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15、镜鬼

　　赵淮子向来讨厌教廷，但如今考虑到上次行动的重大失败，也不得不乖乖与他们合作了。这是父亲的命令，现实却早已剥夺了他抗拒的勇气。他尤其讨厌那些人模狗样的红衣主教，每天捻着念珠和银制十字架，装模作样地向玛丽亚祈祷几句就能将全人类从黑暗中指引出来？他到不这样认为，为人类抛头颅，洒热血做出难以想象牺牲的人，自古以来都不是教皇，而是猎人家族，被教廷视为异族迫害了几百年的他们。
　　罗马的天气对他而言过于潮湿了，他出神地站在街上，阳光穿过教堂彩色的玻璃在他脸上留下斑斓的印记，有些另类的诡异。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踏进那高高的门槛，教皇西克斯特六世已经在等他了。
　　“你好，我的朋友。”教皇坐在华丽的镀金椅子上，居高临下的伸出右手。赵淮子虽不情愿，出于礼貌还是吻了吻他的手指。
　　没想到猎人家族已经落魄成这种光景，放在从前，他绝不屑于向教廷低头。
　　“不知阁下找我来有何贵干？”赵淮子面无表情用拉丁语问，跳过寒暄，直截了当。这位教皇十分年轻，满头金发，却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恃势自负的毛病，面对质问，他仍面不改色，这倒出乎了赵淮子的意料。
　　“我们都心知肚明，我就不再绕弯子了。”教皇笑着说，对于他的态度毫不在意，有时候世上看起来最尊贵高尚的人往往也是最恬不知耻的。“我找到‘他’了。”
　　“他？”赵淮子太阳穴“突”的一跳，猛的抬起头，“怎么找到的？”
　　教皇微微颔首，几个神父打开了沉重的大门，一个身影渐渐于黑暗中浮现。再近些，赵淮子注意到那人的脸色苍白如雪，目如寒星，满身散发着疲惫邪门的味道。
　　以及赵淮子熟悉到骨子里的，危险的味道。
　　“吸血鬼！”赵淮子蓦地瞪大眼睛，“你们疯了吗？”
　　男人的目光突得像刀子般凌厉地射向他，却没有说话。
　　“请冷静。”教皇依旧笑着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冲动。“特殊时间，特殊手段。”
　　“可这是吸血鬼啊！”赵淮子怒视着他，被他的疯狂惊到了，却又无法反驳。“你觉得可以利用他？”
　　“不是利用，是操纵。”教皇摇摇头，“我们已经制住他了，不然你我怎么会安全地站在这里？”
　　赵淮子语塞，转脸看向那只吸血鬼，竟从他冰冷的眸子里看到一丝落寞苦涩。
　　“我不同意！”他将这个想法赶出脑袋，忿忿地就要往外走。笑话，和教廷联合就罢了，和敌人联合去消灭他们的同族，太危险太不合理。
　　“但他确实替我们找到了‘那位’的下落，这一点你们，做不到吧？”
　　赵淮子停住了脚步。
　　“你们做不到，我们也做不到。接下来，我们一起，就能做到。”教皇继续说，语速极慢，似乎在劝他考虑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赵淮子沉吟良久，终于背对着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心情复杂的离开了教堂。教皇见状，目光骤然冷了下去，仿佛刚才的和善皆为众人的错觉。
　　“你走吧。”他淡淡地说，那吸血鬼点点头，却并未往回返身，而是直直地走向教堂中间的赎罪镜，像走过一扇无门之门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淮子可能不够神通，但他并不愚蠢，他默默记住了那吸血鬼的脸，一回去便画下来，拍照发给家里人调查一番。那吸血鬼是有名字的，叫做杜清川，他已经习惯叫这个名字很多很多年，但大多数人只记得住他的外号——“镜鬼”，他也人如其名，像幽灵一样在镜子中自由穿行，从一面镜子到另一面镜子，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很少有血族会有类似的天赋，自然而然地，他曾一时间名声大噪，后来却突然失踪，像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信，人们都猜测他大概死了，直到他今天在罗马出现。
　　“原来落到了他们手里。”赵淮子拿着刚收到的报告，喃喃自语，“他们做了什么……”
　　不管做了什么，绝对都是很可怕的事。
　　但教皇西克斯特六世这次确实无辜，因为他什么也没做。这个问题应该问杜清川自己：他做了什么。若杜清川亲自回答这个问题，他会说：“还债。”
　　他曾经做了一件蠢事。因为他，一个世界上最善良的，最不该被惩罚的人被判决遭受永无宁日之苦，如今那人正被银桩钉在地球某个密室的墙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所以他做了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