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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蓬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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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处,兜率陀院,须摩提国,阿兰若处,她不信这些,人无前生来世,只有这一辈子而已。
只这一辈子,他都不愿许给她。
苏浅突然觉得春风生寒。
这一分神,脚下一滑,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下去,程子渊一下没抓住她,她从台阶上翻滚了下去。
幸好这一处台阶只有十多级,苏浅没有滚太远,饶是这样,仍然感觉到腰肩剧痛。刚才电石火光之间她只记得护着自己脑袋,手臂上蹭破好几处,血迹斑斑,看着有点瘆人。
“还好吧?”程子渊三两步奔过来抱起她,用矿泉水浇上青黛色手帕细细处理她伤口,“怎么那么笨!不知道紧紧抓着我吗?”
他脸上的关心不是假的,可越是这样越令她心酸。
他此刻愿意她紧紧抓着他,可将来还会愿意被拽进她的世界里吗?
她在心里叹一口气,抱紧了他的脖子偎进他怀里,“子渊,我饿了,我不想再爬山了。”
南普陀寺的素斋闻名遐迩,香泥藏珍、丝雨菰云、鼎湖上素、南海金莲摆了一桌子,还有苏浅一直跃跃欲试的“半月沉江”。
郭沫若曾在此题诗:半月沉江底,千峰入眼窝。三杯通大道,五老意如何。
其实不过是香菇和面筋泡在清汤里。
她想了很久来这里吃素宴,此刻却觉得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苏浅一直觉得能遇到程子渊是三生有幸,她与他诗酒相和风流快活,可这一切,以南普陀寺一行划下了分隔符。
她二十四了,快二十五岁,还不算老,可是会老的,用不了几年。
如果她是只千年的狐狸,有不老的容颜,她愿意陪着他逍遥下去,可是她不是,她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女人!
大海、白纱、婚礼、新人,她幻想过无数次,她想要拥有,可是程子渊的态度如此明显。
她要他,就只能陪他耗着,直到她不想要他或者他不想要她的那一天。
她若不要他……她不要他……她怎么可以不要他?
她做不到!
程子渊对她而言,亦师亦友亦是爱侣,她与他心灵契合爱好相同,她会的他都会,她不会的他把她教会,她崇拜他,迷恋他,她怎么离得开他?
程子渊和苏浅,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生一对一双人,不可能会分开!
苏浅于是自欺欺人,依然呆在程子渊的身边。
春去秋来,一转眼,悬铃木的叶子都有些泛黄了。
苏浅来厦门已近三年。
独自在环岛路上晃荡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赵夜白,那个用年轻的身体温暖她的男孩子,在秋夜寒凉的北京西站,她对他说,“与君离别后,何日再相逢。”
虽然不过露水姻缘,但苏浅走后并不是彻底与他断了联系,他们偶尔会在□□上聊聊天,可是从前不熟,后来熟络的也只有身体,纵然中间有过朝朝暮暮的美好时光,灵魂依然是陌生的。
苏浅一早认定他不是她的良人,所以也不想走近他的心,不想了解他的家世。
可是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过她拯救,她忘不了他。
如果说程子渊经验老道,她和他在一起只有被带领被征服的份,赵夜白就是青涩的激情,他全无经验,只凭着本能去爱她,和她的身体。
她知道他爱她,她那时也动心过,不然不会哭得那么伤心。
可是有什么用。
苏浅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都保持住了一丝清醒,他不是她心里要的那个人,即使她留下来,心里永远有伴随着求不得而生的意难平,他们也不会快活多久。
程子渊是正好契合进她心里的那个人,可是他应该不太爱她,或者,没有她爱他那么爱她。
他的爱是有底线的,就是不要碰触到婚姻,不要提不要问不要奢望。
李碧华在《青蛇》里写:
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间的,点缀他荒芜的命运。
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
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是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这话,化自张爱玲的警世名言——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
娶了红致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
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粘在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谁说只有男人会陷入选端淑白蛇还是妖娆青蛇的境地,女人在还有得选的时候也会在心里想究竟要白玫瑰还是红玫瑰,是要做他窗前的白月光还是胸口的朱砂痣。
不同之处在于男人得到白蛇还会找机会去招惹青蛇,妄图得享齐人之福,贪心不足;而女人,心中纵然有求不得也不过空叹一句人事两难全罢了,得到红玫瑰就安心做帐子上的蚊子血,得到白玫瑰就安然做衣服上的白饭粒。
女人总以为忍一忍就会岁月静好,男人却总觉得我还不老下一个更好。
所以,程子渊,真的是她能掌握得住的男人吗?
苏浅先前和赵夜白不咸不淡联系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个隐约的念头。
她一向爱恨分明,从来不相信什么分手了还能做朋友的理论。
她只要喜欢她的人她也喜欢,只有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人。
跟南平谈恋爱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多看别的男人一眼,她觉得他们的喜欢都是打扰,她有爱人的时候只需要他们离她远远的。
可是南平背叛了她一心一意的感情。
她把所有鸡蛋装在同一个篮子里的结果就是颗粒无存,全都摔碎了,连同她自己的心。
所以,她想试一下,她和赵夜白,分手了还能不能做朋友,如果,他们算是恋爱过的话。
起先还没什么,他忙着复习备考,跟她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过了初试没过复试,于是准备第二年接着考。
苏浅在那一年的年末正式跟程子渊确定了关系,整个人沉浸在喜悦里,□□签名更新为:程叔叔,我愿意永远做被你豢养的小狐狸。
赵夜白随即打过电话来质问她,“你有男朋友了?”
苏浅很不满他的语气,反问他,“不行吗?”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低声问道,“所以,你从前说的话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不会回来了。”
苏浅一时语塞,接不下去话。
手机里他的声音像突然下起雨的夜空一样哀伤,“我今天看到一句话,叫“良人胡不归”,我还特意去查了一下它的意思,还想跟你说说。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良人。苏浅,你没有爱过我,对吧?”
“不,你说的不对!”苏浅反驳他,“我爱过你,赵夜白。可是,你不是我心里会最爱的那个人。那个人,我现在已经遇到了。”
“你确定他就是对的那个人?你确定你会一直跟他在一起?”
苏浅有些恼怒,“你是在诅咒我吗?”
“不是”,他的声音愈发低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等你回来。如果他对你不好,要记得我还在等你,把机会留给我,不要因为伤心难过就随便将就另外的陌生人。”
苏浅突然怔住,想起她与他缘起为何,想起他得知真相以后的狂暴,那一晚的月亮都是泪水涟涟的。
“你难道不会在乎你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狠狠心说下去,“我在网上看到一个笑话,说女孩子失恋了陪在她身边的男孩,连备胎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千斤顶’。赵夜白,你那么好,不需要做任何人的备胎或者千斤顶,你可以堂堂正正爱一个心里只有你愿意安心过日子的女孩,你的未来,不应该放在我这样好高骛远的人手里。”
他在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着,连呼吸声都显得压抑。
苏浅正想挂断电话,忽然听到他窸窸窣窣拉开窗户的声音,他说,“苏浅,你听到没有?我这里下雨了。停电了,没有蜡烛,一根也没有,好像,都在那天晚上烧完了。你还记得,‘夜雨寄北’是什么意思吗?”
突如其来的大颗大颗的泪水滴了下来,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怎么会不记得?
北京的秋夜里,风声呼啸寒雨不休。
那天晚上停电了,他用手机照着在抽屉里到处摸索,翻出一包白蜡烛来,苏浅把它们全都点上,围成一个心形。
两个人围坐桌边,看那橙色火焰把对方的面容染上一层朦胧微光,傻傻地相视而笑。
雨声淅淅沥沥的,苏浅说我想起来一首很应景的诗呢。
她给他念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赵夜白问她,“为什么要叫夜雨寄北,不是应该叫‘夜雨寄巴’吗?四句里两句提了巴山。”
苏浅笑得前俯后仰,笑完了胡诌道,“这首诗是诗人写给他老婆的,他老婆当时在北京,所以叫夜雨寄北。”
他懵懵懂懂点头称是,突然想起来问她,“写这首诗的人是啥时候的人?”
苏浅想了一下说,“唐朝,晚唐时候的吧。”
“所以,唐朝时候咱这地儿就叫北京是吧?”赵夜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装作发怒,“小骗子,敢骗人!藐视夫君,罪加一等!!!”
苏浅又躲又笑,全身发软,求饶说,“我错了,我错了,夫君,那时候叫燕京?大都?还是幽州来着?幽云十六州什么时候来着?不要挠我痒痒,啊,我错了,我错了!”
那些好时光还在眼前,可是他们已经是陌路。
苏浅无声无息挂断了电话,泪流满面。
君问归期,未有期……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赵夜白彻夜未眠,喝光了五六罐燕京啤酒。
她的笑语犹在耳边,可她的人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曾查过她念的那首“波上寒烟翠”的下半阙词: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相思泪,她还会在乎吗?
苏浅抓紧了环岛路上的雪白栏杆,在两三年之后想起这些事来,心里唏嘘不已。
海风浩荡,卷起她的长发,她想起来,有风的时节,放风筝最好了。
赵夜白的老家在潍坊,潍坊最有名的就是风筝节,各式各样的风筝会令人眼花缭乱的。
他曾说过将来要结婚的时候带她回去看风筝。
呵,结婚。年轻人随口就能说到结婚,她怎么可能会信!
她最大的毛病就在于,每遇上一个人,总是想要天长地久,从来不肯接受只能暂时拥有。
所以她从前被南平骗,在赵夜白这里好不容易理智了一点,又落进程子渊的情网里无法自拔。
程子渊,他是无底深渊,她一头坠落,从此心不由己。
传说忘川之渊的水,会令人忘记一切,从头来过。
他是她的忘川吗?
看来她还没有跌到底,还没有完全遗忘这些在她生命里成为过往的男人。
她还是爱程子渊。
他是她的劫难,携雷霆万钧之势,摧毁她所有不值一提的过往。
他不愿意结婚,没有关系,只要他还爱她,她就愿意陪着他。
苏浅在环岛路吹了一下午海风,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决定要抛去心中的悒郁,开开心心跟程子渊在一起。
才开学不久,程子渊手里这一届学生的专业课还没上完,学校又给他排了大一新生的课程,所以他最近忙得很,经常住在学校的宿舍里,连叹春园也没回。
苏浅去富万邦广场拜访一个客户,想想这里离厦大也不太远,于是循着记忆走进教师宿舍区。
她只来过两次,居然没有记错,顺利摸到了准确地点。
轻轻敲了一下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快奔向门口,她正想着程子渊何时会这么不庄重,门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蜜褐色肌肤,墨云样的长卷发,是程子渊书房里那张油画里的女孩。
苏浅在那一瞬间觉得真讽刺,她没给程子渊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敲开门居然给了自己一个惊喜,哦不,惊吓。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强自镇定在两个房间里四下逡巡一番,掉转头问那个眼珠子骨碌碌一直在她身上转的女孩,“程子渊呢?”
“老师啊”,她笑得一脸甜蜜,“老师还没下课,不过也快了吧。我刚才给他发短信说让他下课了跟我一起去食堂吃猪脚面线,他还没回我。正好姐姐来了,那等会儿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
苏浅心里一股浊气上涌,她喊她姐姐,反客为主邀她吃饭,这是在宣战吗?
她早知道现如今的教授都是“叫兽”,被诸多年轻女子绕身,想要风流的话完全可以桃花不断,只是不知道原来程子渊真的敢“金屋藏娇”!!!
女孩熟门熟路去柜子里拿了玻璃杯,接了杯水递到她手边,笑颜美好却暗藏机锋,“姐姐,喝水。”
“不要喊我姐姐!”她控制不住自己怒不可遏,一手挥过去,玻璃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裂成无数片。
不是不知道,先动怒就是输了,可是她做不到平心静气!
她才刚决定了只要程子渊还爱她她就愿意不要名分,可是这么快,现实就来抽她耳光!
“姐姐……很生气啊?”女孩子大得出奇的眼睛里像长满了黑色的海藻,诡异游动。
她蹲下身去慢慢捡着玻璃碎片,笑得漫不经心,“其实,有什么可生气的呢?程老师这样的人,是个女孩子都会爱上的,他不可能只属于一个女人的。”
她仰头看着苏浅,眉眼嚣张,满是挑衅,“我是他的学生,对于男人来说,这种关系更容易挑起他兴趣的。姐姐难道没有听说过‘要想学得会,先跟师父睡’吗?”
“你真无耻!”苏浅忍无可忍,朝这张无比浓丽的脸上一巴掌扇下去!
她只想打掉这令她咬牙切齿的可恶的笑容!
门锁扭动的“吱呀”声突然响起,程子渊一边推门进来一边数落着,“黎豆蔻,下午的专业课怎么又不去上……”
映入眼帘的是怒气勃发地苏浅一巴掌把女孩子扇到满地碎玻璃渣里,女孩的半边手臂被扎得鲜血淋漓。
他一惊,赶紧上前去扶起她来,还要分出神来质问苏浅,“你们怎么回事?你打她做什么?”
低下头呵斥靠在手臂上小鸟依人无限委屈的女孩,“还有你,那么不小心,你参赛用的画还没画好吧,现在手伤了怎么办?”
“老师我错了嘛”,女孩声音软软地撒娇,“可是姐姐手劲儿太大,我一下子没躲开!”
苏浅气得笑了,她什么时候想过要躲开?
她打了她的左脸,就算她手劲儿大,她也应该往右边倒才是,不偏不倚掐着时间点倒在左边的玻璃渣里,想来是正好听到程子渊的脚步声逼近所以才故意激怒她来配合她这一出戏的吧。
眼看那叫黎豆蔻的女孩还在痴缠他,程子渊分身乏术,苏浅抓起包包就冲向门口去,她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苏浅!”程子渊松开女孩一把抓住她,“你跟我来!”
他强行抱着苏浅进房里,还不忘回头吼一声黎豆蔻,“去医药箱里拿碘酒,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他还惦记着黎豆蔻手上的伤,他难道没看到她苏浅心里的伤吗?
苏浅终于知道心如刀割是什么滋味,眼泪扑簌簌掉在地板上,滴出一些暗红的光圈。
程子渊把苏浅按在床上坐着,叹口气,蹲下身去轻轻擦拭她的眼泪,“她跟宿舍里的女孩处不好,要搬出去住,还需要时间找房子,我想着这边有两间房,我也没常住在这,就暂时匀一间给她住。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没告诉你。你怎么能一来就动手打人呢!”
苏浅闻言猛地推开他,冷笑道,“我打了你的心肝宝贝,你也来打我好了!”
程子渊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有些恚怒,“苏浅,我已经跟你解释得很清楚了,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苏浅胸中的熊熊怒火在燃烧,“人家明明白白说了‘要想学得会,先跟师父睡’!程师父,程老师!你金屋藏娇还不让人说了!怕人家知道你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么!!!”
她这话骂得难听,程子渊沉下脸来,“你也算是个有学识有修养的女孩子,不要像泼妇骂街一样!跟……阿若妈妈一样会招人厌烦的!”
“怎么,你连你前妻的名字也不愿提吗?”苏浅一张涕泪交加的脸逼到他面前去,显得狰狞无比,“我大概能猜到你离婚的原因了。”
她的笑容像暴雨后的梨花一样惨淡,“应该是捉奸在床彻底心死了吧?你原来是惯犯啊,程老师,怪不得那么害怕‘有妻徒刑’啊。”
“苏浅!”他从地上起来,充满警告意味地看着她,“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我不说”,她直直地从床上冲起来,笑得绝望,“我以后永远都不会跟你说话了!”
她要冲出房门去,程子渊上前扭住她的手,她尖叫着挠他抠他打他!
房门突然开了,黎豆蔻的脑袋探进来,怯生生道,“老师,我手痛,我一个人缠不上绷带!”
“放开我,”苏浅趁机大力摔开他,目光冰冷,“你真让我恶心!”
她路过黎豆蔻时,年轻的女孩子朝她露出一个示威一样的笑容。
她有个好名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是了,她还那么年轻,这是她的资本,她耗得起。
春风嗳嗳里,卷起珠帘来,看到路过的所有女子都没有她好,所以觉得自己一定会赢。
谁在他身边时不是这么想的呢?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
苏浅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