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九歌》巴豆ing

6、消失 借着屋内微

　　借着屋内微薄的光线，褚九麻利地将妆容净去，她的心底始终存在着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缠绕着她，纵使被压在心底，可每每午夜梦回，都让人觉得无比的毛骨悚然。
　　她有些害怕，这种无言的慌乱中，包裹得更多的却是愧疚与自责。
　　“青莲。”
　　“姑娘，有什么吩咐？”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泡在澡桶里，花瓣的香气随着蒸腾的水汽隐隐飘散，暖热的水温将全身包裹，她长吁了一口气，眯着眼，浸湿的青丝早已散为一缕飘散在水中，像是游动的水草。
　　殷鉴、殷夙、殷墨、殷澈……隐妃、宋妃、毓妃……层层叠叠的乱麻，这些人的名字如同利剑，不断地在脑海中穿梭，他们在流泪，在畅笑，一双双眼神，包含着种种异样复杂的心思。
　　漆黑又长线的扇翼猛然睁开，褚九的表情变得十分警觉，朝着身后的人低声道：“青莲，出去看看。”
　　这青莲原本是太子府内的一个二等丫鬟，原本是江南一家武师的女儿，后来她父亲被仇家追杀，武馆败落，她沦落到街头卖艺为生，被太子殿下瞧见，便收了下来。
　　殷鉴看她身上很有些功夫，为人心思单纯，多年来对太子府忠心耿耿，做事也十分有眼色，便拨到了褚九的身边来伺候。一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二来防止某些别有居心人的暗害。
　　她此时穿着短襟翠湖衫裙，脚下一双水红锻的绣花鞋，拎着水帕的水顿了一下，随即放轻了脚步出去。
　　“姐姐，我给你送东西来了！你在吗？”
　　青莲刚拉下门插，便猛然听到了这句话，听出这是琉璃的声音，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戒备心，脸上展开了笑容来。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琉璃姑娘，咱们姑娘正在后屋沐浴，只怕还有一会儿，你这是……有什么事吗？”
　　琉璃扑闪着一对天真烂漫的眸子，挥了挥手上的檀木描金小盒，红润的脸颊上红扑扑的一片，表情看起来兴奋不已。她朝左右看看，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嘘，我给姐姐送礼物来了，这可是份大礼。咱们……”
　　“这样的话，那你先进来说，外头人多嘴杂，看见了只怕是不好。”
　　“嘻嘻，青莲姐姐聪明，我正有此意呢！”
　　琉璃向来说话娇憨，透露着一股蠢笨的可爱劲儿，显得人畜无害。她初进宫时，年纪才五六岁，褚九只知道她有个姑姑，早年在宫里头当差，因此借着这层关系，才能捷足先登。
　　那姑姑去世时，临终托了身边的人照顾她，说自己的侄女儿太笨，让她能在宫里头混口饭吃口就成。
　　对于琉璃的身世，褚九就只知道这些，也十分相信。因为照着琉璃这笨脑子，若是殷宫内没人特别照拂，死百八十次也不算多，岂能安全地活到现在？
　　有人嫌弃她笨拙难言，也有人喜欢她天真纯快。褚九就是后者。
　　知道来人，她便随意套了一件月白镶花的亵衣，靸了寝鞋，从后屋走出来。
　　“你这丫头，我上午说你的都忘了？”
　　“嘻嘻”，琉璃眼神婉转，先是迎上来抱着那纤细的手臂亲昵不已，撒了好一会儿娇，随即从袖口内掏出锦缎盒来。
　　“姐姐先别急着说我，你看看这是什么？”
　　只一眼，褚九便眉头一紧，心底都生出一股凉津津的诧异，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盯着琉璃的双目。
　　“你从哪儿来的？”
　　流萤的整张脸都洋溢着兴奋，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她没有察觉出褚九语气中的骇然，语气因激动比平时说话加快了许多。
　　“姐姐你听我说。我刚被姑姑叫去做针线活，就从前院过来，路过熙春花园时，正巧碰见七殿下。就是他，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姐姐，七殿下才貌双全，风流倜傥又温文儒雅，他似乎很喜……”
　　“你打开看了？”
　　褚九打断了她那无知的幻想，表情十分严肃，用几乎质问的语气问她。
　　琉璃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从面前人明显的神情中，她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不好，头摇得跟碧浪鼓似的，发髻上的珠钗险些滑落掉地。
　　“那来的路上，可有被人撞见过？”
　　“没有呢，九姐姐你放心，我藏得好好儿的，只是在轩华门外碰见了刑公公，他草草盘问了几句，也并没有引起怀疑。”
　　听完她这话，褚九长长得舒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恍然，却仍旧故作镇静，淡淡道，“今儿丢了簪花，兴许是殿下碰巧寻着了，才来归还。不过……”，她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向嘴大，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起。”
　　“我……”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嗡嗡道，“姐姐放心！琉璃绝对把嘴巴管得严严实实的，不会透露半个字出去，不然就灶王爷惩罚我，从此一辈子都不能再吃绿豆糕！”
　　“好了好了，谁不让你吃了，我这儿还有些，一会儿让青莲给你包起来，都带回去，啊？”
　　听到有绿豆糕吃，琉璃的浑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咧着嘴乐不可支。
　　送走琉璃后，褚九这才踱步到内屋，靠着烛光打开了这木檀锦盒，盒内重重叠叠，足以看出这送礼之人的千万层心意，等掀开最里层时，是一块明黄的帛，细细包裹着一个极小的物体。
　　赫然是一块沉碧的玉扳指！成色极佳，纵使褚九见过这个多宝物，眼前却是忽闪地一亮。
　　这扳指她见过。
　　它常戴在七皇子大拇指上，顺德帝宠爱毓贵妃的事情流传至今，她早已有所耳闻。
　　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七皇子出生后，顺德帝爱护异常，特地命人寻遍天下玉石，想要为这小儿做一个吉祥物，无奈下边人呈交上来的东西，都不能令老皇帝满意。
　　等到七皇子满白日宴，六宫十分热闹。那日，灵鹫山的璇玑老道在外敲鼓献玉，还大肆扬言，说是上古遗留的宝物，顺德帝许久寻玉不得，见了这块玉后，觉得似曾相识，十分有眼缘，便留下了，重赏了那道士。
　　不料道士拂袖而去，半两黄金也不沾染，两袖清风，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转眼间十几年已经过去，当初的这个故事被传呼得十分邪性。
　　传说这扳指侵染灵性，十分诡异，小时婴孩能用，大时健壮男子亦能进，可大可小，时常随着拇指变幻，且只有七皇子的手指才能套入，被视为七皇子的独特护身符。
　　原来母妃得宠，皇子受到帝王的注目与关爱，当真能够创造奇迹。
　　对比起来，她想到了殷鉴，这位历尽肝胆、几乎险些丧命，来争取父皇的垂爱与关心，以夺得太子之位的人。人人都知道，他也是一名皇子。
　　她在杌凳边上独坐良久，将他曾经述说的语言构图成画面，不由得感到一阵幽微的心疼，转眼间细极思恐，用手抚摸那玉扳指时，指尖莫名地滚烫起来，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这情景实在令人心惊。
　　次日凌晨，大地的露气还未消散，凉飕飕雾蒙蒙一片，大街前的各列府轿络绎不绝地散去，只剩下几些个软轿零零星星地摆在那里，轿前两边挂了暖黄的灯笼，署了各自的府邸名。
　　舞姬惯例早起练功，定点穿衣，洗漱，吃食，时辰一到，前头嬷嬷便拿着戒尺在舞坊厅堂等待，若是乱了衣衫散了头发的，亦或是走路不规矩或迟了的，便要当众惩罚一通，规矩十分严苛。
　　太子位封大宴后，老皇帝体恤殷宫与王府内的奴才，特别恩赐沐浴休整一日，除了关键职位支之处要人伺候外，其余的人都自行歇息，只要不喧哗吵闹生事。
　　蟹壳天青上，床几上的沙漏疏疏地响，提示着时间的变换与流逝。褚九心里藏着事，一整夜辗转难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此刻头疼欲裂，见窗外微明，便悄然起身了。
　　素面朝天，青丝粗绾，廊檐下的宫灯还未熄灭，一盏盏烛火在里头跳动闪烁，天光微漏，这廊幽转盘旋成了一条蜿蜒通明的道，衬得四周更加晦暗。
　　廊外的花园中，树木花草簇新的枝叶繁茂，搅合在混沌的末夜中，突兀得有些怪异。
　　她来不及多想，穿过抄手花厅游廊，只一昧低着头，兀自向前走去。
　　忽然，一抹皙白的身影赫然横在眼前，挡住了面前的去路，他依旧穿着昨日的那身衣袍，显然一夜未归，刺客双目疲惫地看着她，手边的纸扇晃晃悠悠在空中打转。
　　褚九头皮一紧，无声地草草迅速行了礼，正欲转身换道要走。
　　“九姑娘！”
　　犹豫彷徨的一刹那，七皇子又再次站在跟前，挡住了去路。
　　“七皇子安。”
　　兴许是许久未开口，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身体往前倾了半个角度，焦急地低沉道：“不知道昨日的锦盒，你可收到了没有？”
　　褚九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依旧不曾抬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七皇子不小心遗落的东西如此贵重，奴婢不敢擅专，只得暂时好生保存了，想着今日就给您送过去。”
　　听见这话，他越发地躁动不安，一向沉稳善雅的他，见四下无人，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急急地解释：“九儿，我的心意你知道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有意娶你为妃，愿父皇那边我会……”
　　“殿下！”她急急地低声喝道，“殿下请自重，褚九一介舞姬，在这宫内能得以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殿下若真是为我好，就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我……姑娘严重了……”
　　他亦感到自己失礼数，将方才急切的神情收敛几分，讪讪地松开了手，面上有些窘迫的难堪，含着光亮的眼神逐渐萎靡下去，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来，又恭正了身子，像寻常公子那般抱扇作揖。
　　“殷澈给姑娘添麻烦了，还请姑娘体谅。只是我一片赤诚之心，此生必是认定姑娘，心里只等姑娘一句话，若是这句话等不到，便日夜焦灼难眠。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我将姑娘视为瑰宝，终身珍爱，不离不弃，希望姑娘能够郑重考虑。”
　　“褚九大胆！”
　　他的话音刚落，一句高昂的声音如同石破天惊，划破了本来安静得空气，在这静谧的清晨格外刺耳。倏忽一小会儿，突然从四周黑黢黢的地方，走出一大群人来，让二人都吓了一跳。
　　为首的太监打着宫灯，晃晃悠悠，明明灭灭，像是一群鬼魅迤逦袭来。方才还寂静空旷，刹那间如同市井，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堆人已经团团围了上来，照耀得亭廊下登时亮如白昼。
　　那走在前头的老婆子，神情沉郁，一双垂老的眼皮下团团乌青，看上去有些骇人。她身穿一身暗菊纹素锦宫装，整个人庄圆白胖，唯独脸色沉肃。
　　殷澈认得，这正是常年在宋妃身边伺候的谭姑姑。
　　“好骨头的贱奴才！天不见亮的，竟然趁四下无人，做出勾引皇子这等事情来，娘娘门一向仁爱六宫，尔等不知道感恩，反而做出这种丑事！”
　　谭姑姑色厉内荏，开口便来者不善，褚九心里不由得一惊。别说在入宫后，就算在入宫前，在杏花楼时，即便遭到训斥，她都从来没听过这样直白的重话。
　　正想开口，耳边却如同炸雷响声。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不知轻重的贱婢拖下去！”
　　话刚落音，立即从她的身后蹿出来两个宫人来，她们身形粗肥，手脚壮大，根本不似寻常内廷服侍的宫女，人人手中拽着麻绳，动作十分粗暴，一上来就要环臂羁押人。
　　七皇子眼疾手快，当即挺身上前，一双深潭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谭姑姑，语气却依旧十分缓和。
　　“姑姑误会了，本宫只是在此处与九姑娘偶遇，说起昨日姑娘之舞姿，本宫称赞了两句，两句话的事儿，不知道姑姑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勾引皇子？这话传出去，打搅姑娘家的清誉不说，本宫也难逃干系，还望姑姑海涵。”
　　谭姑姑的面色立即和善了些，但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不见半点怕意。
　　“七皇子安。”
　　“七皇子生性纯良，又是毓贵妃娘娘的心尖儿，深得圣上宠爱，何等尊贵，哪里见过这些腌臜之事？舞姬自古以来出身低微，妄图攀附权贵的先例大有人在，只是没想到竟有宫人如此大胆，敢对皇子用狐媚之术，奴才们得了宋妃娘娘之命，拿了证据，特来捉拿这等祸害，以清宫闱。还望七皇子见谅。”
　　她说完一番话，忽然脸色一变，朝身边的婆子低声喝道：“捆了！”
　　两个宫人立即伸手要去拉人，却被七皇子一扇子打了回去。他力道不小，纵使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也感到手上吃疼。
　　谭姑姑见状，怕再拖延下去多生事故，不好交差，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截了当。
　　“七皇子日后便可明白娘娘的苦心，此时却不可阻拦奴才们！这是娘娘的旨意，奴才们也是奉命办事，这事儿还没能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要事情因此闹大了，勾引皇子，这等罪名按照律例是什么下场，皇子应该比我清楚！”
　　他置若罔闻，依旧护着手边上的人，气急反笑道：“这说着好像这罪名已经坐实了一般，姑姑这等给人强加罪名，说着便要打要杀，即使宋母妃亲自发落下人，也要拿出个证据来吧？”
　　皇后早逝，殷鉴即太子位后，隐妃即入主正宫，但因隐妃百般推辞，拒不上位，并且拿“资历经验浅”作为理由，力荐三皇子生母宋妃为正宫之主，而自己则甘居妃位。
　　顺德帝感慨隐妃的大气退让，又忌惮宋妃父兄在朝中的兵权，因此权衡再三，坚持封隐妃为后，同时又下诏，令宋妃居妃位之首，与隐妃共同在宫中主事。
　　因此宋妃即便只在妃位，也能够尊享皇子公主们的一声“母妃”。
　　至于毓贵妃，纵使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奈何孤身一人，朝中没有母族兄长能够帮衬，唯独靠着膝下的一位皇子，也很难和这二人争夺什么。
　　不过，众人都不知道的是，毓贵妃手中，暗暗拿着一道密诏，这是顺德帝倾尽全力，能够为她母子二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她很能审时度势，盛时不傲，衰时不屈，性情恬淡，看似不争不抢。
　　凭借这一行的乖顺与温和，她成功摆脱了“众矢之的”的处境。
　　“七皇子息怒，既然奴婢敢来拿人，当然是证据确凿。奴才今日有任务在身，还请皇子让路，若得罪了殿下，告到娘娘那里，奴婢但凭发落。”
　　“呵呵”，他听闻后，早已得知她们的把戏，送人容易要人难，淡淡地冷笑了两声，“不管姑姑怎么说，这人，绝对不能带走。”
　　“皇子明察，娘娘这都是为了您好”，谭姑姑的神情摇摆犹疑，最终下定决心似了的，又道：“那既然您要看证据，奴婢就斗胆了。”
　　“端上来！”
　　说话间，一个鎏金托盘被呈了上来，上面用黄缎托着，掀开一看，赫然是七皇子的那枚玉扳指。
　　“奴才们去贱婢的房里搜到这个，贱婢有什么话，自可到娘娘面前去分辨。娘娘还说，七皇子生性良善，又心软，少不得被贱婢哄骗，让皇子切不可被奸人蒙蔽，要以大局为重。”
　　褚九本来心里狐疑，见到扳指的一刹那，更是倒抽一口凉气，心知大事不好，却没想到殷澈更是越发将自己护住，挡在自己身前，无路如何都不肯退让半分。
　　“大胆！我是皇子，你们敢以下犯上！”
　　那谭姑姑也是宫中的老人，父兄是宋氏旧部，为人颇为刚直，到了这个时候，仍然能够保持素来的冷静，双方对峙着不退让。
　　“奴婢只是按照规矩行事，带走！”
　　“谁敢？！”
　　与此同时，毓妃宫中的小顺子过来，到七皇子脚跟前行礼：“七皇子安，毓妃娘娘请七皇子过去。”
　　听到这句话，他仿佛看到了救星般，不自觉地环住褚九，在她的耳边小声道，“跟我去毓秀宫躲避一阵，母妃会为你做主的。”
　　没想小顺子却脸色为难，“娘娘吩咐，只请七皇子过去，旁人一概不许踏入毓秀宫。”
　　她闭上双眼，方才腾起的求生欲望，此刻被浇了一盆凉水，化作成灰烬，最后一根稻草扯断，只在心里默默念叨，你在哪里？
　　“皇子，请走吧。”
　　他依旧纹丝不动。
　　褚九忽然旋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殷澈的面前，神情悲怆而亢然。
　　“既然是思妃娘娘的意思，皇子便快些去吧，褚九一介舞姬，是婢女奴才的身份，不值得皇子这样做。”她说完一拜下去，同时起身伸出双手，“姑姑走吧，我跟你回去见宋妃娘娘。”
　　两个婆子立即上前，将她捆绑了起来。
　　“九儿！”
　　一行人迤逦而来，迤逦而去，宫廊又恢复了方才的死寂。四周一片魑魅魍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
　　那日，玉门轩宫门外大门紧闭，细细听时，里头鸦雀无声。
　　风风火火带走的人，当日去拿脏和捆人的宫女太监，个个都像吃了忘心水般，对当日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七皇子在毓秀宫住了大半个月，每天陪着毓贵妃下棋作画，饮茶谈话，赏花论道，日日恹恹的，精神游离茶饭不思，后来索性滴水不进，硬生生饿了许多天。
　　毓贵妃天生聪慧，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苦口婆心地劝说，最终于心不忍，怕他累了自己一条性命，终于放了他。
　　他重获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打听她。
　　“回殿下的话，九姑娘没事儿，那日在玉门轩，只是被娘娘训诫了几下，后来误会查清，知道她是无辜的人，又放了回去。现在人正在刑掌事那儿。”
　　“那就好……那就好……”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我虽然答应过母妃不再见她，你过来，我告诉你，你这样做……”
　　五日后，半夜三更，四周漆黑一片，道上守卫的士兵都已被调遣开。
　　从玉门轩的后门处，拖出来一个浑身伤血的女子，远远看去，那人身体单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亵衣，乌青的黑丝飘零散落，撩开额前的头发时，可以看见她双眼紧闭，牙齿还在紧紧地咬着，一双血淋淋的手掌拽成拳头。
　　她气若游丝，意识似乎已经游离在鬼门关外。
　　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身着一等奴婢宫装，指挥着两个婆子将她装进了恭桶。她向这两人每人塞了一包银子，又小心地在耳边嘀嘀咕咕，仔细吩咐了几句，那两个婆子唯唯诺诺地不断点头。
　　看着她们运车的背影，她舒了一口气。
　　走过十二条道，转过二十三个弯，一个头戴深黑色帷帽的人，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她身穿深紫缎衫，浑身上下包裹的得密不透风，但隐隐可见身形瘦削，说话时，声音如春涧里的叮咚流水般，听起来清悦又妩媚。这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大包金叶子，递给了这两个婆子。
　　“多谢两位，这是一半的赏金，够你们的余生富足了。出城后，城外自然有人来接应你们，你们二人将人交给他们，立即远走，出了殷城，终身莫要再回来。看仔细些，人必须要活着，接头的人会将另外一半赏金给你们。”
　　那两个婆子十分满意，接过钱财道谢不迭。
　　“贵人放心。老婆子两干这活几十年了，还没出过差错。”
　　“赶紧去吧，这是腰牌。”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