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下飞尘》穹山啸

2、空洞 天空阴

　　天空阴沉着脸，带着隐隐的暴怒静寂的悬在沙市上空。似是情绪收到感染，海面剧烈的沸腾起来，焦躁地拍打着礁岩。猛地，一道闪电劈裂暗幕，惊散了一群擦浪而过的黑白欧鸟。
　　恶劣的天气并没有影响韩言的自嗨。
　　降到最低的按摩椅上，韩言正带着全息眼镜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儿摇着摇杆开飞机。
　　“哒哒哒打！”突然，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韩言握着摇杆的手一顿，把眼镜从头上摘下去扔到了一边儿坐起身来。
　　点开备注为“韩行”的好友发来的消息，对方打的字，“姐，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到家了。”
　　这么快？！韩言微微翘起了嘴角，快速打字发过去，“几点飞机？”
　　对方回的也很迅速，“北京时间八点的飞机。”
　　跨国飞机时间比较长，想到这儿，韩言提醒他，“记得带晕车药，还有要不要忘了……”坐临窗的位置，起飞落地的时候不要看外面……
　　看着自己打出来的一溜儿字，想说的话太多，唠唠叨叨地没完没了。
　　啧，懒得打了，韩言皱了下眉，把打出来的字又全删了，重新打上“晕车药，临窗”几个字发了出去。
　　远在异国，有一颗心，突然热了。
　　韩言捧着手机等了一会儿，韩行也没再发过来信息。她刚想把手机放下，提示音又响了。
　　点开一看，是一个脸袋儿红红，抿着嘴笑的笑脸。
　　韩言眼睛微微弯起，里头全是常日不曾见到的暖意，似三月的风，化了云上的冰，带来柔柔绵雨。
　　美国到中国的飞机……韩言查了查韩行那班飞机的着陆时间，是晚上十点多。
　　十点多……韩言又抱着手机翻了一会儿，终于放过了它。
　　这时，她才想起急着被宠幸的全息，拿起来一看，飞机早撞上只鸟game over了。
　　在言行姐弟中，韩行是韩爸的重点培养对象。
　　虽说韩爸是个理科生，但他却从小在书香世家长大，儒家风范没学到多少，却继承了文人的一些顽固思想。
　　像大部分家长一样，他觉得女孩就应该安安稳稳的。
　　俗语道：“安安稳稳才是真。”年纪一到，嫁个不错的男人，一辈子吃喝不愁，又有爱情滋润，这才是一个女人成功的一生。因此，韩爸从来不怎么管教韩言。但对韩行，又是另一套说法了。虽然韩爸没说过，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韩行心里也明白，他是韩爸产业继承人的不二人选。
　　韩行从小就接受韩爸的亲自指导，一直是人中龙凤，可谓是中等生眼里的学霸，学渣心中的学神。
　　为了让他早些接触到计算机，也为了培养他的交际与处理事务的能力。初中刚毕业，韩行就被韩爸送出了国，托寄到好友尚敛家中，在美国一所优秀高中里就读。
　　这次回来，也是决定了在中国本地上大学。
　　国外那么多好学校，为什么又回国了呢？
　　别忘了，韩行不只有个爸爸，他还有个……妈妈。
　　韩爸为了培养韩行的能力，专门控制了他的生活费，甚至到最后根本不给他钱，全让他靠打工或其他方法去养活自己。
　　韩妈本来觉得韩爸挺对，但当她忍受不了相思之苦跑到美国去探望儿子时，劣质的物资，拮据的生活，还有韩行失去的大量脂肪，瞬间碾碎了一个女人柔软的心脏。当时，韩妈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钱都搬过来给她儿子花。
　　韩行多年之后还清楚的记得，韩妈递给他一张黑卡时，含泪的双眼中欲与韩爸大战三百回合的决心与恨意。
　　回去后，韩妈就立即采取了行动。
　　女人的手段，大家懂得。
　　不出两个星期，韩爸就屈服了。
　　“叩，叩，叩”熟悉的敲门声响起，韩言看了眼曲面屏角的时间显示，才六点，还不到送晚饭的时间，“请进。”韩言把屏幕升上去了一点儿，刚好露出自己的大半张脸。
　　门开了，是家中的李阿姨。阿姨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外传话，“小姐，先生和夫人让您下楼用餐。”
　　“知道了。”韩言瞬间知道了事情的发展趋势。虽然她挺讨厌这个时刻，但没人跟钱过不去。
　　韩言关了电脑，把它升到天花板上，爬下了床。
　　她本来想找个皮筋把过肩的头发捆一下，随手翻翻也没找着。在家懒着不梳头，连皮筋也忘买了。
　　算了，韩言用手随意拢了拢头，踢着拖鞋就下楼了。
　　空旷的餐厅跟夜晚的博物馆一样安静，带着吊坠的水晶灯折射着美丽的华光悬在一张八椅石桌上方。墙上满是淘来的高价壁画，几瓶开得曼妙美艳的花簇被放在突出的深棕隔柜上，装点着满满的异国风情。
　　盘延着灰银色理纹的暗蓝石桌上，一对身影靠在一处用餐，就像是一碟盘子上趴了两只蚂蚁。
　　穿着灰蓝格居家服的男人戴了一柄椭方形银丝眼镜，略厚的玻璃片后是一双暗藏潜流的双眼。这双眼时不时泄出丝丝精光让人觉得，若是被这双眼眸盯上一眼，自家祖宗八代都能被分析出来。
　　男人隐藏在宽大衣衫下的躯体有着不难看出的紧致，完全不似一般中年男人的油腻臃肿。但身上暗沉的肤色与略显松垮的皮囊却摧毁了一切装束，好像在宣告：纵使一个人多么强大无敌，时间也不会停留他半分。
　　他的妻子倒是显不出岁月的痕迹，皮肤塞若冬雪，一头乌黑靓丽的微卷秀发滑落肩头，唯有眼角的丝丝细纹稍露无力。毕竟是女人，又从不为金钱所困，保养地自然是好的。
　　夫妻两人都是自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因此，餐桌上没有小家的糯糯情语，暖暖温风，只有偶尔失误所发出的碗筷相碰的叮当声响。
　　可，真是这样？
　　还是……
　　根本无话可说……
　　“爸，妈。”韩言形式地喊了一声。拖鞋拖拖拉拉地擦着地板，也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餐桌上的两人闻言抬起了头。
　　韩爸反射条件地扫到个人影，就又低下头用餐，“坐吧。”
　　韩妈则又一次被她的男款睡衣所吸引，扫了一眼后，她又在韩言白花花的肥肉上轮了一圈，复而盯了一眼那团杂毛，才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韩言拉开了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李阿姨麻利地端来了一盘跟韩妈面前一样，没有沙拉的蔬菜水果沙拉，放在了她跟前。
　　韩言默默地注视了这盘还不足一百五十大卡鸟食一眼，没有任何反抗动向，拿起叉子就开始没有灵魂地进食。
　　其实李阿姨给韩言准备的原本是培根三明治+红烧紫茄+糯米八宝，可这次恰巧被塑形达人韩妈碰上了，直接让她换成了自己的同款鸟食。
　　可能是肥妞配蔬菜的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惨，韩妈又让李阿姨把那碗八宝粥端了出来给她配上。
　　韩言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十分自然地将它加入了自己的入食列表。
　　“你弟弟今天要回来了。”韩爸少有地寒暄了一句，不过依旧是那副面瘫脸。
　　“知道了。”韩言顶着同款表情回应道。
　　“……”
　　韩爸本来准备再说两句，可筷子悬了半天，突然没话说了。于是他启动了老程序，从一旁的柜台上拿下来五摞捆绑整齐的小红鱼放在了桌子上，“还是五万，不够了再跟我说。”
　　“够了。”韩言没抬头，也没看那五万块钱一眼，只是寻了个口舌空闲的时机答了一句。
　　韩爸手点着桌子，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静坐了一会儿，又拿起了筷子继续吃饭。
　　韩妈突然觉得寂静的空气透着丝丝寒气，就连儿子要回来的喜悦也抵不住这股严寒。她停下叉子，没话找话说，“小言，妈妈不是开的有服装店嘛，也是可以定制的……”她注视着韩言，可后者还是继续着自己的晚餐，并没有因为自己语言的开始和停顿而做出任何反应，好像根本没听到一样。韩妈心头一堵，后半句话不知怎么着就卡在了嘴里。明知道韩言可能不会理会，但话哪有说一半的道理，韩妈硬着头皮又继续说下去。轻柔的声线被静寂的近乎凝固的空气扭曲地有一丝颤抖，“你……要是有，嗯……缺衣服了，可以……告诉妈妈。”
　　“嗯”
　　空气又极速冷冻。
　　切割完美的水晶犹如一块散着寒气的冰石悬在三人头顶，就连它发出的偏暖的黄晕此刻都失了它该有的温度，冷酷的在桌沿打下了三个模糊的黑影。
　　淡淡的灰笼上了天，银白的勾月已经显出了身形，孤身一人挂在天边。
　　韩言将钱扔到书桌上，整个人无力地倒陷进床里。一股莫名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向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韩言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摁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颗糖，撕了包装，放进了嘴里。
　　舌头好像僵了，甜腻腻的味觉并没有如期而至。
　　韩言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没有了呼吸。
　　如果，哀乐真成了第二天黎明的葬乐……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