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下飞尘》穹山啸

3、重聚 没有星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全世界的光亮都集中在了地面零星的霓虹闪烁之中。滂沱大雨如瀑直下，冲刷着一切肮脏污垢。
　　“沉哥，伞你带了没？”带有一顶黑色鸭舌帽的高个子男孩略显愁容地问着身边着白体恤，年纪略大的男孩。
　　尚都沉立马弯腰从身边的行李包外层掏出了两把雨伞，微笑着递给韩行一把：“就知道你不带。”
　　韩行笑嘻嘻的接过雨伞：“不是有沉哥嘛，我哪记得住带这个呀。”
　　两人背着包，快速的从雨中穿过。
　　到了室内，韩行收着雨伞望向外面的倾盆大雨，不由感慨：“幸好这雨是飞机刚落地才下大的，不然估计还得返航呢。”
　　尚都沉抿了下胳膊上捎上的雨水，抬眼关切地问韩行：“有人来接你吗？”
　　“哦，我给邓叔打过电话了，候车的位置已经给我发过来了。”韩行边翻手机，边去揽尚都沉的胳膊，“走吧。”
　　尚都沉被他捞着往外走，但嘴上却拒绝着：“国内现在应该还有出租车吧，我就不跟你一起了。”
　　“啊？”韩行立马不干了，“你不跟我走你去哪？你第一次回国哪有住的地方？”
　　尚都沉笑着捋了捋韩行被吹乱的头发：“我在美国就和国内联系好了，房子已经订了，现在就等着我去住呢。”
　　韩行连忙用胳膊锁紧了尚都沉，抗议道：“不行，你一个人刚回国，雨又下那么大，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
　　韩行扯着尚都沉往外走，生怕他跑了：“我家又不是住不下。再说，我妈还等着见你呢。”
　　尚都沉看了眼被韩行一个胳膊锁着，另一只手抓着的左臂，无奈的跟着他向外走。
　　刚出机场，正好有一辆出租呼啸而过，尚都沉手疾眼快，及时伸手拦住了车。虽然他从小在美国长大，但一直与中国的文化深有接触，连怎么拦出租车都清楚不已。
　　出租司机减了个速，慢慢在他们面前停下。
　　韩行暗叫不好，直接两臂一收，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哥！”
　　尚都沉头疼地去扒他的胳膊：“糯糯，松手。”
　　“不松！”韩行锁紧他的腰，头埋到他胸前，摆出了誓死不放你走的姿态，“去我家住一晚怎么了？哥！我们都在一张床上睡过了，熟的跟亲兄弟一样，你还跟我讲生疏吗？！”
　　出租车司机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目光狐疑地在他们身上流连了一阵，也不敢乱催，最后直接脚踩油门潜逃了。
　　“哎！”尚都沉眼看着车绝尘而去，望向四周，四周落满雨帘，空无一车。知道韩行的脾气，尚都沉只得妥协。
　　“唉……走吧。”尚都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揉了揉胸口那团毛。韩行什么都好，但就是有时候认准了一件事，必须要做到，拗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哈哈！”某倔驴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才去理会被打入冷宫的行李。
　　尚都沉拉着自己的两件行李跟在韩行身后，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去你家住，不是还有姐姐么，我怕不太方便。”
　　“唉！没事，都是一家人。”韩行扭头给他一个安心的咧嘴笑。
　　扭过头，韩行的笑容逐渐消失，想起记忆中那个没有温度的黑色身影，他也有一点心虚。
　　记忆中，韩言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她好像从来不跟别人说话，也不曾给予他人一丝笑容……
　　“姐姐，我们一起玩积木吧！”脸上肉嘟嘟的，看一眼就想让人掐一把的小男孩鼓起勇气跑到坐在落地窗边看天的黑衣小女孩面前。
　　女孩瞥了他一眼，年纪虽小，但那眼神却如刀一般锋利冰冷。
　　小男孩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瞬间就被吓住了，一双手卷着自己的衣角，垂着眼睛不敢看女孩。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女孩不理小男孩，只顾看着窗外。小男孩不知道她答不答应，也不敢自己走开，局促的站在她身侧等她回话。
　　寂静的空气压在两人身上，小男孩越来越害怕，委屈地抽泣起来。
　　女孩被抽泣声唤醒，目光里杂了些不耐烦，声音却平稳无温，不含任何情感：“走开。”
　　小男孩抖了一下，知道被讨厌了，哭着慢慢走远……
　　韩行心情突然有一丝沉重，捏了捏手机。把沉哥带回家的消息没给姐姐说，她不会生气吧。
　　“糯糯，”尚都沉唤了一声忽然安静的韩行，“累了？”
　　韩行立马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边倒着走，一边跟尚都沉说话：“我在想把礼物藏在哪儿，给他们一个惊喜。”
　　“别摔着了。”尚都沉看他跟耍杂技似的拉着行李倒走，走到他身侧，好让他正着身子和自己说话。
　　刚转过身子没走几步，韩行就看到自家的黑色大越野，一股亲切感扑面而来。
　　回家了……
　　“沉哥，我家车！”韩行兴奋地拽着尚都沉的袖子，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尚都沉眼含笑意，看着韩行像个孩子一样蹦着跳着，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韩行拉着尚都沉撑着一把伞奔到车窗前，快速地拍打着车窗：“邓叔！邓叔！”
　　车窗缓缓下降……
　　“邓……嗯？……姐姐？！”韩行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比记忆中又圆了一圈的大白脸。
　　尚都沉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韩言盯了下韩行帽沿下的碎发，目光又触及尚都沉。
　　“你好。”尚都沉立马反应过来，微微一笑，不失礼貌地跟韩言问好。
　　韩行也反应了过来，呵呵笑了两声，扶了扶帽子，压下受惊的小心肝给韩言介绍：“姐……姐姐”，习惯真是可怕，本来韩行想像微信里一样称呼韩言“姐”的，可真到了跟前，还是怂成了“姐姐”。
　　韩行略显官方生硬地向韩言介绍：“他就是尚叔叔的儿子，尚都沉，以后就要回国发展了……那个，今天晚上，就……先住在我们家里。”韩行注视着韩言的神色变化。
　　“嗯，”韩言面无表情地摁下后备箱开关，“放行李。”
　　“哦，呵呵。”言行立刻去拉行李，连尚都沉也忘了，自己撑着伞就往里走。
　　尚都沉被淋了个通透，连忙自己撑上伞。
　　看到四个行李箱，韩行才忽然想起些什么，急忙扭头去寻尚都沉，“沉哥。”
　　两个高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放好……
　　准确说是韩行带得尚都沉手忙脚乱。
　　“沉哥，把那一箱给我。”
　　“给。”
　　“嗯？放不下……哎呀，手夹着了，沉哥！”
　　“我看看。”
　　“嗷……雨，雨淋死我了。”
　　“沉哥！伞！快帮我！快！”
　　……
　　慌乱之后，两人终于浑身半湿地钻进了后座。
　　韩言发动汽车，带他们冲进雨幕。
　　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车内却静的出奇。
　　尚都沉看了一眼韩言的侧影，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过，那股冷意确实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余光触及韩行，他不由心中感慨，这两姐弟真是逆向生长，性子完全相反。
　　韩行是个静不了的人。有人的时候，只要一静，他就觉得很尴尬，此时此刻就是如此。
　　韩行两根手指卷着衣角，思量着引出一个话题。他看着韩言娴熟无比地在雨中穿梭过弯弯道道，不由问道：“姐姐，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啊？”
　　“前年。”韩言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其实她根本没怎么开过车，这熟练劲全是在床上练的。
　　咳……
　　床上玩游戏练的。
　　“哦……，我也是前年，在国外很小就能考证了。”韩行努力地烘托气氛。
　　“嗯”，韩言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这句话太草率，她又补了一句，“挺好。”
　　韩行呵呵尬笑了一会儿，空气又慢慢凝固了。
　　韩行和韩言的关系本来就不像平常姐弟的相处模式，再加上三年未见，这突兀一见，确实有一点尴尬。
　　韩行努力地寻找着两人的共同话题。
　　话不能停啊，沉哥还在旁边坐着，不能让人家觉得尴尬。
　　韩行正忧虑着，韩言突然主动开口：“还走吗？”
　　嗯……？
　　韩行没想到韩言会主动开口，震惊之余，不由愣了愣，没听懂韩言说了什么。
　　“我听韩行说，应该不走了吧。”，尚都沉看了韩行一眼，适时的替他接上话。
　　“哦，对。”慌忙之中，韩行声音带了些欢雀，“以后就直接去爸爸的公司里上班了。”
　　韩言捏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
　　行车路程还是有些安静地度过了。后半程全都是韩行在与尚都沉交流，车前排依旧是浓浓的低温低气压。
　　很快，车驶进了韩家别墅，韩妈立刻从窗户边疾步到了门外。
　　“妈妈！”韩行一下车就扑向了韩妈。
　　韩妈怜爱地抱着自己的小儿子：“快进屋，身上怎么湿了？”
　　韩行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有水，连忙松开了韩妈。
　　尚都沉关了车门，熟络地跟韩妈打招呼：“阿姨。”
　　韩妈喜欢地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大男孩：“小尚啊，快进屋，怎么都淋着了？”
　　韩言停好车，忽视他们之间的寒暄，径直走进了屋房。
　　“快去冲个澡，换身衣服。”一进门，韩妈就张罗起来，又是安排浴室，又是准备衣服的。说到底，都是李阿姨提前先准备好的。
　　韩行看着韩妈熬出的黑眼圈，心疼道：“妈妈，你去睡吧，我们自己就行。”
　　韩妈心头一暖，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没事，没事，快去吧，别感冒了。”
　　“我爸爸睡了？”，韩行问道。
　　“嗯，他明天还有工作，先睡了。”
　　楼上，一扇房门突然打开了条缝，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人影。
　　不久，门又关上了。
　　男孩子澡洗得快，十分钟后，两人就分别从楼上楼下两间浴室里走了出来。
　　家里的佣人都睡了，韩妈把安排好的房间指给了尚都沉。
　　韩行一出来，韩妈才看见那满头的茶金：“染头发了？”
　　“呵呵！”韩行揉揉还带着水的头发，老实交代，“刚染的。”
　　韩妈打量着堪比韩星的帅气儿子，发言：“不染绿的就行。”
　　我要是真染个辣椒红，菜籽儿黄，您能接受？
　　不过，在韩妈欣赏的眼神中，韩行窥见了一个比西施还美的男子。
　　韩行哭笑不得地拉着韩妈坐在沙发上，举起自己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向韩妈展示了下真正强硬的家伙：“妈妈，你看我的肌肉。”
　　韩妈捏了捏儿子鼓起的一大块肌肉，看着儿子洋洋得意的小模样，满面笑容：“哟，真结实。”
　　突然，一只手撩起了韩行的睡衣，露出了八块腹肌的健美身躯，“你应该跟阿姨展示展示这个。”尚都沉弯着眼睛道。
　　韩妈被那八块腹肌吓了一跳：“呀！这是你自己练得啊！”
　　“不是我练的还是谁练的？”韩行得意道。
　　也不是韩妈大惊小怪，实在因为韩行长了张纯净少年的脸，宽松的衣裳下，很难让人想到这人是个金刚。
　　正在韩妈骄傲自己儿子的身材时，八块腹肌忽然叫了起来。
　　韩行瞬间捂住了肚子。
　　“哎呀！看我这脑子。”韩妈自责道，“我忘了吩咐李姐给你们备点饭了。”她愧疚地看向尚都沉，“小尚也饿了吧。”
　　“没事，阿姨，我们带的有吃的。”尚都沉依旧眉眼弯弯，体贴地安慰韩妈。
　　“吃饭。”一道平稳无温的声音突然掺了进来。
　　几人往声音来源一看，韩言已经端出了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粥放在了餐桌上。
　　韩妈微微惊诧，尚都沉则是习惯地带了丝探究的目光观察着韩言，早就听说韩家大小姐冰冷如霜，寒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如今来看……确实不可亵渎。
　　韩行眼睛一亮，带着震惊的神情，飞一般窜了过去。
　　奔到跟前一看，是两碗稠乎乎的皮蛋瘦肉粥。
　　刚淋过雨，正有点凉，胃里又空唠唠的，这个粥真是太应急了！
　　韩行忍着口水留下来的冲动，忙舀了一勺来安慰自己的胃。
　　暖暖的温度延向全身，真舒服……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冰山竟然会做饭了！
　　韩行边吃边问韩言：“姐姐，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李姨做的，我热的。”韩言毫不犹豫地打破了他天真的幻想。
　　这粥是她吩咐李阿姨留的，刚刚从锅里盛出来，正好两碗。
　　韩行招呼着尚都沉：“沉哥，快来！”
　　尚都沉正准备向迎面而来的韩言道谢，韩言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丝毫没有停留地绝尘而去。
　　韩行先让韩妈睡了，一口一口的粥下肚，暖热了整个身子。他抬头看向韩言的房间，房门已经紧紧闭合。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尚都沉看着韩行如同小狗般，睁着长有黑浓睫毛的大眼睛巴巴地望向韩言的房间，心想：这姐弟二人的相处方式真是特别。
　　月亮悄咪咪地从云中探出了头，近乎小心地守护着身边亮晶晶的小东西。
　　古铜色的门把被轻轻转动，一只毛茸茸的茶金色脑袋偷偷探了进去。
　　来人在门外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到书桌旁，把手里拎得被撑得鼓鼓的大帆布袋来了个慢动作放到书桌上，又悄悄地离开了。
　　走到床尾时，来人停下了脚步。
　　他柔柔地注视了床上的人一会儿，轻轻地弯了弯月光下黑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