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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巳春风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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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珪这一次是真的生了我的气了。自从上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了,他也没有来找过我。
母亲问过我几次,奶娘也问过我:
“简家的少爷怎么不来了?”
我怎么能够知道?
我只是奇怪,他这么个从不生气的人,怎么一旦犯起脾气来,比我还要拧?
他生气倒是没事儿,只是他不来,我却难得出去一次。整天的窝在院子里,日子又长了,越发的有些倦怠无聊起来。
这一日晨间,我坐在妆台前,任由鸦奴给我梳理着头发。鸦奴的动作又轻又缓,舒服极了。我忍不住打着哈欠,眼睛半睁半闭,都要睡着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间杂着环佩相撞的叮咚声传入耳内,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娘亲已经走入了房里:
“怎么还没收拾妥当?又起的晚了?”
阿随立刻掇了一个绣墩过来,娘亲在旁边坐了,奶娘赶紧忙着出去倒茶。
我撒娇地向娘亲一笑,道:
“阿娘,怎的这样的早?”
娘亲叹了口气道:
“都日上三竿了,哪里还早?”
“昨夜睡得迟了些嘛!”
我忍不住又想要打呵欠,却又怕娘亲说我粗鲁,只得举起衣袖半掩着脸面。
娘亲叹了口气,道:
“你今年都十四了,怎么还能如此娇懒?明年,你就满十五岁了,及笄之礼一过可就是个大人了。总是这一副孩童气象,可怎么是好?”
奶娘倒了茶过来,听得此话,便笑道:
“姑娘在王妃面前,便一百岁可不都是孩子?总归是自己亲娘,不向阿娘撒娇,倒向谁去?”
我对娘亲抿嘴一笑,娘亲笑着摇头又叹气道:
“我知道你嫌我啰嗦,怪只怪你阿爹从小娇惯你,把你纵成这样。赶明儿议了亲,上头有公婆,身边有夫主,下面还有家人仆妇,你这一团孩气可怎么当家主事?”
什么议亲啊,当家主事啊,这些话我素来最听不入耳的。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爹娘兄弟,我可哪里也不愿意去。我于是撅起嘴对娘亲道:
“我才不要议亲,我要一辈子陪着爹爹和你。”
娘亲啜了口茶,对奶娘道:
“你听听这话?罢了,像你这般淘气,少了你我还能多活两年呢。”
奶娘在一旁陪笑道:
“王妃何必操这份心?姑娘这般出挑的品格儿,又是这样的出身,便是议亲还不是千挑万选?不管是哪家,还敢小瞧了她不成?”
娘亲笑说:
“你们越是这样说,她越是淘气的没边没沿的,你们倒是帮我盯着她,只怕还好一些。”
奶娘不由低声问:
“莫不是,有人来给姑娘议亲?”
娘亲放下茶盏,叹息道:
“咱们这样的人家,儿女亲事那里能如此容易?便是我们做爹娘的,也未必能做得了主呢!唉,我不过是一看到她这长不大的模样,就白白焦心罢了!”
我听娘亲这么一说,只觉得心里面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鸦奴已经替我梳好了双丫髻,又插了两朵攒珠花在上面,替我整理停当。我于是站起身来,向娘亲笑道:
“阿娘,且晚些儿替我操心吧,老的快!再说,我前面还有三个哥哥呢,要轮到我还早着呢!”
“你们几个哪一个能让我省心?那三个更是没笼头的马,成日里不见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娘亲站起身来,伸手替我整了整衣襟,又道:
“明日是上巳节了,我来嘱咐你一声。你前些日子病着,明日记得添件衣服,莫要吹了风。今晚早睡,明儿早些起来收拾,别又众人都等你一个。”
母亲絮絮地嘱咐了一篇话,才站起身来走了。
我站在廊檐下看着母亲走得远了,忍不住转过头来对奶娘和阿随吐了吐舌头,鸦奴在旁看了,又是发笑,又是摇头。
地处江南的陵阳,最重上巳节。
这一日,不管是平民百姓,官宦商贾,无不扶老携幼出城赏春。满城的男儿无不闲步郊外,带着酒食,携着歌妓,要在城外山水绝佳的地方游览一天。
平日里难得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这一日也能够打扮的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地出门看花摘柳,游春踏青了。
那些小门小户家的女孩儿出门不过是收拾的齐整一些,就是小康之家的女孩儿出门身边也多不过是跟着个仆妇丫鬟。
只是陵阳王府的女眷出门游春,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府里面提前几日早就已经预备下了车马轿辇,服食器物也一样不可缺少,跟着去的家人仆妇里都有谁也是早早就确定下来的。
自然,这些事是不用我来操心的,自有母亲交代人去办的妥帖。
若是依着我的性子,宁可轻车简从,便衣小帽带着阿随偷偷出去逛去,只怕还逍遥些。
这样的威仪赫赫,仆从如云,哪里像是游春,说是巡视也不为过。况且,有母亲和一众嬷嬷在身边拘着,哪里由得我自由任性?
我虽然最是个爱热闹的人,可是一想到这些繁琐的礼节,对于明日里出游的兴致却也大大地减少了。只不过阿随和鸦奴都是满脸期待,我又怎好泼她们的冷水?
初三日这天不过五更时分,阿随便将我唤醒了。我半睡半醒地由着她和鸦奴给我穿衣梳头。待我洗漱完毕,用完早饭,娘亲房里的丫鬟已经来催了我一次了。
门口的轿辇早已齐备,仆妇随从簇簇拥拥的一大阵,倒吓了我一跳。娘亲看向我的眼色里已经有了几分责备的意思,我心虚地低下了头。
“给姐姐见礼!”
正在我垂首敛神的功夫,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抬起眼睛来看,是阿鸾。
阿鸾比我小三岁,算来今年也已经十一岁了。她虽然个头儿还没长起来,但今日里穿戴的严整端整,看来倒像个小大人一样,有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我弯腰携起她的手,吃惊地笑道:
“好多时日不见,你都长大了。好个标致的小人儿!”
我这话确实是出自本心。不论怎么看,阿鸾也算的是个美人胚子。
与我不同,阿鸾的身上天生有一种江南女子的婉媚娇柔,眉眼之间秀丽纤巧。她那一种柔弱温婉的姿态,娇怯怯的,让人看着不知道怎么便有些想要怜惜她。
就像此时,我拉了她的手,她却垂着眼眸,几乎不敢与我对视。我心里不免叹了口气,便有些可怜她。
任是谁人看到我和阿鸾,纵使老眼昏花只怕也能看出我们俩的不同。从仪容姿态到言谈举止,我们俩没一点像是姐妹。
但我们俩确实是姐妹。
只不过,阿鸾是庶出。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阿鸾的母亲,阿鸾自己也没见过。她的生母是谁,几乎成了陵阳王府里的一个秘密,爹爹和阿娘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们俩谁也没有提起过。
每一个深宅大院都有些秘密,陵阳王府也概莫能外。
虽然阿鸾和我一样生在陵阳王府,长在绮绣堆中,身边从小也围绕着一堆奶妈仆妇,可是却总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紧张,唯恐被旁人指摘笑话她有什么不妥之处。
其实母亲待阿鸾并不严苛,凡是世家大族里姑娘小姐们有的,阿鸾一样也不缺。可是,母亲永远也不会像训斥我一样去训斥阿鸾。若是阿鸾有错,母亲顶多把她的奶妈嬷嬷叫过来,沉着脸训斥几句,提点她们好好教导主子。
母亲对于阿鸾,总是疏离又客气的,像是对待一门不愿意接受却又摆脱不了的远亲。
阿鸾像是一株娇怯怯的花,静悄悄地生长在陵阳王府的院子里,守着深闺女子的规矩礼仪,从来也不会闯祸,安安稳稳地生活。
若是我所记不错,每年也只有上巳节这一天,她才能跟随着陵阳王府的浩荡车马,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看一看她那四方小院子以外的天空。
我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阿鸾十分的可怜。和她相比,我便是总不安分的那个。
我向往王府外更加广阔的天地,向往那些世俗喧嚣的生活,向往着天高地阔的未来。
就像此时,我坐在轿辇里,总是忍不住偷偷揭起轿帘儿往外看。
天气真好,阳光照得路两边的草更嫩,树更绿,花也更红。随处可见攀华折柳的士人游女,更有一些轻浮的少年公子在路边聚成一堆地看那游春的女孩子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也有许多人呆立在路边看着陵阳王府的车驾啧啧称叹,翘首以待,看能不能窥见随行侍女们的娇容。
我隔着轿帘子也忍不住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是我朝风气最不好的地方。
承平的日子久了,朝中上下都崇尚清谈风流。别说女子娇弱,就是一干须眉男子都染上了故作风流的习气,个个注重修饰。有些男子傅粉描眉,竟然比女孩儿们还要装扮的袅娜飘逸,行为举止透着一股脂粉气。
莫说我年纪还小,不愿议亲,就是真要议亲,这样的男儿我就是孤独终老,也断然不肯嫁他。
我若要嫁,那人一定要是个真正的血性男儿,能带我去往更广阔的世界。
只是,这个人,也不知他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