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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阑夜人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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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头一震,这正是适才那涧谷寒泉般的声音,只不过听起来比刚刚更冷了几分。
随着说话声,有两个人从高墙的阴影中慢慢地走了出来。他们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袍子,一个人穿着暗青的长衫,脸上都带着面具。
“一起上?”
那寒泉般的声音继续冷冷地说。
对面的几个人没有说话,却齐刷刷地亮出兵刃来。
玄衣男子发出一声轻笑,身形微微地一动。那青衫男子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道:
“何劳公子动手?”
他话音甫落,整个人已经像是一只巨大的飞鸟般凌空而起,身形轻捷诡异至极。
我躲在暗影里,又是吃惊又是害怕,微微地长大了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有这样好的功夫。
在我还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有怎样的动作时,他的手中却已经多了一条乌黑的长鞭。
从小到大,我也见过不少兵器。
哥哥们从小都跟着师傅练剑,府里的侍卫们多使用佩刀,阿随在袖子里总是携着一把精美的匕首。陵阳城的驻兵们,有的使枪、有的使大刀,还有力气大的人使铜锤。可是见人用鞭子做兵器,这还是第一次。
苍茫的月光下,乌黑柔韧的长鞭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蜿蜒盘曲,诡异无比。柔韧的鞭稍划过夜空,发出“嗤嗤”的破风声,它似乎像是一条无孔不入的乌稍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随时发出致命一击。
我从来不知道,这样一条看似柔软的鞭子也能被使得如此虎虎生风,劲力十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青衫人已经明显占了上风。他的长鞭已经卷尽了那几个黑衣人身上的兵器,鞭稍裹挟着风声迫的那几个黑衣人节节退让。
风声所到之处,鞭子已经刮破了他们的衣裳,月色昏蒙中虽然看不清他们身上的血痕,却可以听见他们吃痛的呻~吟。
青衫人清叱一声,收势而立,手执长鞭,似乎是征询般地问道:
“公子?”
玄衣男子默然片刻,又仿佛是无意般回头掠了我和阿随一眼,淡淡道:
“罢了。好好的一个上元佳节,何必要染上血腥气呢?”
青衫男子听了这话,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冷冷道:
“算你们命大,还不快滚?告诉你的主子,下次派些有用的过来。”
黑衣人们这才从地上踉踉跄跄爬了起来,彼此搀扶,飞身跃起。
我正在吃惊这些人怎么能个个都这样翻墙跃屋,如履平地,却陡然发现飞身而去的黑衣人中有一人手腕一翻,有几道寒光便朝我们这边射了过来。
青衫人回头疾呼一声:
“公子!”
玄衣男子身形迅捷如电,微微闪动之间已经轻而易举地避过了几道寒芒。
我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却也知道定然是足可以要了我性命的东西。
但我已经吓得呆若木鸡,寸步难移。细物破空而来的声音逼近面门,我的整个人都已经软了。
阿随惊呼一声,急急地欺身向前,想要替我挡住,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在极度的惊恐中闭上了双眼。
刹那间,我才知道我自己其实十分地怕死。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和死亡并没有发生,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被人轻轻地一带,便轻飘飘地旋起又落下,像是一朵被风飘卷的雪花,不能自主。
我惊诧地轻轻睁开了眼睛。
如水的月光中,我正倚在那玄衣男子的双臂中,轻轻旋落。
夜风中,他墨玉一般的长发被吹的四散飘开,带有一种肆意的不羁。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却霎时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适才的腾挪闪避中,戴在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掉了下来,露出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出的一张脸来。
美玉一般的脸上,是斜飞入鬓的两道浓而黑的长眉,是宛如良工巧匠雕琢而成的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是幽深如深泉般的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哪!眸色暗沉,令人无法看清,迎着月光却又似乎是在深泉中倒映着满天的星华流溢。任凭是谁,若是被这双眼睛凝视着,便要忘了自己。
我整个人都像是痴了一般,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自己这一生正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这样揽在怀里,就这样任由他托着我旋转,飘落。
我的脚刚刚落到地面,阿随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紧张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公子,你没事吧?伤到没?”
我这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不觉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烫,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阿随只道我是被吓坏了,安抚般地捏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心里凉凉的都是汗。她心有余悸般地说:
“公子,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抬起头,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那玄衣的男子。他的目光正好与我相遇,却只在我的脸上扫了一扫便又移开去。他脸上的神色那么的淡漠,看不出一点点情绪,像是头顶上那轮冷冷的月亮,虽然光华四射却没有一点温度。
阿随扶着我,快步地走出了小巷。
在巷口,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色中,那玄衣的男子正微微仰起头,独自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寥。
街市上是另一个世界,依然繁华热闹。
我站在这一片热闹喧哗中,不禁觉得有些恍惚。
适才小巷中所亲历的一切,诡异又不真实,仿佛一场梦一般。也许,它真的就是一场梦而已。
我一夜也没有睡踏实。
在梦里面,我从半空跌落下来,我往下看,却看不清地面,我心里害怕极了。这时候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抱着我旋转旋转旋转,转的我的头都有些晕了。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只看见那一双眼睛,仿佛星辰大海般幽深。那人的呼吸轻轻扑到我的脸上,让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住了,浑身都在发烫。突然间,那人却松了手,只剩我一人向下坠落,我吓得大声地喊了起来。
迷糊中,我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睁开眼,映进眼帘的是阿随那张布满了担忧和歉意的脸。她正专注地看着我,目光中满是自责。
我觉得自己浑身酸疼,眼皮发烫,便轻轻地问:
“我怎么了?”
但我只是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我病了。
常来王府行走请脉的王太医,乃是从太医院致仕而归的,他替我诊了脉。说我是惊忧过甚,外感寒凉所致,只要慢慢调养,舒展心绪,自会痊愈。
爹爹和母亲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是怎么样的“惊忧过甚”,只能猜测我是因为关在家里关得出了毛病。
哥哥们过来看我,心里都怀着点愧疚,尤其是大哥萧莅。他一定认为就是因为他们元宵节那日把我孤零零撇下,我受了气才憋闷成这样的。
只有阿随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自然,她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我是被吓到了。
我的确是被吓到了。
我长到今年十四岁,还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死一线的惊险时刻,也从来没有见识过那样惊人的武功。那只有在茶肆说书先生的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和人物,竟然在我的眼前真实发生了。
真是让我想起来便觉得心惊肉跳。
最初的惊吓过去后,慢慢地我觉得那夜里所见的事简直是匪夷所思。别说陵阳城里的小姐夫人们,就是我的哥哥们怕也从来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和事呢。
我心里忍不住好奇:
那一晚我们遇到的那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嗯,还有那个男子。
想起那玄衣的男子,想起他放在我腰际的手,我的脸就忍不住有点发烧。唉,若是被母亲知道了,简直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想呢!
当然,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是我的秘密。只是,每当我自己想起来时,便总要默默地脸红。
母亲只道我是被闷坏了,想尽办法让我开心起来,再加上爹爹从旁游说,母亲竟然意外地同意我可以出门散心,当然前提是必须有哥哥们的陪伴。
这一日,我又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简珪陪在我的身边,阿随跟在我们的后面。
简珪比我大一岁,他爹爹和我爹爹十分交好,他从小和我就常在一起玩耍读书,自然也和我的哥哥一样。近来,简珪总是陪着我一起上街,这也是母亲默许了的。
可是,说实话,和简珪在街上逛的次数多了,也慢慢变得没有什么意思。他不是带我去书社,就是去诗社,要不就是去棋社,可我真的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提不起兴趣来。
我最喜欢往那些热闹又世俗的地方地方扎堆。天桥、茶肆、书棚、瓦舍,越是人多的地方我越是好奇,越是没有做过的事情我越是觉得有趣。
呃,要是能有人带我去见识一下勾栏、赌场,那我就更高兴了。可这些,我哪里敢对简珪提起?
莫说他极有可能板起脸来训我一顿,就是他那一脸的不可思议都会让我感觉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处。若是简珪再捎带着将这些对母亲提起,那我出来逛大街的这条路就算是从此绝了。
唉,我想了想,只好安慰自己聊胜于无。能出来总好过被关在家里吧?
至于简珪,除了循规蹈矩些,却也并没有一点不好。
简珪虽然也只比我大了一岁,却比我的哥哥们有耐心多了。他天生有个好脾气,从来不会对我发火的。我们一起在街上溜达的时候,不管我有多磨叽,他也从来不会催促我,总是在一旁温厚地笑着,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他的相貌也自然是好的,斯文俊秀,温文尔雅。我们走在街上时,常常有女孩子偷偷地盯着他看,只看得他脸都红了。
那一日我拿这话取笑他,问他可看中了谁。一向温和的简珪却像是生了气一般,红着脸不理我,倒闹得我怪没意思的。
我也生了气不理他,心里只是不明白: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小气起来,连玩笑都开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