,让他就这么看着她,地老天荒。

      莫依然醒来的时候,赵康已经不在了。

      她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看窗外奠光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莫依然坐起来,走到桌边倒了口水喝。她一眼看见立架上挂着的大氅,便取下来,推门走了出去。

      郢下郡守府她是来过的,沿着小路出了花园,便是暂作议事堂的书房了。因着郢下城是北地重镇,郡守府内常有驻兵。莫依然走到书房门前,两侧军士长戟一搭,将她拦了下来。

      莫依然挑眉,虽然她早就料到这一身女装会引起的各种状况,但是被拦下来还是让她很不爽。

      “摄政王可在里面?”莫依然问道。

      “你是何人?”一侧军士反问。

      这一问,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僵持间,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两侧士兵立刻持戟立正,叫道:“韩将军!”

      身后的脚步声伴着铠甲的声响,莫依然含笑转身,说道:“韩将军,别来无恙?”

      韩福望着她,双眼睁得老大:“莫……相……”

      他的惊讶还在莫依然的意料之内:“是我。王爷在吗?”

      韩福有些结巴:“在,在。快、快进来。”

      两侧军士瞠目结舌,看着韩将军躬身引着这个女子走入议事堂内。

      大堂正中摆着舆图,赵康坐在书案后。这个时间正是主将升帐,各军将领都在,有的莫依然看着面熟,有的完全是生面孔。见她进来,众将官都吃了一惊,议事大堂内何曾见过女眷?众人皆错开目光,不敢直视。

      韩福仍在兴奋中,高声说道:“王爷,你看谁来了!”

      “喊什么,”赵康淡淡说着,走到莫依然面前,低声问道,“你倒是聪明,知道来这儿找我。”

      “不然你能去哪儿?”莫依然含笑看着他。

      韩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继而一拍脑门,说道:“我明白了。原来昨夜王爷带回来的女子,就是你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挡不住好奇,看着莫依然。她却是不惊不恼,冲着众人微微一笑。

      “这女子好生面熟。”一位紫袍将军对身旁的副将说道。

      “有点像……镇国公?”

      赵康用身子挡住她,说道:“你回去多休息休息,这边一切有我。”

      她微笑,说道:“大敌当前,我怎么能让你一人撑着?”

      她大步走到议事堂正中,在舆图前站定,说道:“我带来了重大军情。”

      她转身回首,说道:“北地和豫章已经断了联系吧?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

      赵康蹙眉,问道:“豫章出事了?”

      “豫章城被望军围困,交通要道全部切断。”她沉声说道,“朔军之所以陈兵边境却不来进攻,就是为了吊住我虞国主力,好给望军奇袭豫章的机会。这场战争,是朔国和望国的阴谋。”

      “什么?!”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赵康蹙眉,沉声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她微笑,说道:“放心,我从豫章来,兵围已解,望军遭受重创,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眼下,我们只须对付朔国就可以了。”

      她看着他,沉声说道:“我有一计,还得要你来拿个主意才行。”

      ……

      虞朔望三国鼎立已有百年。三国中虽有强有弱,但一直相互牵制,故而弱者得生,强者未能横行。此次朔望联盟,实是打破了这一平衡。在虞国军民的合力抗击下,望国进攻豫章的计划已经被粉碎,三国鼎力变成二虎相争,一个是兵强马壮的朔国,一个是刚刚经历一场守卫战争的虞国,强弱胜负,高下立判。

      “所以,你的意思是,停止这场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重建三国鼎立的格局?”二人携手走在郡守府的花园内,赵康沉声问道。

      “对。”莫依然说。

      赵康摇摇头:“来不及。就算我们握着敖牧这一筹码,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和望国达成稳定的盟约。我们已经没有斡旋的时间了。”

      “我并不是说真的达成什么盟约来扶持望国,”她望着他,说道,“我们只要让朔国认为望国已经和我们站在一边就行了。”

      赵康蹙眉,道:“你接着说。”

      莫依然道:“豫章之围,我们俘虏了三万望国军队。我已经让西子给他们重新编制,打着望国大军的旗号朝尘风关开来……”

      莫依然话未说完,赵康已经了然:“你是想给浑元造成虞望联军的假象,让他们认为望国已经撕毁了同朔国的协约?”

      “正是,”莫依然含笑,说道,“望国一向是墙头草政策,我们将计就计,我想浑元也不会怀疑。”

      “是个好计策。”赵康蹙眉,携着她的手沿着小路缓缓踱着步子,心下百般思量,说道,“只是,若要成事,还须把戏做足才行。”

      莫依然看着他:“你怎么想?”

      赵康说道:“望国军队围攻豫章受挫,浑元那边肯定会听到点风声。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办?”

      莫依然一想,说道:“派遣使者进行和谈,尽量将损失减到最小。”

      赵康摇摇头,道:“这是你的做法,不是浑元的。以他的为人,筹谋十年,隐忍不发,一旦出兵,就绝没有草草结束的道理。”

      赵康双目微眯,说道:“他是个男人,更是一国的君王。当年忍气吞声向我们俯首称臣,不就是为了今日的复仇么?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他也会奋力一搏。”

      莫依然的手心渗出汗来,道:“如此说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躲不过的。”赵康说道,“不过,我们也能在这上面做一做戏。”

      他们转上小径,踏着火红枫叶铺就的路缓步走着。赵康说道:“浑元得知望国那一步棋已经废了,必会寻个机会与我决战。到那时候,如果迎战的是虞望联军,必会给朔军以极大的压力。只有首战告捷,我们才有斡旋的余地。”

      莫依然沉默,两人踏过满地枫叶,缓缓离去。

      入夜,城头更漏声声。一点烛火闪烁在回廊尽头,王紫千一袭水蓝纱衣,缓步走来。夜晚的寒风吹着她的衣袖,更显得单薄瘦弱,楚楚动人。

      书房内仍旧亮着灯,她在朱门前站定了,轻声说道:“王爷。臣女来给您送夜宵。”

      “进来。”摄政王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心情不错。

      她推开门,款步走入,素手盈盈,将朱漆托盘放在桌上,说道:“昨天的莲子粥,我看王爷一口没动,想是不合胃口。今天换了红枣蛋花粥,暖心暖胃,王爷请尝尝吧。”

      “你有心了。”赵康坐在桌前,将手中兵书放在一侧,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道,“不错。”

      王紫千望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面颊一红,唇角含笑,盈盈立在一侧。

      忽然,从书房内间传来一个声音:“牧臣,那本《六韬》是不是在你那儿?”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王紫千一怔,讶然看着摄政王。

      赵康仿佛并不在意,随意答道:“我正看呢。”

      帷幔一掀,一个女子大步走出来,高声说道:“你拿走了也不说一声,害我跟那儿找了半天。”

      她穿着一袭月白襦裙,走起路来却是大步流星,广袖外袍穿在她身上,平地处也能升起烈烈的风来。王紫千侧目看她,她的姿色只算得上中等,一双眉目深沉,泄露了她的年龄。

      莫依然仿佛根本没看王紫千,径直到走到赵康身边,俯身看着他手中的书页。

      油灯下,他举着书,她低头小声念着。间或指出一句,两人低声谈论。她的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他的肩上,满头青丝拨在一侧,脸上神色肃然,与他如出一辙。

      王紫千立在那儿,只觉得尴尬,便低身一礼,说道:“王爷,臣女先告退了。”

      赵康顾着跟莫依然说话,只是冲她挥了挥手。

      她咬唇,低身退出书房。门关闭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头一酸,眼泪竟已经流出来。

      她转头就走,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叫道:“慢着。”

      莫依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王紫千转身,脸上的泪痕正被她看到。

      莫依然缓缓走向她,将手中的朱漆托盘往前一递,说道:“你忘了这个。”

      王紫千低着头接过。

      莫依然看着她,轻声说道:“以后别送夜宵来了。你用心做了,别人未必真的用心吃。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遇到那个对的人。别把真心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王紫千一怔,抬头看去,只见女子目光淡淡,也正看着她。

      莫依然微微一笑,道:“快别哭了,夜风里当心皴了脸。回去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了。”

      莫依然说完,在女子怔愣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她回到书房,赵康正含笑看着她:“你都跟她说什么了?”

      莫依然挑眉:“你怎么跟隔壁二婶似的,专爱问人闲话?”

      “我好奇,”赵康趴在桌子上,笑道,“我真想知道咱们丞相大人是怎么纵横捭阖捍卫疆土的?”

      莫依然靠近他,缓缓说道:“把你的好奇心用在兵书上吧!”

      赵康收敛了笑容,摇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行军打仗,不是看几页兵书就能学会的。”

      莫依然叹口气,道:“零时抱佛脚,总能有点用。否则,我怎么放心让你上战场?”

      “放心,领兵全在韩福他们。我是代圣亲征,不过是个鼓舞士气的作用。”赵康说道。

      莫依然叹口气,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是主帅,敌军肯定先冲着你去。当年木老将军麾下三员大将,韩福多谋,孟坦沉稳,韩擭勇猛。如今只剩下韩福一人,谋略有余,稳妥不足。我担心……”

      赵康看着她,缓缓说道:“你现在唯一能帮我的,就是少担这一份心。”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

      绸布灯笼高高挂着,沿着郡守府的长廊洒下一路光斑,花园内有值守的军士往来巡查。长廊内传来一阵足音,一个女子提裙奔来,两侧军士一见她,纷纷下拜道:“公主。”

      静和公主的脚步丝毫未停,一路向着赵康的房间跑去。她今天下午听奉茶的婢女说摄政王接回了一个女子,现就住在王爷的房中。她虽然知道不可能,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子,就是莫依然。

      房门前,两个守卫将她拦下来:“公主请止步,王爷已经休息了。”

      静和往里一看,房内还亮着灯。她理也不理守卫士兵,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桌上点着一豆油灯,映得整个房间昏昏沉沉的。进门处摆着四扇屏风,紫帛绢绣上映出一团模糊的影子。听到声音,赵康从屏风后走出来。他只穿着内袍,胸前微敞,有些讶然地看着她,问道:“静和,你怎么来了?”

      听到静和的名字,莫依然急忙从屏风后走出来。她鬓发松散,也只穿着中衣,静静看着房门前的女子。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站着。赵康只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取了披风离开了。沉默许久,莫依然轻声说道:“静和,是我。”

      眼泪终于流出来,静和上前一步扑到她怀中,已是泣不成声。

      “我以为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你的尸体……”静和抬起头,泪眼朦胧,“你太残忍了。他已经丢下我走了,你也走了,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莫依然轻轻拍着她的肩,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静和看着她,抽噎道:“还是月娘说得对,莫依然,怎么可能死。”

      莫依然看着她,淡淡微笑着。

      两个人还像以前那样坐在床上谈天,莫依然把她离开豫章后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全部讲给静和。有些事她不能让赵康知道,但是对着静和,却可以毫无遮拦。她们就这么执手聊到深夜,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才双双倒头睡去。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两个人一起到后堂用膳。静和还像从前那样给莫依然添菜,说道:“可惜月娘不在,不然咱们就能团圆了。”

      莫依然一笑,说道:“是啊。”

      “对了,月娘和赵大人的事,你知道了吗?”静和问。

      莫依然一口茶水喷出来:“你说什么?!杜月?和赵继?”

      “你不知道啊。”静和一脸泰然,道,“他们两个早就有眉目了。你走了之后赵大人常往咱家跑,每次都是来找月娘。后来月娘禁不住我逼问,总算是承认了。”

      莫依然眯着眼睛,说道:“听你这么一说,他们俩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问题。”

      静和掩口而笑,道:“月娘果然厉害,连你都蒙在鼓里。”

      莫依然作势叹了口气,说道:“真是窝囊啊,丈夫丧期未过,妻子就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悲哀,真是悲哀。”

      静和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郡守府一个丫头走进来,福身问道:“公主,摄政王让问,午膳可曾用完?”

      静和说道:“去回,就说快了。”

      “是。”丫头退下去。

      静和看着莫依然,说道:“这是催你呢。你们俩,两年都熬过来了,这不就一晚上没见吗?至于这样……”

      莫依然一笑,说道:“关键就是这一晚上。”

      静和一怔,继而挑眉,说道:“我昨晚是不是去的不巧了?”

      “可不,”莫依然含笑看她一眼,“你可是坏了爷的好事。”

      “啊呀呀,相爷可别生气,妾身赔罪就是了。”

      房内,一片笑声。

      莫依然从静和那儿出来,直接往书房去了。刚到书房门口就遇到韩福的副将,说是将军和王爷去巡城了,她便和那副将一道往城墙去。副将姓宋,刚入伍就跟着韩福,是累积战功一步一步升起来的。两个人聊起当年政变逼宫,他曾跟着木西子守卫含章殿。

      “这么说你我还是老相识了?”莫依然笑道。

      “相爷高抬在下了。”他侧身一步,道,“相爷先请。”

      莫依然踏着石阶,缓步走上城墙。陌陌天边绿野一线,映着暗沉奠空。远处,朔国营地旌旗招展,赫然可见。

      赵康正和韩福走来,他一身纯黑战甲,身后跟着一众将官。她沉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行至有度,威仪凛然。莫依然看着他,唇边不禁绽出一丝笑意。

      然后他也看见了她,双目一亮,大步走了过来。他在她面前站定了,蹙眉说道:“城头风大,你也不知道加一件衣服。”他说着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披在她肩上。

      大氅带着他特有的热烈温度。莫依然一笑,问道:“昨晚上你去哪儿了?”

      “我在书房看兵书。”他低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道,“昨天被静和搅了好事,今晚你可别想逃。”

      她低眉浅笑,是别人从没见过的温柔。

      韩福几人就站在他们身后几步的距离,赵康牵着她的手走过去,说道:“丞相已经到了。韩将军,且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

      莫依然心中一震,他就如此向众人昭明了她丞相的身份,神色坦然,没有丝毫不妥。

      她看着他,心里一暖。这个男子的胸襟气度非一般男子能及,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有真正的白首不相离。

      众将官冲莫依然低身行礼:“相爷。”

      “众位将军不必多礼,”她微笑,说道,“韩将军,请说吧。”

      韩福上前一步,说道:“几日来敌军动作频频,哨兵多次发现敌军骑兵小队趁夜来城外窥探。我与几位将领商议,敌军怕是要有大动作了。与其等他们的动作,不如我们来个先发制人。”

      “怎么个先发制人?”莫依然问。

      韩福说道:“夜袭。我带领主力冲撞敌军大营,继而佯装溃逃,引敌军至浑河。宋将军带三万人侧翼包抄,切断敌军退路。继而两面包抄。朱副将带五千轻骑兵趁乱烧毁敌军粮草。”

      赵康说道:“如此,既能重创敌军,也能彻底断了他们进攻郢下的退路。”

      莫依然蹙眉沉思,道:“韩将军果然好计策。”

      韩福欠身一笑。

      “只是……”莫依然与赵康对视一眼,说道,“如此,会不会有些太冒险?浑河以北就是朔国腹地,大军孤悬,万一……”

      赵康点点头,道:“这也是我所忧虑的。不过韩将军有句话说得好,不入虎,焉得虎子?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战争。”

      莫依然点头,道:“有理。你既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放手去做。不过,我还有个补充。”

      “你说。”赵康道。

      莫依然说道:“按照行程,木西子不出三天就要到了。一切计划等木西子来了再说。”

      韩福点头道:“好,等木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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