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我爸以前靠着我妈家里,现在发达了就把我妈一脚蹬开,还找了个女人,就你们刚才看见的那个泼妇,叫李珀薇。哦对了,他还喜欢家暴。”,徐绶棠解开自己左手的袖口,把袖子卷上去,整个胳膊都露了出来,他指着其中一条疤痕说,“这就是他的杰作之一。”徐绶棠极为简单的叙述了几句,也能让人感觉到这背后更深层的故事,那些陈年伤疤更是让梁政周奇不寒而栗。
“所以我每天都在盼着他遭报应,没想到啊。”徐绶棠衔勺舀了点儿汤,放在嘴边吹凉,汤好像有点儿辣,徐绶棠的话都染上了几分毒辣,“他还真的出事了。真好。”
周奇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复印的资料,递给徐绶棠,里面还夹着一封信,开口的语气郑重其事,“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一封信,还有这次协议的一些资料,我们不想骗你什么,希望你了解清楚徐启明所签的这份协议的性质,你不用太急,一周之内给我们答复就可以。”
把东西接过来,徐绶棠最出乎意料的是那封信,自己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居然还给他写了封信,他犹豫着该不该打开。
“那这之后呢?”,晋连半天没听见梁政的续话,好奇的问他。
梁政没作声,半晌后才叹了口气,说,“我们之后去找他了,他签了那份协议让他父亲解脱,只是,”,梁政的话末了半截,眼睛扫向徐绶棠的病房,看着点点白光声音平常道,“他太痛苦了。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他的亲朋好友都认为是他不救他父亲,害死了他父亲。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他无从辩解。”
从梁政的话里,晋连感到了一丝无力和心疼。医院的走廊里,漂浮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地砖被拖得很干净,反着头顶的灯。
他身子前倾,徐绶棠整个人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耷拉下来一截,空荡荡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病房里的光似乎很亮,惨白惨白的那种光亮,那些光从天花板上倾洒下来落在犄角旮旯处,唯独躲过了徐绶棠的肩头、手臂、面庞。他的周围一片阴影。
那里一定很黑吧,他想。
“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你有没有见他吃过什么药?”,梁政手指捻着眉心摁了几下,今天来回跑了几趟,多少有点儿吃不消。
“药?”晋连一头雾水,他没见过什么药,或者说是他还没发现吧。
“我也不确定绶棠有没有这种药。”
“什么药啊?他生病了吗?”
梁政突然起身,牵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甩甩头让自己精神振奋几分,“绶棠那次事情之后遗留了不算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就是平常所说的抑郁症,不过是轻度的。”
抑郁症?晋连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信息,他的认知里,徐绶棠就是一个沉稳的人而已,不想是有抑郁倾向的人啊。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那次在宴也楼上,徐绶棠好像不怎么喜欢无光的地方,那天在小房间里的场景一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先走了。”,梁政拍拍晋连的肩膀,把手里的药塞给晋连,示意他照顾好徐绶棠。
还没回过神的晋连木讷的点点头。
好半天,晋连才找回一丝意识,也不知道梁政走了多久,他看着手里攥着的药回身进了病房。
“怎么去了那么久?”,病床上的徐绶棠躺着的,看见是晋连回来了不见梁政。
“那个梁政说他有事儿先回去了。”,晋连如是道。
也是。徐绶棠知道梁政的工作性质,今天来医院肯定也浪费了他不少的时间吧。
“咝!”,半天没动静的徐绶棠一声呼痛引得晋连急急忙忙从洗手间跑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哪儿疼吗?要不要叫医生啊?”,晋连反反复复的看徐绶棠的身上,没有太明显的地方出血,会不会是内伤?!
“你等着啊我……”
徐绶棠不等晋连说完就打断他的话,声音似笑非笑,“我只是躺久了想坐起来罢了。”
“哦哦,你等着。”,晋连转身向床尾走去,他记得转动杆一般都是在床尾的。
他边摇边问徐绶棠,“这样可以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活脱脱一个老妈子的做派。
想到这里,徐绶棠鼻头一酸,莫名其妙的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太酸了,酸得他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去吧。”
宴也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守着,虽说巷子里都是老熟人,晋连帮徐绶棠掖好被子,又移步窗帘那里,揪着窗帘的一角往旁边一带,露出被遮住的皎月。
推开窗,晋连被迎面吹来的晚风诱起了倦意,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走了,有事儿的话摁你手边的铃,护士会过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徐绶棠目送晋连离开,病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两张空荡荡的床位,上面铺着无菌布,上面用红色加粗体描了六个大字,第一人民医院。
从窗户跃进来一道风,风里有夏天的味道,外面的世界依然喧嚣,远远的道路上,集结的车尾灯填满整个城市的空寂。天上有月,还是五千年前的那一轮,在夜里匍匐。
晚上麻醉完全散了,徐绶棠身上很疼,他忍忍还是可以过去的。不过这场疼痛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折磨的徐绶棠头昏脑涨。
晋连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急忙赶回宴也,看见张大爷还守在树下心里松了口气。
“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张大爷举着把破破烂烂的蒲扇作势要打晋连两下,终究是比划比划没有真的落下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小兔崽子啊?干什么去了?跑那么快把店丢给我,我在这里给你守了这么久连你李阿姨搓麻将的邀请都给拒绝了。”
“你说,你要怎么补偿我?”,张大爷跟个老小孩儿似的,插着腰数落了晋连一通,末了还想着要点儿好处。
“得,您等我给您取一瓶好酒。”,晋连回店里,往厨房那边走去。
身后的张大爷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捻着下巴琢磨道,“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啊?看个店有这好处我不亏。”
张大爷手里捧着宝贝似的捧着那个小青瓶,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呵呵直笑,“你小子啊,今天到底干嘛去了?”
“徐绶棠受伤了,我送他去医院。”,晋连也坐下来,石凳微凉。
“是你店里住的那个小伙嘛?”
“对啊。”晋连回答。
“伤势怎么样了?”张大爷把酒搁在一旁,专心致志的问了起来,“我跟你说啊,这伤筋动骨一百天,伤到了就要养好啊,不然容易落下病根的。”
“嗯知道了,您快回去吧,”晋连看天色已晚,把酒塞到张大爷怀里,将他往家的方向推,“拿好酒啊。”
巷子里传来三两声唱词,张大爷怕是戏瘾犯了,哼哼两句。还没哼完,窗户边儿就传来一声呵斥,“老张你别唱了!我看电视呢!”
“好好好,不唱了。”
说是不唱了,也只是压低声音继续哼着。
晋连恍惚间想起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见到这些老人家的时候,晋连不太适应。他们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善良淳朴的人,待人真诚热情,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就是让你感觉亲近。古有夜不闭户一词,就是真诚的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善初之人。
跟他们待久了,差点儿要忘了世界上还有人心险恶一词。
晋连回到屋里,拿了柜台下的布包准备出门,关门的一瞬间瞧见外面黑黢黢的,“忘了挂灯了。”
他又找了根晾衣杆,把灯挂上了店外。
提着布包,出去了一趟。
昨天晚上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徐绶棠到了今天早上才闭了眼。
天空渐渐泛起了一点青白,城市里的各个角落传来唰唰的扫地声,他们唤醒着这座城市,慢慢的叫醒他,日复一日的匆忙着。
刚眯下没多久,二十来分钟吧,医生就来查房了。
“才睡下呢。”医生翻了翻床尾挂着的单子,又从手里的一摞中找了找徐绶棠的名字,“昨天没睡好吧,麻药过了确实有点儿磨人。”
“嗯。”,徐绶棠累极了,能少说几个字少说几个字。
医生拧眉,目光从徐绶棠的报告单上移到他的脸,有些欲言又止。
“医生怎么了?你说吧。”
“你的家人呢?没联系到吗?”,医生问。
“他们……来不了。”徐绶棠不作太多解释,他的家人就是来不了,“有什么事儿您跟我说吧,我能接受。”
沉思片刻,医生语重心长的开口说,“昨天的检查报告上显示,你的心脏有问题,加上你很大一部分工作的原因吧,反正有点儿危险。”
心脏?有点儿出乎意料。
“反正你还是和家人商量一下吧,看能不能想点儿什么解决的方案,心脏的问题不是小问题啊。”,医生觉得面前的年轻人固执,把事情的严重性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
“嗯,多谢医生了。”,徐绶棠道谢,旋即合上眼。
暂且休息了三五个小时,徐绶棠有了点儿精神。看墙上的钟也快到了十二点,肚子里空空荡荡的,昨天勉强咽了几个面包还有一盒牛奶。能撑到现在就很不错了。
正想着摁铃叫护士帮一下忙,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是晋连。手上提着三个食盒,大概是走的太急了,汗涔涔的。
“你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晋连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去把徐绶棠扶着重新躺下。
“饿了吧这会儿,你等我一会。”
晋连从床边卸了块板子下来,往两边一架,是一个床上桌。他小心翼翼的讲三个食盒里的小盅提出来,摆在桌案板上。
香气飘出来,徐绶棠整个人都被吸引着,他的目光随着晋连的食指移动,他的十指骨节分明,关节处有薄茧,是常年做细活落下的。
“这是给你炒的两个菜,”,晋连指着山药肉丝和清炒白菜说,“哦,这个是给你熬的汤,吃完喝了啊,一滴不许剩下。”
“嗯,知道了。”,徐绶棠想抬手,发现手臂有千斤重般,怎么也提不起来。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就不行了呢?
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晋连见他没动,低声询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徐绶棠一脸无奈,苦笑一番对他说,“我好像……手抬不起来。”
“没力气啊……”晋连的两颗眼珠子转溜两圈,索性盘腿坐在床边,端着那盅饭对徐绶棠说,“嘴能动吧?我喂你。”
没搭话,徐绶棠对于喂这个动作的认知是带有亲密色彩的行为,况且晋连说透了也只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想什么呢?不吃可就只能饿着。”说完夹了几根肉丝还有一块儿山药,垫在米饭上用勺子喂给徐绶棠。
“张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深谙这个道理的徐绶棠最终妥协。哼哧哼哧的被投喂了一碗饭两碟菜,现在正喝着响骨椰片汤。
他看着盅底躺着的两片椰片,问晋连,“你这汤熬了多久啊?”
“文火慢熬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这会儿十二点多了,相当于晋连七点多就开始给他弄这些,一直没有歇过。至于这些食材,都是新鲜可口的,更不知道晋连是多久起来去菜市场跟那些菜贩子打交道买回来的。
恍惚间,徐绶棠心里流淌着一股暖流,课本里把这种感觉叫做温馨。这东西他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大概是在十一二年前吧,想吃完番茄鸡蛋面还有母亲帮忙做,再家常的小菜只要是母亲做的,他都会一扫而光。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接受过好意而出现了某些认知偏差。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晋连像哆啦A梦般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书,放在徐绶棠的床头,“你要是没事儿啊可以翻翻。”,说完他又想起徐绶棠的手暂时没力气,正欲拿回来。
“放着吧,我睡不着的时候翻一翻。”
“怎么睡不着?”,晋连问。
“没什么,就是一些事情,想多了就烦。”,徐绶棠脸上表情淡淡的。
联想起昨天梁政的话,晋连心里泛酸,安慰他说,“没事就不要多想,不如想想怎么养好自己的伤。”
晋连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线,帮徐绶棠把手机充好电,垂眼看见一张登记表,上面是徐绶棠的名字,家属那一栏空空如也,某些重要的东西,从徐绶棠的生命里删去。
门口传来声音,几个穿着常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提着水果篮。
徐绶棠认得其中一个,是交巡警大队的队长,他们平时都叫他老宋。
老宋本来昨天就嚷嚷着要来看徐绶棠,被队里的人劝着结束了追查再离开。最开始听汇报说第一大道那边有人受伤了,他还想着刚好是徐绶棠在的那个队,不可能是徐绶棠。
看到报上来的名字和现场监控来看,老宋着实捏了把汗。按照这个视频上徐绶棠的受伤情况推测,起码要修养两三个月,不过人没大碍就好。
老宋一进来就直直走向徐绶棠,目的明确的去抓他的手,“绶棠啊,你可一定要好好休息啊,你是我们支队的精英,我们都盼望着你好起来的。”
“快,把东西拿过来。”身后跟着的几个人手里提着东西,看样子是营养品。
床头柜上起先只散落了几盒牛奶几个面包,这会儿已经被一些包装较好的营养品淹没,还立着一束花,上面贴着两条红绣巾写着,祝徐绶棠同志早日康复。
老宋从一只果篮里扣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徐绶棠面前晃悠说,“绶棠,我给你洗个苹果吃啊。”
说着就在找那边是洗水池,晋连看了眼他,上前说,“您给我去洗吧,您陪绶棠说说话。”
“也好。”老宋想了想,还是把那个大苹果交到晋连手里。
从洗手间出来,晋连找了把水果刀,扯过旁边那个纸篓开始削起皮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徐绶棠和老宋的对话,在心里嘀咕,徐绶棠人前这么害羞嘛?
问什么答什么,不主动开口找话题,得亏老宋也是个话多的,不然换个性格文静的来,两三句就已经冷场。
“绶棠你安心养身体,我们就不打搅了啊。”老宋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下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了。“欢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等你回来或者我有空再跟你好好聊啊。”
等老宋一行人走了之后,病床上的徐绶棠如释重负。
他垂眼,看见晋连还在削苹果,苹果皮很薄,晋连的手法很熟练,薄薄的一层不带走太多的果肉,晋连手里转换着,苹果皮一直是长长一条,没有断过,末端延伸到纸篓里,看不见踪迹。
“你们领导挺逗的啊,”晋连回想刚才老宋的样子,“你俩关系不错吧?”
“一般吧,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我不擅长与人谈话。”,徐绶棠视线落在晋连手上,确切的说,是晋连手上的苹果。
“我不信。”,晋连笑着说,“你挺能呛人的。”
徐绶棠默不作声,静静地盯着那个渐渐露出酮体的苹果。
“想吃?”,晋连看见徐绶棠要盯穿手里这个果子似的。
徐绶棠嗯了一声。
他看见晋连手里的动作忽的加快,三下五除二就削干净了。细细的把它划开,去掉中间的果核,盛在一只盅盖上。
想着徐绶棠的手不能抬起来,他还是倾身上前,“啊,我喂你吃。”
像很早之前,幼年时代,妈妈拿着一盘子水果追着他让他多吃几块时的循循善诱。下意识的,徐绶棠就张了嘴,香甜的果肉在口腔中被咬碎,榨出点点汁水刺激着味蕾。
“甜吧。”,晋连看徐绶棠吃的很投入,自己也尝了一块儿,“挺甜,就是绵了点儿,我还是比较喜欢吃脆的。”
吃完苹果,晋连看了眼钟,说,“我先回去给你弄晚饭了啊,等我晚上过来。”
“其实……”,徐绶棠想说的是,其实你不用这么费心,医院的饭他能吃。晋连已经跑出病房了。
他百无聊赖,试着抬手,发现能微微起来一点,心下一喜。之前可能只是因为没吃饭导致没力气吧。他有些困,闭上眼小憩一会。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红光,他有些愣神,以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再定睛一看,外面是火烧云,以前听人说,傍晚的火烧云昭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他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过云,眼下正是好机会,他找了个对脖子相对友好的角度靠着,长久的注视着那团似红非红,似紫非紫的光晕。
一缕夕阳的余晖落到寂静的病房,映在徐绶棠盖的被子上,还有他的脸上。
要劈开什么似的。或者要溢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