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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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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晴空潋滟,万里无云,阳光如金子般从头顶上投下,激起大地的一波波灼热的浪花。
太子府邸两扇朱红的大门边上,两座狰狞的雄狮器宇轩昂。
曾经饱受争议和猜忌的二皇子府,此刻早已准备好了金赐牌匾,只等大内亲信的圣旨一下,便立即取下来挂上。
好些夜半三更时常从后门出入的官员,如今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个个笑脸盈盈,暗暗庆幸自己押对了赌注。
府门外街上车轿连天,前门街头望不到边,门庭若市的太子府,喜庆洋洋的一片,好不热闹。
官僮打了轿帘,一颗花白的脑袋从里头伸出来,向着左右望了望,才颤颤巍巍地被人扶着下了轿。那轿前左右挂着两盏白纱四角灯笼,用墨黑笔迹写了一个大大的“谢”字。
“尚书府谢应天……”公公站在前门高声唱喏,声还未落,立即有太子府的奴仆迎上去,主人翁、贴身伺候人、普通家生子、抬娇的奴仆等,都分别有不同的照看,如此重大的场面,他们人人秩序尽然,做事相当利落到位。
今日这场庆功宴,不来是与未来的天子公开作对,来了却是一道灼热的“鸿门宴”,无人敢不来,却并非人人都想来。
几家欢喜几家忧,席面间众人推杯换盏,或插科打诨说笑,或文绉绉地用话语极尽恭维,各人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谢应天表面强颜欢笑,但眉头却暗暗锁起,内心更是悔不更迭,倒胃了一肚子的苦水,心中郁闷,混不收涩,三杯酒水下肚,只感觉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
“谢应天这斯,他也真敢来?”
“二哥未免太看得起他,一个墙头草而已,这可是父皇的面子,身为臣子,他不敢不来。”
殷鉴如今虽然荣宠圣上,今日见这满朝文武,却也不免叹息,“三弟,今日我这府内座无虚席,囊括了满朝文武百官,堪比朝宴,你猜猜看,这些人的肚子里,都在打什么主意?”
冷慧的眸中光亮一闪,他回头瞧了一眼身旁的太子,口中缓缓道,“二哥不必忧心,任凭什么主意,也只是那砧板上的鱼肉,逃不过你的刀俎。”
看着身边的兄弟,像是雪地里的孤胆英雄看到了盔甲,更多了几重心安与把握。
庭堂内。
薄暮降临,太子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金碧辉煌。舞台上的戏曲唱喏欢愉,台下诸位王公大臣畅谈饮酒说笑。歌舞连续不断,已经热闹了一整天。
七皇子殷澈坐在最前排,他手持墨扇,头戴白玉发冠,身穿一件水蓝色金绣枫叶软缎袍,一副寻常人家富贵公子的做派。
上位而不跋扈,富贵却不骄奢,纵使夺位失败,他也从来没有失过风度,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当王。
他的生母是毓妃,十七岁进宫,十八岁便得了七皇子,虽然早已年过三十,却多年盛宠未衰,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一次饮食不当,让她坏了身子,自此以后再也没能生育。
在顺德帝现存的儿子当中,三皇子性子孤傲,纵使舅舅家有军功在身,皇帝对他一向也不冷不热。其他兄弟都早早得了封地出宫,他却辞决了。
能像三皇子那样,常常留在宫中走动的人,只有七皇子一个,却是因为皇帝不舍得让他离开,因此留在宫中,承欢双亲膝下。
眨眼间,四周瞬间灯烛全无,除了廊檐边上的宫灯,庭院内漆黑一片。
人群一阵浅浅骚动,周遭侍卫却安然自若,舞池四周笼罩了一层微弱的薄光,像月笼纱般,轻盈、飘忽、朦胧又令人心驰神往。
随着烟雾的漂流,舞台上缓缓现来一女子,身下穿着九分流叶裙,外罩一件朱红的含影衫,口中轻衔一枝鲜艳的新绽梅花,半掩着面纱,赤脚点地,眼边似桃花含春般婉转轻柔,眼神又像口中红梅样的烈焰火辣,流盼顾飞,玲珑剔透,身姿绰约,额间朱砂一点,静时整个人如同画中美景,动时仿佛带起天地与她一起疯狂。
随着舞姿的流动,婉转悠长的歌声响起:
紫茎兮文波
红莲兮荠荷
绿房兮翠盖
素实兮黄螺
妖童媛女兮,荡舟心已许
櫂移藻挂兮,纤腰却素束
沾裳浅笑兮,倾船遂敛裾
采莲南塘兮,南王是将忘?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一舞完毕,歌声在寂静的府邸空中回荡,这本是一支哀怨之歌,但从她的口中唱出来,却少了几分冷寂与自怨自艾,多了几分清气的柔暖。
锦上能添花,喜上,也当然只能加喜。
烟雾还没有褪去,台上的女子反手掀下面纱,抬头殷勤地欠身一委,道:“小女在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掌声越来越大,最终汇集成一阵雷鸣。片嘁嘁喳喳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一个响亮又明朗的声音愤懑地斥责道:“太子府安危何其重要,岂能因为你这一介舞女熄灭了烛火?今日这院内的人都是朝廷命官,若是出了什么闪失,你这舞姬能拿几条命来赔?”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见说话的人正是拿剑的郑大将军。
郑氏一族世代为武将,殷帝覆灭大梁前,他家郑老爷子是顺德帝的得意部将,也为开国元勋,为殷帝征战边疆,夺得皇位,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
在场的这位郑大将军,名唤郑士康,在家中排行第一,其父郑勋历经前朝两代帝王,加上当今则是第三代,在军中颇有威望。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非凡的园子瞬时间鸦雀无声,无人敢站出来接话。人人都知道,这褚九是太子的人,但也没有人敢在这武功盖世的郑将军面前叫板,况且这做法却是有不妥之处,所以权衡再三,原本想站起来打和场的几个官员,也都闭紧了嘴。
褚九身量盈盈,冷冷地看着远处这个男人,始终一言不发,举动泰然,嘴角扯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将军说笑了,今日太子府盛宴,褚九也是宫内数一数二的舞姬,父皇特地拨过来给二哥哥助兴,也体现父皇的一片慈爱之心。将军身肩保卫殷国安全的重任,警惕性异于常人,又心系朝廷安危,一片赤胆忠诚之心实在难得,还请将军饮下这杯酒,以表达小王的仰慕之情。”
那郑士康虽然是一介武夫,却也天性聪慧,久经沙场,做事说话虽说有些直耿,却也不是愚顽不灵之人。这七皇子自小天资聪颖,人品敦厚,才华在诸位皇子当中也数一数二,郑氏家族对他颇有好感,再加上他的母妃正得圣宠,也顾忌着几分颜面。
他放下手上的利剑,双手托起了酒杯,正气夯然地回敬道:“是士康鲁莽了,一介武夫,所得皆是天家恩赐,所以才想得有些多,倒是让七皇子见笑,我自罚三杯。”
说完一手从桌面扫过,三杯烈酒稳稳下肚。塞漠边寒,常常以酒取暖,这点酒也算不得什么。
经过这么一闹,众人的目光才从郑将军身上散去,等到大家再次看向舞台时,台上斯人已去。
后园水帘处。
此处倚山而建,鬼斧人工各占一半,清泠泠的水瀑从高山泄下,溅落起万点激水花,水边有亭台连着水榭,是个观瀑的好地方。
只是此刻华灯光耀,四周混沌一片,只听见眼前砸落的水声,令人感到无比凉爽。
褚九面上妆粉未褪,转过抄手游廊,正欲往房门走,却忽然从廊檐的栅栏外闪跳出一道白影。一股冰魄梅香隐隐入鼻,步履匆匆的人惊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这才看清来者,正是方才竭力解救自己的七皇子。
“七皇子安。”
七皇子双眼含笑,抱扇作揖道:“九姑娘不必客气,是殷澈孟浪。”
褚九蛾眉螓首,将身段放得极低,回答道,“今日是太子的盛宴,奴婢一时兴起闯了大祸,幸好九皇子出面相助,才挽回了太子府的颜面,不然恐怕整个舞坊都难辞其咎,九皇子对奴婢对舞坊的恩情,奴婢不胜感激。”
她一口一个奴婢,全然一副生分模样,七皇子欲言又止,但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知道强难无益,嗫嚅了半晌后,也只得作罢。
“九姑娘不必客气,太子是大殷未来国主,只要是为太子府好的事,殷澈自然会做。九姑娘不必挂心。”
月中浑圆,大地余热未尽,一阵凉爽的晚风吹来,将褚九背上的汗湿吹散,浑身不由得打了一阵激灵。
逃也似的穿过回廊,回到住处,她摁住砰砰直跳的心,故作镇定地关上房门,笙箫丝竹琴筝之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若隔世。
安静,有时候也象征了某种程度的孤独和逃离,只要人心的羁绊还在,走得再远,最后还是会回到最初的原点,再披上袈裟,带上自己心底的秘密,携着满腔的压抑,去这个尘世间穿过。
一个人的时候,褚九会怀念在探春楼的那些日子。
红花绿草,烟花柳巷,妓女恩客,虽然最终都是钱财交易,却也是各取所需,鸨母严苛不假,但若真有难处,到底也还有一份人情味在,运气好的姐姐们,或自己赎身或嫁人,只要攒够了银子,鸨母并不很难为。
“嫁人?……”
心里面想着,口中楠楠地嘟囔出这两个字,浑身疲惫地坐在妆奁前,一鼎缠枝银台上半盏烛心未灭。
“姑娘回来得好晚,想必是有人耽搁了?”
“谁?”听得男子声音,这女子着实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朝四周逡巡。
从外室上左方漆黑的角落里,紫衣云龙赤金袍,面相严肃不言苟笑,一步一步朝着房中间走来。
“三皇子不声不响地闯入女子的闺房中,不觉得不妥么?我虽是舞姬,却也还没糟践至这个份儿上。”
褚九惊惧转怒,娇柔的声音也变得陡然凌厉了几分。
“刚才七弟对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她有些心慌意乱,犹兀自镇定。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着殷夙,隐隐威胁道,“三皇子深夜来此处,太子知道么?”
他听罢,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反唇相讥道:“呵!一介舞姬也敢这么跟皇子说话?褚九,别仗着二哥宠你,就敢这么为所欲为?捧杀捧杀,你这出身和地位,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看着她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怯意,他仿佛十分满意,“好好做事,才是你的价值,倘若你敢有二心,就算得罪了二哥,我也不会放过你。”
朱漆圆桌上置着瓷器茶壶杯盏,茶水已经凉透,他伸出手去,把玩似的一刹那间,壶内便“咕噜咕噜”沸腾起来,顺着桌上的锦缎蜿蜒流下,汇积在沿边,再“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一声清脆的碎响在房间内炸裂。褚九看得心惊。
“褚九,你是什么身世,你我最清楚不过,在这皇宫里,我要想处置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你唯一的依靠,就是你的价值。好好想想吧!”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像来时那样,如风无形消失在了黑夜中。
偌大的房间内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台前的烛光翕动摇曳,朱红的床踏被映衬得更加红润,窗外夜风吹进来,强烈的不安笼罩上心头。
在太子身边带了多年,殷夙的为人她自然清楚,从小性格孤敢,杀伐果断,说一不二,不惧权势。
她的脑海里头猛然想到杏花楼,双目流露出恐慌,胸中一口冷气倒抽。
忽然想到了自己。自己……又算个什么?若殷墨真杀了自己,太子难道杀了他为自己报仇?要知道,太子能走到今天,三皇子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褚九不敢再想下去,人的自我保护意识让她掐断了念头,回想起殷澈在廊上行为神色,庆幸自己做得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