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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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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而美好。
晋连在门口看见病房里的景象时,脑子里只有这五个字。如果徐绶棠没有经历过梁政口中所说的种种,那他一定会是一个温柔强大、让每一个人都赞叹的人。他可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有点孤僻,有点木讷。在面对领导时不会主动示好,面对一切关心与问候,始终保留着余地。
他真真儿的心疼徐绶棠。反过来想,如果正如他想的那样,可能今天的徐绶棠也不会是特别的。这大概就是命运安排的戏剧性。
门开了,徐绶棠没动。等到晋连唤他才转过头。那缕余晖移到左眼处。
饶是晋连活了快三十年,什么帅哥美女没见过,还是被那缕余晖的威力震得露出惊艳的神色。
病床上的人脸色很白,可能是身体虚弱的原因,也可能是光太强。那缕余晖从他的眉端顺着往下,路过他的眼睛,细细密密的睫毛投下一片小阴影在下眼睑,光影在移动在前行,行至鼻翼滑到嘴角,徐绶棠的唇色被划成两色,唇珠还是那颗红得宛如朱砂痣的存在。
那一刻晋连眼里的徐绶棠仿佛不是徐绶棠,他和光融为一体,他就是光。而自己是窥光的少年。
“你看我干什么?”,徐绶棠的声音破坏了一丝美感,他见晋连进来之后两眼痴呆涎水似要滴落,一动不动的定在原地,还以为被施了什么魔法。
“你很好看,”晋连老实回答,又怕那人不信一般,加重了语气很认真的回答说,“真的,光影衬得你很好看。”
只是话说完,那缕光影就随着天边最后一丝光褪了。好像匆匆一现只为了让晋连目睹。
“那我可谢谢你的夸赞。”,徐绶棠回道。
晋连轻笑了一声,传到徐绶棠耳朵里多了一股不好意思的味道。
“夸你你还不乐意啊。”,晋连走到床边,帮徐绶棠理了一下滑落的被子,他瞧见一双白嫩嫩的脚,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脚指头每一个都圆润可爱,一个男人的脚长得一点儿也不霸气。
“你盯着我脚看什么?”,那目光过于炽热,徐绶棠先败下阵来,将自己的身子一缩,双脚蜷了上来。
想解释什么,晋连话到嘴边却变成,“吃饭吧。”
他架起桌板,熟练的从食盒里拿出三个小盅,餐具却没有递到徐绶棠面前,晋连还像中午那样,准备喂徐绶棠。却见徐绶棠一脸倔强的看着他,“我自己来。”
“有力气了?”,回想起刚才徐绶棠蜷腿的动作和速度,他才想着徐绶棠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力气了。
“有一点儿了。”,虽然说不能使大力,但是一双筷子还是拿的起的。他伸手去夺晋连手里的筷子,抓了个空。
晋连躲开了,从盒子里拿了个勺子出来递给他,“你看你手还有点儿抖,夹不稳菜。用勺子。”
徐绶棠接过勺子,狠兮兮的戳进面前的饭里挖起一勺正欲送进口。
“诶!你干嘛不吃菜,我做的很难吃嘛?”,晋连拦下徐绶棠的动作,自己用筷子夹了片儿芹菜盖在冒着香气的米饭上,发令似的对着徐绶棠说,“吃吧。”
牙齿与瓷制的勺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来吃饭也可以成为一种互动。
吃到一半儿的时候,徐绶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悠扬的曲调,他循声,是晋连。
“看你太沉闷,给你活跃活跃气氛,”晋连迎着徐绶棠的目光继续说,“不好听吗?”
徐绶棠摇摇头,说,“不是不好听,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唱的调子很温软,像江南小调。”,徐绶棠以前在哪里听过这种调子,绵绵柔柔的给人浮想联翩。
“是江南小调没错,”晋连点头,“更准确一点儿是苏州小调。”
“你看过那部电影没,《金陵十三钗》”,晋连问。
“听过,是张艺谋导演的大作。”说完他惭愧的摇摇头,“久闻大名,不敢去看。”
“是啊,那个年代……真的很惨烈。”,晋连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脑子里回忆着一些情节,太过无助了,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不过也确实很美,光影布局还是妆发,愈美愈是衬托出了那个年代的恐怖,还有先辈牺牲自己的英勇。
“那这跟你唱的调有什么关系吗?”,徐绶棠的话拉回了晋连飘忽的神绪。
“里面有一个流传甚广的镜头,大概是结尾那个地方。她们脱下绘着大朵大朵富贵花的旗袍,换上合着自己腰身改了的学生服,一个姑娘抱着琵琶,轻轻拨弄三两声起了调,”,徐绶棠看见晋连拿着筷子的手举起来,用筷子尖儿在空中比划,直线曲线来回涂抹的动作,给徐绶棠勾勒出一副简单的场景,“她们掐着细腰,一双柔夷像破苞的嫩芽,摆弄起来像是浮动的光波。她们嘴里唱的就是秦淮景。我刚刚唱的是无锡景。”
徐绶棠侧身去右手边找手机,输液管被压到了一点。晋连看见针头上面回血点点,上手一把讲徐绶棠扯了回来,“你别乱动。”
他看见徐绶棠左手攥着手机,一点儿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想着大概是有急事儿吧。
过了约摸半分钟,从手机里传来一阵柔柔的女声,“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只秦淮景呀,细细呀唱来,唱给诸公听呀……”
徐绶棠偏头笑着问晋连,“是这首吗?我看见上面写着电影《金陵十三钗》原音。”
“是这首,怎么样?好听吧。”,晋连还是忍不住唠叨两句,“你手刚刚都回血了,下次注意点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
手指在屏幕上上下滑动,徐绶棠听了这话,抿着唇,不自觉的弯了嘴角,“我这会儿可是养病阶段,能有什么事儿。”
已经数不清这段时间里自己笑了有多少次,只是每次都有一个共同点,能逗他笑的,好像只有晋连。
晋连闻言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俩又一勺一筷的配合起来,晋连盯着徐绶棠喝完自己炖的山药排骨汤才松口气。
“你要是乖点儿,好好吃饭。”,晋连瞅着徐绶棠嘴角糊了一丝油光,他捻了张餐巾纸穿在食指,伸向他的嘴角。
在即将触及自己的时候,徐绶棠的头条件反射的往后一躲。
那只手就那样尴尬的停在空气中,不上不下,一动不动。
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太过鲁莽,晋连牵着嘴角扯出一个笑,手忽然下坠,将那张纸巾塞到徐绶棠的手里,“方便的话,你自己擦吧。”
掌心温热,微润。徐绶棠能感受到刚才一划而过的指尖,在自己作出闪躲后也留了一丝距离。只是轻轻划过,触感却上了徐绶棠的心。还没来得及再多感受,已经撤回了。只留下一张纸。
他心里掀起一丝波澜,久久未平。是感动?还是抵触?
又或者说是情动。
徐绶棠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喜欢,什么是爱。他对于这两种事物有限的认知也是来自梁政常看的几部电视剧。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是如何相爱,大多都是互帮互助暗生情愫,青梅竹马打小心意相通,欢喜冤家怼出感情,再要么就是长长的虐恋情深。这些都是他所谓感情这块儿区域的知识来源,他也很清楚,电视剧终究是电视剧,别人的爱情始终是美好。所有上了台面儿的东西都被粉饰,引得你对所有事物浮想联翩。那些背后的心酸与苦楚,不比为人所道。
男女之间开始的第一步都是从搭讪开始,徐绶棠也被搭过讪,起初他只是礼貌的回绝了对方,自己对交朋友开房并没有兴趣。对方还是不肯放过他,纠缠着要他的一个联系方式。这种情况下,徐绶棠通常会为了脱身而留下梁政的手机号。
百密一疏,这一招有的时候不管用,对方拿到手机号之后当场拨了出去。电话声没有如约而至的在徐绶棠身上响起,那端却接通了,梁政懒懒的喂了一句。
徐绶棠偶尔会道歉,表明自己真的不想留下联系方式。见状,那些胆儿大的姑娘才愤愤不平的离开。
他有时也会告诉陌生人,他喜欢男人,所以请不要再纠缠。有的人会惊于他的坦诚,继而留下一句祝福转身离开。有的人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匆匆向他低了下头,投入人流中去。
喜欢男人,这是他的真话。大概是从高中开始察觉到自己和旁人的不同,总是留意同性,在同性身上发现不同的魅力。
他对自己的意识还没有一定认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什么疾病。某一天,他走进校园心理咨询室,那里常年坐着一个和蔼上了年纪的老师,鼻梁上撑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间总是流淌着淡淡的慈爱。
她见徐绶棠推门进来,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老师时常挂笑的嘴角又往上勾了三分,她放下手中的书,“是你啊,我记得你。你叫徐绶棠对吗?”
没料到这位老师认识自己,徐绶棠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是我,老师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老师合上手里的书,起身从旁边拉了根软布椅子,让徐绶棠坐下,“你今年是念高三了吧,你高一高二那两年的荣誉证书都是我给你写的。”
“原来是您啊,难怪字这么好看。”,徐绶棠想起自己一叠证书奖状里就属那几张最好看,他对于瘦金体真的是毫无抵抗力。
老师笑着,很轻的点了点头,“校领导都把你当做好苗子在培养,所以我特意找了你的照片看看。”,她温和的目光穿过镜片,丝毫没有减弱,“现在一看比照片上更加沉稳可靠啊。”
徐绶棠惊愕,从小被夸赞的多了,也都有点儿麻木,赞美之词无非就是优秀能干、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他第一次别人用沉稳来形容。一下子就对面前的老师多了点想交流的欲望。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问题吗?”,老师问他。
徐绶棠深吸了口气,他犹豫着怎么开口。
“没关系,慢慢想,我听着。”
一只手又轻又缓的拍了一下徐绶棠的手,以示安抚。
斟酌一番,徐绶棠鼓起勇气开口道,“老师,我好像喜欢男孩子。”
他的眼睛里黑白分明,透露着一股子坚定,还有微不可查的害怕。
他害怕,害怕被当做是变态,被扭送到医院甚至是精神病院,就算这样他也想知道,自己这样到底算什么。
后面是一阵沉默,在沉默里徐绶棠的心渐渐凉了温度,眼圈泛红。
“绶棠,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在征得徐绶棠的同意之后,老师才开口,“绶棠啊,你要记住,同性之间的爱他不是一种错误,也不是病。那也是一种爱。”
她在徐绶棠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男女之间发生爱意是有一定生理因素,但是同性之间的爱跨越的性别的阻碍。是艰难的,不被大多数人认可接受的。”
老师踱步窗前,指着外面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说,“如果把两只本来相爱的鸟儿分开关在笼子里,他们虽然天天见得,却不能相触。”
“这笼子就是世人眼中的成见,是暂时没有办法可以打开的。相爱的人就被困在这里,没能够兑现牵手到白头的承诺。”
“老师,我是正常的对吗?”,徐绶棠带着一丝执着问到。
“你是正常的绶棠,你要答应老师,要好好保护自己这份爱,”,老师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老师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你要记住我说的,这种爱很特别,就像是林间跳跃的小鹿,太多人知道就会被猎捕。你可以告诉你信得过的人,至少他们不会害怕你、恐惧你。等你遇到了自己爱的那个人,一定要珍惜。”
“两个相爱的人,有一段不被认同的感情,面对世俗的眼光,一起扛着。会有多难,也会有多刻骨铭心。”
徐绶棠点头,他能听出这段话里有老师自己的情绪,忍不住问,“老师,你也有过喜欢的人吗?”
你也有喜欢过一个人吗,那个人和你一样。
像是被树上成熟掉落的果实砸中脑袋一般,窗前的老师脊背一僵,“有啊。”
声音里带有哽咽感,她也有一段很难忘的感情,只是生不逢时。
外面响起下课铃的声音,徐绶棠起身,“老师,谢谢您了,我先走了。”
“去吧,好好学习。”
他无意间瞥见办公桌上的一张铭牌,上面贴着一张纸,是瘦金体,写这个字的人不仅有学到了瘦金体的精髓还有自己的笔画在里面。那张纸上不是手写,是复印,写着老师的名字。
陈校梅。
离开心理咨询室,徐绶棠放下了心中一个重重的包袱。
他很幸运,在很早的时候就得到了无比正确的指引,他的认知没有偏差,他也没有错。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他都被当初那场谈话所治愈。不论隔了多久,只要他想起,耳边还是会响起那句话,“你没有错绶棠。”
他只是不同,那种人与人之间兴趣爱好差别般的不同。
爱情是一颗鲜绿的李子,光看你是看不出酸甜来的,咬下去那一口,不管是什么味道,都已经尝到了,无可躲避。
安静了片刻的病房响起手机来电铃,徐绶棠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不是他的在响。
抬头去看晋连,不知道在发什么愣,他出声提醒,“晋连,你的手机响了。”
这才发觉自己的兜里在疯狂震动,偷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的是“爷爷”。
“我出去接个电话啊。”晋连打了声招呼,已经推门离开了。
找了个楼道,晋连划了接听键将听筒靠在耳边,“爷爷啊,怎么想起跟我打电话来了。”
“你个兔崽子,在外边儿玩儿野了吧?都不知道回来看看你爷爷还有你奶奶。”,电话那边的老人中气十足,说起话来不见丝毫客气。
“是不是也忘了下个星期是什么日子啊?”,晋建辉出声提点,生怕自己孙子忘记了,惹了自家老太婆不高兴到头来还是要自己哄。
晋连心中一算,差点儿忘记了下个星期是奶奶的生日,最近事情有点儿多,还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他连忙说,“怎么会忘记呢,还给奶奶准备了礼物的,我都记在心上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晋连能听出是奶奶,心里松了口气。
“你小子要记得回来啊,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话虽然说得咬牙切齿,关切之意还是藏不住。
“好嘞奶奶,那我先挂了啊,我这边有点儿事儿。”想着病房里的徐绶棠,他迈开脚步,步子比平时快了点儿。
门口,有一个老妇人在张望,晋连三两步上前,有背遮住了门上的玻璃。
“诶?”,面前的老妇人诧异一声,瞧见一个小伙子挡在面前。
“阿姨,你……”晋连看见了一张被岁月留下痕迹的脸,爬满皱纹散着色斑。
这张脸,太像徐绶棠了,不管是面相还是神韵,都太像了。
恍然间想起那天晚上梁政跟他讲的话,徐绶棠的父母亲离过婚,那眼前人的这张脸就有理由让他相信,这就是徐绶棠的母亲。
“不好意思啊,我走错了。”,那妇人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房间号牌,转身间,蓄在眼里的泪水决堤,无声的下坠。
我看见了,他挺好的。既然他好好的,我就不去打扰他了。
晋连的左脚蠢蠢欲动,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像他猜测的那样,或许徐绶棠和家人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些他都帮不到,只能靠徐绶棠自己。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推开门。
“你刚刚在门口干嘛呢?”,徐绶棠探头看晋连身后。
“没什么,一个阿姨走错了病房。”晋连手上使力,合上了房门。
坐下来,晋连又想起一件头疼的事情,叹了声气。
“遇上什么事情了,唉声叹气的。”,徐绶棠的目光落在晋连的肩膀处,没来由的,他觉得那个地方安稳。
“正好跟你说一下,你帮我参考参考。”,晋连从包里摸了个水杯出来,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你说,什么礼物是特别的、又看起来很有心意的。”
水杯被他的十指挟持,杯壁上两根食指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带着徐绶棠心跳的节奏。
“为什么要看起来很有心意?真的去用心准备的礼物不就很特别了吗?”,徐绶棠不答反问,问得晋连哑然。
好久,晋连笑了出来,声音低低的,他的身子开始颤动,连带着水杯里的水都漾起波纹。
边笑边看着徐绶棠说,“不愧是徐绶棠,说的对。”
这回轮到徐绶棠笑了,他笑起来真的很迷人,声音像三月消融的冰雪,一股春来的气息。
“我只不过是阐述自己的认知罢了,不过你问我我也确实不知道,”他随后添了一句,“我从没精心准备过礼物。”
对于徐绶棠而言,他能给你的是你想要的,在那之前一定是开口问过你。如果自己给的礼物不能让人开心的话,他还会有一丝丝罪恶感。与其说是那种跑来跑去为自己朋友爱人买礼物准备惊喜这种事情,徐绶棠真的没有干过。
所以不记得在多久之后,他就再也没给人送过礼物了。
更多是因为自己不想与人交流,你想要他做什么只要你说,他能做的就做。他学不会主动,学不会怎么去揣测别人。
当交流的窗口缩小,别人不了解他的想法和性格,看见他静默的像块儿石头,给他的好他接着,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站在原地等着他回报,却见他缓缓走开。
通常,那些人喜欢把他定义为“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