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14、好奇

　　算了。陆尧暗暗否定了之前的想法，但很意外的，他没有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的内心正在一点一点变化，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如今在他潜意识里并不再觉得杀人灭口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周煜淡淡地瞥向他，目光凉凉的，似乎看穿了他，变成了他们初次见面那不苟言笑的样子，这让陆尧忍不住轻声嘟囔起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了一张铁石心肠的脸？”
　　周煜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贫嘴，毕竟一直以来，陆尧都是一副怯怯诺诺的样子，这么一来，倒显得有生机了许多。周煜突的笑了，睫毛上翘，眼睑下垂，温纯如林间小路，整个人莫名生动起来，像一缕光照亮了陆尧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
　　“一般都是夸我气宇清明，不过你的意思大概是讲我严肃端正。谢谢你，很特别的夸奖。”
　　陆尧气忿忿转过脸，白眼几乎翻上天去，刚刚产生的那一丁点儿好感也立刻烟消云散了。不想多说，不愿搭理这个自大狂妄的家伙。周煜看他生气，便敛了笑意，用力揉揉他的脑袋，倚在沙发上看报了。
　　手感真好。他微微眯起眼睛，心想。
　　陆尧乖顺无比的一口一口吃着根本不再需要的食物，打心底觉得难以下咽。周煜被他写在脸上的痛苦与不情愿吸引了，在静静审视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站起来“邦”的一下搬过一把木椅，正襟危坐于他面前。陆尧被惊得怔住，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呆呆抬头，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
　　“哥……您……”好不容易咽下像那坨对他而言是稻草的东西，擦去飞溅的蔬菜汁儿，陆尧欲哭无泪的开口。“有什么话您直说，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周煜眼睛“噌”的一下变亮了，简直可以说是大放异彩。
　　陆尧在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周煜表情狂热，似乎在努力压抑心底的窃喜，立刻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他实在忍不住了，这对他而言是种折磨。
　　“你是怎么痊愈的？在那种情况下。”
　　“……我不知道。你是指？”陆尧皱起眉头，狐疑地望着他。周煜这才想起在云溪公馆，陆尧始终是昏迷状态，不会记得是他替他做的手术，但他也不想告诉他，免得让他觉得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只好改口。
　　“当然是在路边，我看你情况不好，却恢复的相当快。”
　　“……我不清楚。”
　　“现在呢？有没有什么不适。”他说话越发小心，试探着。“比如，头晕？”
　　“没有。”陆尧摇摇头。
　　“那……”
　　“别了！”陆尧痛苦万分地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周煜不断发问的企图。如果不是知道还有法律约束，陆尧敢肯定他会将他活体解剖了。原以为周煜医者仁心，没想到他也有私心，他的私心叫做——科学热情。
　　他倒也不是刻意想隐瞒他什么，只是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告诉别人呢？

　　一切都与血液有关。
　　周煜独自待在办公室里，出神地望着墙壁。不知道那家伙自己在家安不安分，他已经把那份血样送去化验了，不出意外明天便能拿到结果。做这一行一定不可缺少好奇心，否则人类无法进步。
　　他今天早些时候去了警察局，询问关于人口失踪的相关消息，然而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没有叫“陆尧”人走丢，也没有人立案。这在一定程度上侧面证实他的一个想法：云溪公馆利用这孩子暗中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以至于他快死了也不敢送医，跑丢了也不敢声张。
　　他倒也没猜错。
　　秘党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转生者不知所踪，苏白不知怎么也逃走了，云起黑着脸，却一言不发——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沉默军团黑压压跪倒一片，低着头不敢出声。
　　韩凡被银丝反绑在大厅中间的柱子上，银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时不时冒出白烟，带来剧痛，他却一声不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云起生起气来是多么恐怖，这是一场审判。
　　云起手持银鞭，缓步走向他，双眸血红。那鞭子在死人的血里浸过，只要挨上两三下，一个月内都会痛苦无比，有的人甚至动弹不得。云起站到他背后，一手轻轻抚摸他忍不住微微颤抖的脊背，一手缓缓抬起鞭子，而后，狠狠抽了下去。
　　“啪！”金属与皮肉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一鞭子下去伤口立刻深可见骨，韩凡鱼打挺似的猛地向前一弓身，嘴角立刻飙出血来，依然压住剧痛，不让自己出声。
　　燕文绚眼神动容，别过头，不忍心看下去。
　　“你，给我，把他，找回来。”云起拼命挥舞鞭子，咬牙切齿，气喘吁吁。耗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她不会让一群蠢货害她功亏一篑。
　　韩凡渐渐被打得泄了力，背上的伤触目惊心。几个守卫将他抬下去时，他的十指却紧紧抠进了木柱里，他们不得不卖力掰开了他的手，只留下了十个扭曲的凹槽。

　　而此时，同一时刻，周煜家玄关的镜子里。
　　镜面突然像湖水一样起了波澜，一张带了些许邪气的俊美面孔从中渐渐浮出，猛地睁开了空洞的双眼。
　　“找，到，你，了。”那张脸一字一顿地说。躺在沙发上熟睡的陆尧却毫无察觉，片刻后，镜子又重新归于平静，一丝痕迹也未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