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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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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是徐绶棠在亲戚眼里一直如影随形的标签。
不管是亲戚也好还是家人,都有感觉到徐绶棠天生的一种隔阂。无法打破。
“嗯,好吧。”,晋连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继续思索着给奶奶准备生日礼物的事情。
病房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徐绶棠看着晋连发呆的样子,没绷住嘴角。
大概是中午吃的芹菜味儿太浓了,徐绶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一颗芹菜,想漱漱口。
拉动抽屉的声音惹来了晋连的注目,他起身走到徐绶棠身旁,“你在找什么?”
“我想找个杯子漱口,嘴里味儿有点儿重。”,说话的时候还一直捂着嘴,他自己似乎很介意。
“杯子?”晋连认真的回想了一下,自己那天下午是买了洗漱用品的,“你等我给你找。”
不容徐绶棠拒绝,晋连蹲下来,在下面那个小柜子一阵翻找。
一个米色的漱口杯,一把黑色亚帅,还配着一支徐绶棠从小用到大的中华牙膏。
拿东西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儿,徐绶棠听见晋连说,“忘了你还不能下床。”
他又跑到洗手间去找了个盆儿出来,放在案桌上,指着盆对徐绶棠说,“你吐这里面,等会儿我拿去倒掉。”
挤了一点儿牙膏,徐绶棠仔仔细细的清理口腔,含了几口净水清掉泡沫,徐绶棠才彻底清楚了到那股腻腻的感觉。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牙膏味儿。
“今天感觉真怎么样啊?”,医生翻开手上的记录本,观察着徐绶棠。
“我的手恢复点儿力气了,其他的没太大感觉。”,徐绶棠回答。
医生伸手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边写边说,“你是身体虚了点儿,得慢慢补回来。”
“下周,你就可以出院了,不过剩下几天的治疗观察还是要做的。到时候回了家要静养,还有啊,”医生往徐绶棠的方向压了下,指着他的胸口小声提醒道,“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是在说他的心脏。
徐绶棠点头,道了句谢谢。
医生走后,晋连喃喃重复刚才听见的,“你下周可以出院了。”
“到时候我来接你吧,”,晋连话锋一转,“可是我没车啊,总不可能带你去挤公交吧。”
靠着枕头的徐绶棠毫不在意的说,“让梁政来吧,他这段时间应该很清闲。”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案子结束没多久,现在来着梁政应该是属于休假期。到时候付个车钱,就当打了个的。
“行,到时候就麻烦梁政了。”晋连又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宴也。
一路上他的神思都在游离,送给奶奶什么礼物最有心意。
公交车上,晋连靠着栏杆松松垮垮的靠着,身体的摆动随着车辆的一紧一缓而一左一右。
车载电视机里传来一阵乐声,却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歌曲。他仰头,看见下方标注的一栏,岭南经韵。
“香花送,使者早登程。宝马金鞍空相见。红云缥缈乱纵横。”
声韵干巴巴的,听得人直想睡觉,晋连偶尔帮朋友和客户在市场上找一些经卷,有的时候是手抄的,有时候不知道是哪里流传出来残卷。记得前段时间那个大哥,给了他一笔巨款拜托他帮忙搜找一些经籍残卷。还顺便给他科普了一下知识,自己信这个东西是在某个宗教圣地有幸聆听了一场经韵,只觉耳根忽然清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翻涌。上前询问道长,只得两个字,有缘。
所以这位哥们儿特别信道,只有亲身经历过,才懂得其中的奇妙。
“我可以给奶奶抄一份经文啊!对啊!”晋连飞快的在脑子里过着自己对经文仅有的一点知识,《太上五斗经》,是道教的祈福消灾的经文。
手抄一份经文,真心实意的为奶奶祈福。这一定是很特别的吧。
宴也门口,李阿姨来回走着,似乎很焦急。看见晋连回来了,大喜。
“小连啊,小徐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啊?”,李阿姨昨天才听见张老头在说,心想徐绶棠那个小身板儿得养多久啊。
“他还好,就是失血身体很虚。”今天医生才来查了房,看来徐绶棠情况还是可以的,“他下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回来静养。”
“哟,”李阿姨想着什么,对着晋连说,“这样吧,我给他做点儿好吃的到时候给他送过去。”
晋连偏头看着李阿姨,笑说,“您都亲自下厨,绶棠可是真的荣幸啊。”
一句话逗乐另外李阿姨,李阿姨不喜欢别的就喜欢研究做菜,你夸她风韵犹存气质佳,还不如说一句这菜这饭我还能吃五碗。
“那行吧等会儿我把地址给。”
记得那堆经卷是在二楼的箱子里,铺了一层灰了。
“这个就是了,”晋连从一个布袋子里抖出一卷儿纸,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正的小楷,要是有时间晋连真的想找人好好请教一下。
一连三四天,徐绶棠都没再见过晋连,只从李阿姨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他每天都在抄着什么东西,挺忙的样子。
想起那天他问自己关于心意的问题,想来是在认真准备礼物吧。
徐绶棠又沉默了起来,每天听着李阿姨念叨自己的儿子怎么怎么让她操心。他是一个很合格的倾听者,只限于倾听。
终于赶在奶奶生日前两天把经誊完,手里拿着一叠纸,晋连觉得缺了些什么。倏忽看见桌上一本封面粗糙的书。对了,缺个首页。
那本书的书封是徐绶棠做的,看来还得请他帮忙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徐绶棠的聊天面板,看见一片空白,他们似乎没怎么聊过天。
医院,徐绶棠安静了好久的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他拿过来一看,是晋连。
“你能帮我个忙吗?还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生日礼物的事儿。”
这么久了还没准备好?哪家姑娘啊这么荣幸。
他只回了两个字,“好啊。”
关掉手机,屏幕映出他不知何时勾起的嘴角,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见徐绶棠答应,晋连松了口气,又想了下做什么样的,电视机里一闪而过皇帝批改奏折的画面。
徐绶棠盯着手机上的一行字,忍不住想着,晋连这个人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怎么这么多。
“你要带几块工艺纸板,还有一把裁纸刀,胶水、墨水还有一支细狼毫。”,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拿过来吧,我给你做。”
隔着手机屏幕,徐绶棠也能想到晋连笑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
经卷很长,有一米三四的样子,徐绶棠没有想到晋连写了这么多,每个字都很规整,称得上一手好字。很惊讶的问他,“你抄了多久?”
“没来医院的这几天都在写这个。”
晋连眼底有些泛青,熬夜熬的。他的右手也很疼,手指手关节还有手肘,都很酸痛。嘴硬到,“还好,就是手有点儿疼。”
视线掠过,徐绶棠看见晋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我等会儿给你按按,会舒服很多。”
贴合纸面的时候,徐绶棠粗略地看了一下,饶有兴趣地问晋连,“《太上五斗经》”
“你知道”,晋连略微有些惊讶。
“略懂一些,”徐绶棠看着纸上的内容,脑子里有点儿印象,不确定的说,“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是护身妙经吧。”,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不清楚,高中时代有个特别爱看书的朋友,什么书都看。有段时间迷上了经文。下了血本淘了好几卷,结果她拿到之后压根儿看不懂。”
那些书有点破旧,徐绶棠翻过两页。闲暇之余还被尹殷殷缠着一起研究过,后来徐绶棠是看完了,尹殷殷却一点儿没懂。恰好,他看的那本扉页上惨存着几个字,什么什么记名护身妙经,后来才知道这是道教的太上五斗真经。
“那你的那位朋友年纪轻轻爱好挺独特啊。”,晋连歪了下头,笑着说。
“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尹殷殷是个很活泼的人,他们俩应该能聊。
徐绶棠捻起那支细狼毫,鼻尖浸入浓黑的墨汁里,攀上点点黑线。将手下的东西压成一个小册子,徐绶棠提笔在空空的纸上挥洒下几个字,拿起递给晋连,用下巴指了指窗边,“拿到阳光下晾干一下。”
墨汁浓黑,散发着一股清香,是上乘好墨。
“你这手瘦金体我喜欢。”晋连将小册子放在阳光底下,没走开,欣赏着那几个字。
“你过来。”徐绶棠叫晋连。
晋连自然走过去。
“我给你按按手。”,徐绶棠没忘关心晋连,拉过晋连的右手,手指关节有的地方被磨红了,他温热的指腹覆上,轻轻的很有规律的揉,不一会儿那团红就散了。徐绶棠叮嘱晋连,“手疼了可以泡冷水舒缓一下,见效快。”
大拇指和食指上下钳住手腕儿,竟然捏的咔咔直响。
“我这是骨质疏松了吗?”,晋连问得很认真。
“想什么呢,”徐绶棠伸出自己的手婉儿,同样的操作,也咔咔直响,对着晋连的眼睛问,“难道我也骨质疏松?”
慢慢地,晋连感觉手真的不酸了。揉揉还是有用。
“你最近几天吃得怎么样?”晋连这几天没来,都是李阿姨送的饭。也不知道徐绶棠吃不吃的惯。
说到这里,徐绶棠很是苦恼,李阿姨每道菜里面都喜欢撒点香菜或者葱花,这几天吃得他愁眉苦脸。他也没抱怨,李阿姨是好心,他也没开口。
“我必须要承认,李阿姨做的饭很好吃,但是我不吃香菜和小葱。”
“这么巧,我也是。”
两人会心一笑。
“其实,”徐绶棠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告诉晋连,“你和李阿姨不用特意来照顾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一个人可以的,我一个人习惯了。
这话跟李阿姨也说过,李阿姨没大放在心上,以为徐绶棠只是跟她客气。晋连知道,徐绶棠不是说说而已,是有认真想过,从心底感觉到亏欠。
“你不是我的房客嘛,你就当这段时间请了个保姆,先享受后付款那种。”,晋连开玩笑说,在他的认知里,徐绶棠是他的朋友。又或者不只是朋友,他们的关系比朋友更近一点。
晋连走出医院的时候,微信里跳出一条转账信息,是徐绶棠。
没有推辞,晋连很快收下了转来的钱。如果这个钱不收,徐绶棠心里肯定意难平啊。
晋连回宴也,找了块素净的料子包那本小册子。目光触及那几个徐绶棠写的字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细细端详了一遍。
字不如其人,徐绶棠的字和他的人截然不同,他能从这几个字里面看出,曾经的徐绶棠,也是一个开朗、像太阳般温暖的人。
肚子传来缴械投降的咕噜声,晋连进厨房下了碗面,又折返回来,在厨房里那块小黑板上写着,绶棠不吃香菜小葱。
北山,爷爷奶奶都住在老宅子里,爸妈说了好几次让他们搬到山下住,他们不肯,总是固执的说,这老房子他们有感情了,除非死了,就不会离开。爸妈也只好作罢,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半山腰上,坐落着几座老房子,稀稀拉拉的。要不是晋连知道,还以为是荒宅呢。
依稀记得,每年春天。奶奶家门前的那片山坡上会开满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尽头。
这个时节,除了种的菜,还有无边的绿意。
木门上有着时光的斑驳印记,晋连把着门环叩了三声。
有人吗。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院子里先是回荡开一声爽朗的笑,“老婆子,宪言来了,我去开门啊。”
木门拉开的时候还嘎吱嘎吱响,像要开启另一个世界。
门内,是一个精神饱满,笑得慈祥的老人家,“宪言来了,快快进来。”
晋建辉侧身让晋连进来。
进来之后,晋连就听见旁边小院落里锅铲与锅之间斗争的声音。奶奶探出头,看到晋连久违的笑了,“宪言,你快跟你爷爷进去,等会儿吃饭了。”
“嘿哟喂,阿巧你终于笑了,”晋建辉拍拍孙子的背,笑到,“还是你小子得你奶奶欢心啊!”
还是像往常一样,晋连坐在堂屋里等着,光是闻着那边飘来的香气,都口舌生津。
“老头子,过来端盘子!”,奶奶隔着院子喊了一声,晋建辉立马起身,一刻也不敢耽误跑出去。在堂门口停住,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晋连说,“宪言,你奶奶最近心情不好,你要多哄哄她,哄开心了我把我珍藏的宝贝送你都行。”
身后又传来一声呵斥,“晋建辉!快来!”
“诶诶诶来了阿巧。”,晋建辉被呵斥声吓得虎躯一震,转身跑出去。
“等……”,晋连还没问清楚,晋建辉就跑了。
心情不好晋连印象中奶奶一直是个凡事看得开,什么都往好处想的乐观老人。基本上没有心情不好的事,就算有,爷爷也能哄好。爷爷都没有办法的话,那得是什么事儿啊?
香气越来越近,上了桌。阿巧奶奶给晋连盛了一碗饭,坐下来用筷子点着那几盘菜,“这个螺蛳是你爷爷大清早去后边溪里摸得,可新鲜了”,又调转筷子指着那盘,“这个蟹橙你要多吃几个啊,专门给你做的。”
“还有这个这个,”阿巧奶奶把那盘鱼推到晋连面前,“这个是你爱吃的桂花鱼,多吃点多吃点。”
“阿巧,我也要吃啊!”晋建辉一脸委屈,自己孙子来了自己就失宠了,这会儿甚至不能吃上两口菜了。
“爷爷,你吃。”晋连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晋建辉碗里,像在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三个人其乐融融的,饭吃到一半儿,晋连发现少了点什么,放下筷子。
晋连回忆起之前,每年奶奶生日的时候隔家陈阿婆都会过来看看奶奶,跟奶奶摆摆龙门阵,说说闺蜜之间的话。
“诶对了,”晋连终于想起不对的地方在哪儿,“陈阿婆呢?”
“诶哟爷你踢我干嘛?”,桌子下,晋连被晋建辉狠狠地踹了一脚,晋连感觉脚都要断了。
“你小子闭嘴!”,晋建辉一脸灰色,像敲死晋连的心都有了。
“唉……”,阿巧奶奶搁下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有无奈,有悲痛。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晋连看见奶奶抬头望向窗外,有一檐角。他人的那里,陈阿婆就住那儿。
“晋连啊。”,奶奶喊了他一声。
两个长辈很少叫他的名字,一般都是叫他的字,宪言。叫他名字的时候,就代表着有很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陈阿婆吧。”
“记得,”晋连小时候也常常跑到陈阿婆家里玩,陈阿婆总是给他酥点吃,记忆里的陈阿婆,也很喜欢他,“我的字也是陈阿婆取的。”
“前几天,你陈阿婆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