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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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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莫依然抬手接过,问道。
赵继说:“是木西子将军截获的加密信函,交给我破译。”
莫依然借着细微的月光大致看去,双眉紧紧皱在一起。
“相爷,这密函中正是京城的布防。我怀疑,军中有细作。”赵继说道。
莫依然将信函握紧,问道:“原信何在?”
赵继说:“还在我的府邸。”
莫依然说道:“可曾又截获过类似密函?”
赵继说:“这一封是西子将军最近交给我的。”
莫依然点点头,说道:“你将截获的密函原样发出去,不要声张。”
“可是相爷,那京城不就在敌人的眼底下了?”赵继急急说道。
莫依然一笑,道:“放心,他们看得见摸不着。再说,没有肥肉,怎么引人上钩?”
“相爷已有谋划?”赵继问。
莫依然说:“这细作我早在出使时就已经知道了,西子一直在监视他的动向。”
赵继问道:“那相爷为何不让我们早加防范?”
莫依然缓缓说道:“细作,祸起于萧蔷之内,防不胜防。与其防堵,倒不如想个办法,让他为我所用。”
赵继点头:“我懂了。”
莫依然说道:“你要仔细临摹密函中的字体,记住每一个密文符号,以后会有用的。”
“明白。”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高声道:“大人,咱们到了。”
赵继走下车,身后莫依然一身斗篷垂帽,整张脸都藏在火把照出的暗影底下。眼前士兵明火执仗,城墙上尘土飞扬,不停地有苦力背着箩筐走动着运送泥土。城门官上前一步,低身说道:“大人!”
赵继问:“孟将军在吗?”
城门官说道:“将军在主持修建瓮城,请大人随我来。”
士兵在前执着火把,城门官带着赵继和莫依然走上城墙。豫章城门外竟已经依着城墙拔地建起一座黄土堆砌的瓮城,瓮城正中,孟坦一身纯黑战甲,正同身边的副将说着什么。
一别经年,当初老将军麾下的青袍小将,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将军!”城门官大声喊道,“丞相大人来了!”
孟坦仰头看到他们,大步朝城门处走来。
孟坦向着赵继行了一礼,说道:“赵大人。”
赵继还礼,问道:“孟将军,防御工事修建得如何?”
孟坦侧身,请赵继往城楼上走去。城楼处视野开阔,是巡查的绝佳地点。孟坦引着赵继主楼,城门官和士兵们退立在外。
“大人请看,”孟坦指着不远处,说道,“豫章城三面环山,可以说是易守难攻,四个角楼上布满弓箭手,足可以有效抵御敌人的进攻。唯一的破绽之处,就是这东大门。定国门前地势平坦,是进攻皇城的不二选择,因此我在城门前修建了这座瓮城,驻兵在此,进可攻退可守。一旦敌人瓮城,便可封门放火,必一举重创敌军。”
赵继点点头,说道:“孟将军的上书中已经写得清楚,今日近前一看,更加惊心动魄。”
孟坦说道:“大人请放心,豫章城固若金汤。”
赵继只是点点头。
“大人可还有不解之处?”孟坦问道。
赵继说:“今日其实并非我要来,而是另有人要见你。”
他说着,退后一步,孟坦这才发现赵继身后那个斗篷兜帽的女子。此时主楼内只有他们三人,女子将兜帽放下来,说道:“孟将军,别来无恙。”
借着月光,孟坦看到女子的容貌,一瞬间脸都白了:“莫、莫依然?”
她仿佛松了口气:“你的反应比赵大人他们强多了。”
赵继一笑,低身退出门外。
“你没有死?”孟坦问道。
莫依然点点头:“只是一场意外。我算是死里逃生。”
孟坦看着她,双目血丝爆红,转身一拳打在墙壁上,细碎的墙粉哗啦啦地掉下来。他的声线中带着一丝:“韩擭,死得太冤了!”
莫依然垂首,低声说道:“韩将军的事我听说了。是我,对不起他。”
“不,”孟坦摇摇头,“是那些暗算你的人,该死。”
莫依然看着他:“孟将军也认为,丞相车架坠崖,是有人刻意安排?”
孟坦转过身来,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是在出使回程中出的事,望国必然难逃干系。”
莫依然点点头:“有理。”
两人相对站着,孟坦问道:“相爷这次回来,是要主持对敌吗?”
“不,”莫依然淡淡说道,“我已经不是虞国的丞相了,这次回来只是想拜望一下老朋友,没想到正赶上虞望开战。”
孟坦一笑,说道:“相爷还记得咱们的老交情。”
“当然。”莫依然说,“从郢下到豫章,咱们相识了也有十多年了。如今木子清将军和韩擭将军都已去了,韩福又领兵背上,我能拜会的,也就只有你了。”
孟坦问道:“相爷打算停留多久?”
莫依然走到窗边,倚着栏杆说道:“不知道。我还是很喜欢豫章的。”
孟坦上前一步,说道:“眼下皇城危机,不是久留之地。相爷,我劝你早些退步抽身。”
莫依然侧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光下散发出一丝寒冷。她淡淡一笑,说道:“多谢提醒。”
她转身,将兜帽拉起来遮住面容,说道:“我还有些朋友要去拜望。孟将军,我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她的声音,终于消失在城楼下的阴影中。
第二天,两地战报接踵而至。
摄政王大军前锋与朔国大军在郢下展开野战,首战告捷,北军士气大胜。
望国军队已过西南岭地,度今晨将入淮水。
莫依然叹了口气:“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王爷不是打了胜仗么?”杜月问。
莫依然说道:“这是浑元的计谋,意图勾住虞国大军,给望军奇袭豫章创造时机。”
杜月摇摇头,说道:“你就是阴谋论太过。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是摄政王真的打了胜仗呢?”
莫依然一笑,说道:“月儿,虞国新军是我亲自监督练成的,朔国的军队我也曾交过手。若是攻城战,虞军或许还有机会。可是野战……”莫依然摇了摇头。
杜月蹙眉,道:“那该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上兵伐谋。”莫依然说道,“眼下,只要保住豫章城,我们就有了斡旋的余地。”
……
之后几天,斥候密报接连传来。
望国军队一入淮水立刻开始搜缴府库,征集船只。沿岸府衙内辎重粮草早已转移,港口已尽数关闭,官船也已全部摧毁。望军无奈之下征集民用渔船五千艘,上载先锋部队由淮水入虞江。
怎料船至江心,驾船的渔夫纷纷凿破船底,遁水而逃。五千艘渔船承载着四万望国精锐沉入虞江。一时间江面上呼号四起,望国士兵生长在戈壁当中,少有通水性的。即使偶尔有人能挣扎着游到江边,也会被早已等候在沿岸的百姓用竹竿打回水中。
三个时辰后,虞江上已是一片寂静。四万具尸体浮在水面上,整个虞江,有如修罗地狱一般。
悬挂着九龙旗的大船缓缓行驶,船头偶尔撞到水中的浮尸,发出沉闷的声响。戚二爷临风立在船头,望着水面上蔓延的死亡,说道:“将尸体全部打捞出来,点清数目,运送到同州驰道上。”
“是!”手下船夫高声应道,一声接一声的号子传遍虞江:“收网——”
尸体一共四万两千具,多是先遣的钢刀步兵和少部分矮马骑兵。望军刚入淮水,就已经丧失了近一半的兵力。
损兵折将,又没有了船。望军终于放弃了虞江水路这条通往豫章的捷径,转而由陆路奔袭豫章。
前番损失虽大,可望国最精锐的部队——长枪兵和矮马骑兵得以保存。六万大军一上同州驰道,却看到了他们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恐怖的场景。
驰道两侧种着榆杨树木,每一棵树干上都绑着望国士兵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已被泡得变了形,从口鼻中流出血水来。空气里满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望军行军至此,没人敢往前再走一步。
无奈中,望国敖牧下令,全军解甲,将同袍的尸体就地掩埋。
两日后,望军重新结阵,向着豫章进发。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地方武装的反抗,沿途村寨杳无人烟,虞国,仿佛是空的一样。
然而,这一路上的古怪事却从没断过。
先是骑兵战马莫名躁动,行军中丢失战马百匹。继而粮草出了问题,弓兵营全营一万人腹泻不止,拖延了全军的进度。再后来一夜之中长枪营地五千人被杀死在军帐内,守卫士兵竟毫无察觉。刚入寒山,军队粮草竟被一把大火烧了。
还未看见豫章,望国军队就已经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投毒,迷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莫依然喝着茶,对身旁的戚二爷说道,“我就知道这些绿林英雄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戚二爷哈哈一笑,道:“这些招数在咱们江湖人看来是下三滥,在你们兵家,就是兵不厌诈。”
“错了,是亟以伤敌为上。”莫依然笑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山东跑马帮竟然也来助阵了。”
戚二爷点头道:“英雄榜的很大,谁不想在江湖上立个名号?更何况还是朝廷认证的。”
莫依然微笑,问道:“戴笠这次没出手吗?”
戚二爷说:“粮草就是他带人烧的。他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在英雄榜上混个前三。”
莫依然哈哈大笑,说道:“你转告他,再接再厉。”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木西子走入正堂,说道,“在外面就听见你的笑声了。”
莫依然笑道:“目前为止情况不错。你可别坏了我的好心情。”
木西子叹了口气,说道:“这你可难为我了。”
莫依然脸色一凝,问道:“怎么了?”
木西子说道:“前方斥候来报,望国大军已过寒山,恐怕今日天黑前就要兵临城下了。”
“这么快?”戚二爷说道。
莫依然站起身,说:“去请沈学士和赵大人过来。”
木西子点点头,转身离去。
望军到达豫章城下,兵力只剩了五万人,又因战线过长,粮草供给不足。这五万大军,已经下成了一步死棋。
书房四角点着八盏灯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赵继说道:“兵无相继,粮草不足。望国这一次是输定了。”
莫依然摇摇头:“不一定。”
“怎么?”赵继问。
莫依然看了木西子一眼,木西子会意,缓缓说道:“赵大人岂不闻哀兵必胜的道理?望军现在深入虞国腹地,粮草供应已被切断,正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们拿下豫章就是生,不然就是死。望军的斗志已被激起,我们面临的是一群饿疯了的豺狼。”
室内骤然陷入沉默当中,众人不语,只是看着莫依然。
她静静坐在一旁,似是在闭目沉思。忽然,她睁开眼睛,问道:“什么声音?”
众人立刻凝神去听,果然,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很远,很模糊。
继而脚步声从廊道尽头急急响起,一直跑到书房门外。守门官高声说道:“报——望军攻城了!”
莫依然猛地站起身,说道:“沈学士入宫召集百官夜朝,赵大人去镇国公府待命。西子,随我上城楼。”
战鼓声声,越是临近就听得越清楚。整条长街空无一人,月色,在这战鼓声中震颤着。
木西子仍旧是那身夜明战甲,手执长剑,骑马在前。莫依然一身青色衣袍紧随其后。二人在火光中勒马,急急奔上城墙。
城墙外的瓮城火光熊熊,守城士兵正在撤回主城。有飞矢迎面而来,擦着莫依然的左鬓钉在身后的城墙上。
“孟将军何在?”木西子拉住一个士兵,高声问道。
士兵仰头答:“在城楼上!”
又一簇飞箭射来,木西子拉着莫依然伏在垛口之后。
城墙下,望军嘶吼着,嚎叫着,如潮水一般不断涌来。这是一群被死亡追在身后的人,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眼前这座城池。
“西子,来不及了。”莫依然说道,“我上主楼,你留在这儿指挥。”
“不行,太危险了!我跟你上去!”木西子说道。
莫依然蹙眉说道:“保住豫章要紧!这一仗不能输!”
“可是……”木西子蹙眉看着她。
“西子,你信我么?”战火中,她的双眸闪着暗红色的光芒。莫依然淡淡一笑,说道:“保住豫章。我在城头等你。”
她说完,拾起身旁死去士兵的长刀,俯身往主楼冲去。
……
冲天的火光映着浓重的夜色,这座灰色的城楼就伫立在天地交接处,摇摇欲坠。
莫依然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每走一步,身后的厮杀声都越来越远。她走上高台,烈烈的风吹得她裙裾飞扬。她走到孟坦身边站定了,说道:“开战了。”
孟坦侧头看她,问道:“你还没走?”
“我为何要走?”莫依然微笑。
“战火无情,你到底是个女子,还是离远些得好。”孟坦说道。
“你早就知道虞国一定会败,对吧?”她望着四下烽火,说道,“或者,望国的整个联朔伐虞计划,你都有参与其中。”孟坦一向沉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依然看着他,说道:“十年前,我和木西子夜奔朔国王庭,在呼伦草原上遇袭,是你给望国通报的消息,对吧?”她近前一步,说道:“虞国变法期间国力空虚,是你外通望国,引起虞望大战,对吧?”
“尘风关决战,你并非误入敌军圈套,而是故意将木子清引入封神戈壁,是不是?”她看着他,目光似火,“木子清重伤,本无性命之忧。是你换了他的创伤药,导致伤口不能愈合,死在了回程的路上。”
她双手握拳,泛白的指节透露了隐忍的恨意:“你是望国的细作。你蛰伏十年,就是为了吞并虞国。”
孟坦看着她,一向隐忍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谦恭的神情:“莫依然,十年前我就知道,你会是我全盘计划中最大的敌人。可惜,你没有死在呼伦草原上。”
他微微一笑,道:“不过也没关系了。今夜,望国的大军将会攻入豫章,一切都结束了。”
莫依然看着他,沉声说道:“你是细作,我可以理解你出卖虞国。但是,我不能容忍你毁了我妹妹的幸福。”
她扬手,一声呼啸,长刀划破夜空:“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你像个将军一样死去。拔剑吧。”
孟坦看着她,说道:“我不和女人动手。”
莫依然仰头一笑,说道:“你们男人还真是喜欢这个借口,是吧?”
她眸光闪动,道:“我看你是不敢。”
话音未落,她已提刀袭来,气势快如闪电,只见一道白光。孟坦向后退一步,侧身险险避过她的刀锋,说道:“莫依然,你真以为你能胜我?”
她淡淡说道:“不比怎么知道?”
她又是一刀劈来,刀锋擦着他的面门切在灰石地面上。孟坦手中宝剑缓缓出鞘,月光下一片煞白:“也好。今日,我就挫挫你的锐气。”
望国军队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豫章城如同一只单薄的纸船,在浪潮中微微晃动。云梯搭上城墙,望军如蝼蚁般顺梯而上,走到一半便被城头上的巨石砸下去。鲜血喷溅,杀声漫天,断肢残骸累积在城墙底下,仍旧不停地有士兵踩着尸体冲上来。城头上“孟”字大旗迎风招展,鼓号手擂鼓助阵。木西子提着宝剑穿过飞矢雨林来到军旗之下,高声说道:“传令官何在!”
“木将军!”留守将士都是当年木西子的旧部,俯身下拜。
“传令,准备火攻。”木西子说道。
扛旗手问道:“孟将军军令何在?”
木西子高声说道:“孟坦已死,皇城守卫由我接管。”
众人闻言一惊。
“不可能!”那扛旗手说道。
木西子侧目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阵前顶撞主将,乱我军心,该死!”
木西子手起刀落,那扛旗手的头被生生砍下,骨碌碌滚在地上。
“易帜!换木家军旗!”木西子横剑在前,高声喝道。
“是!”褐色旗帜被一剑砍下,杏黄绫大旗高高飘扬,上面红丝线绣成的“木”字迎风招展。
木西子高声说道:“传令,退出瓮城,关闭城门。”
“将军,瓮城是我们最后一道屏障啊!”
木西子双瞳血红,沉声说道:“只管传令。”
传令兵低头说道:“是!”
她大步往城墙垛口走去,高声喊道:“准备柴草!弓箭手就位!”
长枪兵退下城垛,弓箭手上前。
虞军甲士缓缓撤出瓮城,望军的潮水立刻压了上来。
木西子高声说道:“点火。”
箭头燃着火,百名弓箭手张弓搭箭,杀气充盈。
定国门已被鲜血染红,虞国甲士回撤,缓缓关闭。大门闭合的一刻,木西子高声叫道:“射!”
燃着火的羽箭在夜空中划出道道红光,士兵将大垛的干燥柴草从城墙上推下,落入瓮城之中。紧接着瓮城大门前一道铁板落下,将里面的望军死死封在火场中。
烈烈火光映红了夜空,夜风将血肉烧灼的气味送到高台之上。莫依然的刀被打落在地,袍袖已被刺破,左边脸颊一道剑痕,血正从伤口处缓缓地流出来。
孟坦冠帽已被挑落,披头散发,手中剑锋直指她的喉咙。他微微一笑:“你输了。”
“是么?”她一笑,说道,“你看看后面。”
高台下,翁城内已是火光一片。
莫依然缓缓说道:“就在刚才,木西子已经夺了军营大旗,破了你开门迎敌的计划。”
孟坦看着她,目眦尽裂,青筋暴起:“你!”
“十年筹谋,却在今日坏了事。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木西子回来了吧?”她大笑,说道:“你中计了。”
火光中,他双目血红,朝着她缓缓逼近:“莫依然,我怎么没早杀了你。”
她神色一凝,缓缓后退。
主楼高十余丈,莫依然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孟坦看着她,说道:“我就算是输了,你也别想活着!”
他扬手,长剑猛然劈下!
耳旁一声呼啸,继而是连声闷响。莫依然睁开眼睛,只见木西子手指军旗长竿,竹竿尖锐的顶端正对着孟坦的喉咙。
木西子说道:“你没事吧?”
莫依然一笑:“没事。”
木西子转头,狠狠盯着孟坦,道:“咱们也该算算帐了。”
……
望军的第一波进攻被击退,仿佛黑色的潮水缓缓退去,只剩下如山的尸骨堆积在灰色的城墙下。木西子清点守城军士数目,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一场激战换来短暂的宁静,士兵不敢立岗,都靠着城墙,或躺或卧,抓紧时间储存体力。
孟坦被秘密压至兵部大牢,等候发落。莫依然和木西子匆忙回到镇国公府,赵继早已在书房中等候。
杜月开门,一见莫依然脸上的伤口,吃了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一点小伤。”莫依然说道。
杜月蹙眉,此时却已经来不及多问什么,只是说道:“赵大人在等你。”
莫依然走进书房,赵继起身,问道:“相爷,情况如何?”
莫依然说道:“豫章总算是扛住了。东西呢,准备好没有?”
赵继将桌上的信笺拿起,递给莫依然,道:“您请过目。”
那是用截获的望国密码书写的密函,以孟坦的身份通告望军主帅,尘风关大军十万正在回救途中,明日即抵豫章城下。
赵继虽不明白莫依然为何将己方行军状况通报敌军,但是多年的共事已经让他们形成了相当的默契。他了解莫依然这个人,谋未定,不可说。
但是,木西子还是忍不住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卓将军大军将至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偷袭,岂不是更好?”木西子问道。
“我只是不想再有损失。”莫依然沉声说道。
“哀兵必胜。你这样只会加剧望军夺城的决心,对我们更不利。”木西子道。
莫依然说:“这只是全盘计划中的一步棋而已。”
她将信笺交给赵继,说道:“将这密函送出去。别被人看出来。”
赵继点点头:“明白。”
木西子蹙眉,说道:“那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莫依然微微一笑,说道:“走赢这步棋,我还需要一个东西。”
话音刚落,窗外便想起门房老吴的声音:“回事。”
杜月问道:“怎么了?”
老吴说道:“沈学士府来人了,要见赵大人。”
“让他进来吧。”杜月说道。
书房门开了,进来的却并不是众人意料中的学士府大管家,而是一个身着尚书服饰的中年男子。
“孙毅?”赵继眼睛一亮,“你怎么跑来了?”
莫依然只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听赵继这么一说,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沈学士的门生孙毅,现身居吏部尚书一职。她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当年上郡变法回程时,他曾代表沈学士,携百官在定国门前相迎。
这一别,竟已是经年过往了。
孙毅低身行礼,说道:“赵大人。事关重大,我只能自己跑一趟了。老师让我送一样东西过来。”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白帛包就的长卷,说道:“老师的原话是,‘请他过目,原样带回’。”他看着赵继说道,“赵大人,请您过目吧。”
赵继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
赵继侧身,对身后的莫依然说道:“相爷,该是你等的东西来了。”
“相爷?”孙毅睁大眼睛,看着众人身后那钗发襦裙的莫依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莫依然已经懒得去安慰这些受惊的心,只是从赵继手中接过布帛打开,明黄的卷轴赫然眼前。
“圣旨?”木西子惊道。
孙毅看见木西子,又是一惊:“木将军?!”
莫依然将圣旨打开,一目十行,道:“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写得什么?”木西子问。
“劝降书,”莫依然一笑,道,“大虞朝廷敬告望军将士,只要他们肯放下武器,归顺大虞,虞国绝不杀战俘。不仅不杀,还要派遣车辆,将他们送回故里。”
木西子双目一眯:“瓦解军心。你先以卓将军大军来袭的消息将他们逼上绝路,然后再给他们一个绝处逢生。”她摇头叹道,“好一招欲擒故纵。”
莫依然微笑,将圣旨递给孙毅,说道:“你带话给沈学士,准备传旨官。”
孙毅仍在震惊中,只是点头:“是。”
莫依然缓缓坐下,说道:“熬过了今晚,一切就都有定数了。”
孙毅和赵继分头行动,木西子又去了城墙布防。夜色浓郁,莫依然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暗红色的月亮。
“你也睡会儿吧。”杜月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我睡不着。”莫依然说道,“战士未曾解甲,闺中岂能宽衣?”
杜月叹了口气,将手中托盘放下,说道:“那也好歹吃点东西。”
湛清碧绿的瓷碗里盛着银耳莲子粥,莫依然捧在手中,说道:“真好,又吃到你做的粥了。”
虽是这么说,她却并没有动勺子,只是放在了一边。
杜月在她身边坐下,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莫依然问道:“咱们有多久没收到北方前线的消息了?”
“快十天了。”杜月说,“望军入境,交通要道受阻,郢下和豫章又相隔千里,消息延迟也属正常。眼下,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莫依然摇摇头,道:“没他的消息,我怎么能安心?”
杜月看着她,问道:“豫章城能守住吗?”
莫依然说道:“现在我可以说,没问题。”她回头,说道,“我只是担心牧臣收不到豫章的回音,会心下生疑。他一心急,就中了浑元的圈套。”
莫依然转头望向窗外,说道:“郢下如果失守,咱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徒劳。”
杜月看着她,说道:“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
莫依然蹙眉,轻声重复道:“会有办法的。”
突然,西面传来渺茫的喧闹声。莫依然和杜月皆是一惊,急急打开大门。就在此时,守门小厮沿着小路匆忙跑来,说道:“夫人,夫人!门外有位军士来报,望军又开始攻城了!”
“什么?!”莫依然一惊。距上一波进攻才刚刚过了一个时辰,没想到望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组织袭击。看来,他们是真的破釜沉舟了。
莫依然披上披风,朝门外奔去。
……
大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的男丁都上了城墙,只留下老弱妇孺聚集在各官衙内避难。莫依然策马踏过长街,西面天空,已是红光一片。
她以为击退了望军的第一波攻击,就能熬过今晚。等到明日天明,卓将军带着援军到达城下,两面夹击,便可将望军全部歼灭。可谋事虽在人,成事却在天。莫依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望军竟能在短短的一夜之内发动两次进攻。
第一次进攻失败后,望军放弃了东面定国门,转从西面进攻。西面是低缓的山地,豫章城正建在最高处,视野内无障碍死角,易守难攻。由于兵力不足,无法全部布防,大部分的兵力都集中在定国门和东南城墙处。望军就是看中了这个弱点,才大胆进攻。莫依然在城墙下勒马,跳下马背,向着“木”字大旗奔去。
城墙上遍地都是倒下的士兵,有的还活着,在死人堆里挣扎喘息。喊杀声冲得耳膜轰鸣,烈烈招展的军旗下,莫依然终于看到了她。
“西子!”她刚一开口,木西子便猛地伸手将她一拉,两个人都卧在地上。与此同时,一支流矢钉在她身后的城墙上。
“我就知道你会来。”木西子高声说道。她的战盔已不知掉落何处,披头散发地看着莫依然,说道,“这一波的攻势已经大不如前了。望军已受重创。我们的防御也很勉强。”
莫依然靠着城墙坐起来,说道:“咱们还能坚持多久?”
木西子摇摇头,说道:“不知道。这边防御太薄弱,东南守军又不能调,我怕望军趁势攻击。这群饿狼已经失去理智了。”
“咱们会坚持下去的,咱们必须坚持下去。”莫依然捡起地上的弓箭,说道,“我们一起,守住豫章。”
木西子长剑在手,重重点了点头。
木西子猛然站起身,手持军旗高声说道:“大家听着!尘风关援军十万明日就到豫章城下!扛过今晚,等待援军!”
莫依然站在军旗之下,张弓搭箭,杀气充盈。白色羽箭“嗖”的一声划破长空,望军军旗飘飘坠地。
木西子高声喝道:“杀!”
虞军士气大振,喊杀声直冲苍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浓郁的夜色渐渐淡开,化作天边的鱼肚白。望军的攻势越来越弱,城楼终于在黎明前陷入寂静之中。莫依然和木西子并排靠着城墙坐下,身旁是无数尸体。两人都已筋疲力尽,双唇干裂,只是直直地望着苍穹。
忽然,木西子笑了一声。
“笑什么?”莫依然问。
“你不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呼伦草原吗?”木西子望着天空,说道,“那次,在那个浑河旁的小村落里,我们也曾这样一起坐到天亮。”
“哦,记得,”莫依然的唇边也绽出一丝笑意,“黄山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嘛。”
木西子含笑,说道:“好像是昨天一样。我还记得那一年郢下阴郁奠空,还记得朔国王庭的黄土街道,还记得草原上旷远奠空和烈烈的风。这一眨眼,竟然已经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莫依然道。
木西子说:“知道么,当我第一次发现你是女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直以为女子应该是被妥善保护的,即使是我这个缇骑营女校尉,敕命受封的右将军,也多是顶着个名号为父兄押送粮草,少有亲自上战场的时候。我从没想过,做女子能像你一样,率性而为,独当一面。”她侧头看着莫依然,道,“交往越深,我的惊讶就变成了震撼。我看着你以布衣之身一步一步走上朝堂,看着你经历那些大风大浪,看着你站在世人瞩目的位置,无需依附于任何人,亦没有任何牵绊。我只觉得羡慕,真想像你那样活一次。”
莫依然淡然一笑,道:“你如何知道我没有牵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木西子轻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想像你一样活,因此舍了一切,重走一遍你走过的路。游历这五年,我终于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她轻笑了一声,仿佛在笑曾经的自己,说道,“以前,我以为打仗就像过家家,穿上盔甲,跟着父亲和兄长来边关走一圈,然后荣归故里,便会有得不尽的封赏。无论遇到多么紧急的状况,我也总是仰仗父兄来拿主意。后来,父亲和兄长相继过世,我才终于明白了战争的残酷。你看,眼前的一切才是真正的战争。穿上铠甲,就是把生命交付给了家国天下。死亡面前人人都没有差别,不管你是不满十五岁的孩子,还是刚刚成婚的新郎,不管你是虞国人,还是望国人。穿上这一身战甲,你就要面对死亡,而且要无惧无畏。”
木西子低下头,说道:“我曾经想,当你的刀刺透别人的胸口时,真的不会害怕吗?午夜梦回,真的不会被亡魂惊醒吗?现在我才明白,这是战争。什么仁义什么良知都是胡扯,战场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仅要自己活下去,也要让跟着你的人活下去,更要让你的国家活下去。为国而战,才是将之职责。”
莫依然看着她,说道:“西子,你已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木老将军泉下有知,会为你高兴的。”
木西子低头一笑,道:“或许吧。我偶尔会梦见他,可是他每次都不跟我说话。”
两下沉默。火把落地,发出“砰”的一声。
“依然,如果我们今夜真的死了,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木西子问道。
“我不知道,”莫依然低头,说道,“我这一生所做的事很少有违背自己意愿的,因此也不会觉得后悔。要说遗憾,就是没能来得及见他一面。”
“我也是,”木西子轻声一叹,说道,“我最后悔,就是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他。”
她低头,说道:“我还没有跟你讲过,我和皇上的事吧?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是皇上,只是一个肯为我牵马的少年。他曾经向我承诺,要和我纵马天下,成为那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后来他却登基当了皇帝,普天下第一人,又如何能与我成双?“所以我怨怪他,排斥他,即便心中还有爱,却总觉得委屈。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眼睛看到的只是我和他这一片小天地。我不能原谅他一次又一次的食言,终于还是离开了。
一行清泪落下。莫依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西子,你们还有机会。”
木西子摇摇头:“你不知道我说了多少伤人的话。我当时只想着离开,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他头上。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我也不敢再去见他。”
莫依然看着她,轻声叹了口气。
木西子抬起头,说道:“依然,答应我一件事。万一明日援军未到,豫章不保,你一定要想办法护他周全。”
莫依然蹙眉:“你说什么浑话?”
木西子道:“咱们之间没必要打官腔。你我都知道,豫章城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我是木家最后一员将军,城在人在,必不独活。可是,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会的,”莫依然揽着她的肩,说道,“我们都会活下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