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舞九歌》巴豆ing

4、赐婚 谢张氏思忖

　　谢张氏思忖了半晌，屏退了下人，透过打开的窗纱，双目无神地望向天外。
　　“我一直被关在这府内，鲜少出门，官场家眷那些个势利眼，也嫌我是妾氏扶正，娘家没什么帮衬，都明里暗里嫌着呢，又哪里知道外头的这许多事情？但这毕竟是王府的门第，又是圣上赐婚，想来也不差……”
　　她见谢桐若有所思，知道她虽然素来听话，但是这个女儿向来脾气乖张，在男女夫妻上，表现看法更是十分怪异，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摆在面前，她的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
　　“桐儿，娘这辈子总算是苦尽甘来，我告诉你，你可别犯傻。”
　　谢张氏说着说着，竟独自抹起泪，拉着女儿的手继续絮絮叨叨。
　　“你娘本也是良家女子，只是哥哥犯了错，丢了官，才来给人做妾……你也看到了，这院子有多少人？要不是我事事忍让，时时提防，一昧算计讨你爹的欢心，有幸生下了你弟弟，熬到扶了正，哪里还有咱们的日子？”
　　“娘！”听谢张氏提起往事，谢桐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景象，也不由得跟着感伤起来。大夫人在时，一心礼佛，治家不严，谢氏时常受欺辱，只能睡在临近下人的小檐房里，冬冷夏热，炭火冰扇一概全无，好几次都病得差点起不来。后来娘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获得到爹爹的关心，才挪出来住进了上厢房。
　　“娘你放心，桐儿知道分寸。”
　　谢张氏得到应允，用丝绢将眼泪擦净，满意地点点头。
　　“那娘……青青……”
　　“嫣彩！”一听到曹青青的名字，谢张氏立刻沉下脸子来，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当即朝外大喝。
　　“夫人。”
　　“这些日子好生看着小姐，让曹家的少来往些”，又转过头对谢桐嘱咐，“你年纪已大，又赐了人家，再也不便出门。从今日起，直到你嫁入王府前，都好好在房内学女工，綉嫁衣，看《女则》，别让外头议论，说我谢家的女儿没有教养，说……说你母亲没把你教好。”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陡然暗了下去，妾氏扶正，她的心里还很膈应。
　　“可母亲，曹妹妹她……”
　　“别再给我提那个庶女！”谢张氏火气上头，起身指着谢桐的鼻头，劈头就骂道，“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你哥哥是嫡子，门楣佳好，那曹家势单力薄，能给你哥哥什么帮衬？以前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你去，如今你是什么地位，她是什么身份？还整天跟个庶女厮混在一起，你不要脸我还要！你哥哥再不济，也总不能叫一个庶女霸了去！”
　　谢桐见母亲忽然色厉，这么不留情面地数落自己，又气又急又羞又臊，登时双颊憋得通红，一股子火气上来，待要顶嘴，谢张氏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哽咽着喘气流泪。
　　“桐儿，不要怪母亲狠心。你想想，从小到大，母亲有害过你么？做什么不是为你和你哥哥盘算着？她曹家是新贵，根基尚欠，又不是身居要职，况且又是个庶女，在曹家，就算是嫡女，嫁咱们家也算是高攀。要是给你哥哥做妾，也尚可，但我看那个曹青青，是个有心计的人……娘……娘是过来人，这么多年，为你哥哥为你吃了多少苦头？还能不知道这里头的算盘？”
　　见谢桐不说话了，她收住了眼泪，又擎着帕子擦拭，喘口气继续锲而不舍地劝说。
　　“孩子，等你哥哥娶了个名门望族的嫡女，那也算多了一层依傍，以后不管是在咱也有个好前程。你这嫁王公侯府是高嫁，虽然娘也盼你个好，但好坏却难说得很，你以后要有个得力的弟弟，娘又把持着家务，你的日子也总有个盼头不是？你不要以为娘是为了自己，这天下所有的父母养儿育女一辈子，做什么不是为了儿女平安康健顺遂一生？”
　　她将这席话说得极尽温存，谢桐也忍不住掉下眼泪来，脾气立即软了大半，情绪褪去，心中有些暗暗地自悔不迭，又反劝谢张氏来。
　　“娘的苦心桐儿知道，娘切莫再伤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听娘的话，定不再叫娘为难。”
　　“孩子，你……懂得就好。”
　　一番柔情过后，谢张氏暂时收拢了女儿的心，又轻声吩咐婢女道：“嫣彩，你原本是我的丫头，跟随我身边多年，做事得力，以后就跟着小姐，小姐出嫁前要是有任何差池，我拿你问话。”
　　“是，夫人。”
　　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儿，一股难言的情绪堵在心口，难言述说。
　　“好了，我也累了，今日为娘说的一番话，定要记在心里。你也大了，做事要多盘算盘算，多多为娘和哥哥着想，娘年华不再，要指望你们，别只知道意气用事，你如今拥有的都很难得，你去吧。”
　　谢桐擦干了眼泪，起身拂了拂，低眉顺声地答道：“那桐儿先回房了。”
　　嫣彩跟在后面，待出了门转过廊外，不自觉伸出手往发髻上抹了两下，在鼻前嗅时，总觉得有一股鱼腥味儿。
　　谢张氏在城内没什么亲戚，府内更没能说体己话的人，所有一切都只能独自在心里暗暗盘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她心里一阵嘀咕，当即对外扬声道：
　　“来人，准备点茶盘果子，我去看看老爷。”
　　毓秀房内阁。
　　谢应天已经年近五十，留着一绺长白的胡子，这个特点让他在朝堂中很有辨识力度，因此一向洋洋自得，宝贝得很，日日让身边的丫头精心打理修护。
　　在先帝的诸位皇子当中，他最看中七皇子，曾经联络不多的门生上书维护过。可惜他运气不好，二皇子掌权做了太子，他的声势便如烈火中熄，只能收起手脚来，小心翼翼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过日子。
　　他为官多年，嗅觉十分灵敏，如今与政意失之交臂，已是大忌。
　　此刻，他手里捧着一本《老子道德经》看得津津有味儿，方才从前厅回书房后，新纳地美妾接连派人来请过好几次，都被身边的小厮挡了回去。
　　老爷子正念到“庄生梦蝶”这段时，一个满头珠翠的影子跨了进来。
　　谢张氏虽然过三十，但是天生的美人儿胚子，加上多年来在府中保养得宜，现在又极尽鲜衣珠翠、胭脂水粉为自己盛装，看起来说她是二九少女也有人相信。
　　年轻，是这个府邸中的女人最不缺少的资本，但也是最不可失去的资本。
　　“老爷……”
　　谢应天被这么忽然甜腻腻的一惊，手上正翻开的书面不自觉抖了抖，转手没抓稳“啪嗒”一下砸在了地上，抬起头却看见谢夫人正朝自己扑过来。
　　“怎么了？不是跟你说过，书房不要乱进来的嘛！快出去快出去！”谢应天不耐烦地朝谢张氏摆了摆手。
　　见状，女人刚要伸出的热情双手停顿在半空，恍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只是一刹那后，她那张有些过于苍白得脸上，却立即又绽开了笑容。
　　老头捡起地上被吓掉的书，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用袖子拂了拂，才重新装好好书签稳稳当当地放在书匣子里头，刚合上盖子，又听见一声娇滴滴的“老爷……”。
　　谢应天摆摆手心烦不已，嘴巴却只是絮絮叨叨看不出愠怒。
　　“什么事啊？不是叫你没事别来打扰我吗？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就是不听，你这个妇人真是……”
　　谢张氏憋下一肚子气，依然温声婉语地缠说：“老爷，人家不是为了咱们桐儿的终身大事来找你的嘛！”
　　“桐儿的婚事？当今圣上不是已经赐婚了嘛？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谢大人一边声色严肃，一边用手做拱手状向他处，尊崇之心言于溢表。
　　“人家这么一个女儿，虽说……虽说是圣上指婚，可那四王爷家那么多公子，是正是圆我都没有见过，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放心啊……好歹是我肚子里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就算是看她出身低微，也是我这个做娘的害了她，老爷她到底是您的亲骨肉啊。”
　　“闭嘴！”谢应天气得胡子眉毛都翘了起来，又心惧地抬头看看四周，咬着牙压低了声音对谢张氏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圣上赐婚是天大的荣幸，你竟敢话中忤逆圣上，这件事你再敢多说半句，我立马休了你赶出去！”
　　谢张氏不知为何变化如此惊惧，急忙辩解道：“不不不……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头哪里还容得她多说，只喝声道：“没见识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谢张氏这才收住了，用帕子一边擦眼泪一边踏着小碎步快速离开了毓秀阁。嘴里还一边小声嘀咕地骂着，在回屋地廊道上，正好撞见了携着食盒的美妾。
　　二人双目相对，互相暗暗向对方翻了个白眼，依旧心照不宣地热络。
　　太子府内。
　　午夜月上三竿，紫阳亭内帷幔飘飞，琴音铮铮，划破了阒寂的夜空。
　　帷幔内檀香袅袅，新晋的太子正是殷鉴，正捧着一把上好的紫砂壶沏茶，透过面前的缕缕茶雾，不远处天青色衣衫的女子正在抚琴，神情轻柔专注，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琴音无限地遁入夜空，像是挣扎的囚徒，在千万种选择面前，最终只能选择沉默。寂寂无声。
　　良久，一曲终了，那女子停下来歇手，却不言语，只是呆愣地看着手中的琴，时空凝滞了般。
　　“九儿，你又有心事了……在想什么呢？”男子看着她缓缓道。
　　“太子多虑了，九儿无事。”
　　男子沉闷半晌，将嘴抿得很紧，声音忽然变得酸涩起来，茶香雾气像浪潮般涌到脸上，却并不移动茶盏，只用了同样沉闷的语气缓缓：“九儿，这是最后一次。”
　　“你上次、上上次……都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是……”
　　“……殿下别再说了，我们听琴吧……过了今日，这样的好琴，怕是殿下再难听到了。”
　　柔情后的冷漠，冰凉透底后的热情似火，反反复复，如同油煎或炸，此时的褚九，竭力说服自己需心如止水。一颗完整憧憬的心，被碾压成碎片，片片零落，却又不能消失，令人痛不欲生。
　　琴音再次划破夜空，冷冽中裹挟着无线的寂静与无奈。
　　爱吗？爱的。
　　恨么？也恨。
　　但她无法恨面前的这个人，她只是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