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13、新闻

　　周煜喜欢这孩子的脸，他觉得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在他看来——最接近永恒的脸。那孩子湿透了的头发更加漆黑，瞳孔也宛如黑夜。他很少见到纯黑的瞳孔，绝大多数人都是深褐色，每次看见那眼睛，他都忍不住惊叹：一切都好，除了脸色过于苍白，这是他见过最美好的皮囊。
　　皮囊。他视所有人都是如此，若非这孩子过于怪异，恐怕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此刻陆尧正坐在软布椅子上，眼神幽幽的，若有所思，水珠依然顺着发梢滴落着，弄潮了他的领子。看上去苦恼又心烦，他总是沉默。
　　周煜微微低头，刚好对上那双眸子，总算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发生什么了？”
　　陆尧垂下眼睛，不肯吭声。他倒是记得从醒来到被救的几乎所有事情，除了怎么离开云溪公馆那部分；但这些事既怪异又恐怖，八成也对探究过去起不到多大作用，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他仍不知道许多东西，但也自然而然知道许多，比如他一直认识像类似汽车，电视之类的东西，却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最终他只沮丧地回答：“我什么都——忘了。”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可信，周煜点点头，手中的笔却转个不停，陆尧在他脸上读不到任何信息。
　　“你真的不会赶走我吧？”他小声问，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内，他已经问了不下十遍类似的问题，而周煜每次的回答都是“不会”。这次他干脆瞪了他一眼，暗示他乖乖闭嘴。
　　“你知道自己欠我多少医药费吗。”
　　虽然是很认真的语气，却让陆尧顿时放下心来。不知怎么，他一直坚信，如果一个人不是单纯的对他好，而是另有所图，反倒让他更安心一些。
　　“那我现在怎么办？”他又问。
　　“吃点东西。”周煜用下巴指指桌上的牛奶和蔬菜沙拉。他向来独居，很注重饮食健康，往往一切从简。陆尧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没有一丁点儿食欲。回想起自己独特的食谱，他觉得这简直是在逼狮子吃干稻草，他还没能忘了那可怜的姑娘，但他仍然乖乖坐下了。就像人们互相打赌，输了的人吃土，每个人都能吞下去，而且还有可能惊讶地发现味道不错。陆尧从不喜欢牛奶，但这种程度也在他的忍受范围以内。
　　周煜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陆尧告诉自己那是出于某种严谨的科学态度，就在他快要被看的面上发烫时，周煜终于转移了注意力。他转过身，打开电视，顿时遭杂的人声充斥着整个空间，陆尧也时不时偷偷看一下那些画面，而后，忽地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一则新闻，关于发生在七号公路上的一起动物袭击案件。有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官用手挡在闪光灯和眼睛之间，呆板而官方化的耐心回答各路人的各路问题。
　　“初步判定此起案件的受害人是遭受车祸后，在求救的路上失血，以至于引来了某种未知的野生动物。我们正根据牙印努力寻找相匹配的猛兽。现场还有第二人的血迹和脚印，我们承诺不会放弃任何微小的希望，将全力以赴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
　　“李警官，那位女士的现状如何？”有人问。
　　“她失血过多，目前尚未恢复意识。但医院方面有五成把握，她将康复，大家放心，千万不要恐慌，我们会在附近区域继续搜寻一切有价值的线索，如果有人发现任何不安全因素，请务必第一时间报警……”
　　陆尧死死盯着新闻画面上的那棵近乎折断的树，手中的叉子已经不知不觉弯折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几乎崩裂。
　　“陆尧？”周煜冷不丁换了声，猛地探身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吃惊，回过神来，忙松手，被毁掉的叉子应声而落，松木桌上多了几个深深的扎孔。
　　“对不起对不起。”他像受到惊吓一般摇着头，周煜大力掰开他又要攥紧的手掌，一阵疼痛袭来，那里已是血肉模糊。
　　“你怎么回事？”他迅速从茶几底层翻出绷带和敷料，严厉地质问道。药物的灼烧感并不比饥渴时的痛苦更难以忍受，所以陆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并非刻意逞强，但这种程度的伤痊愈往往不会花费超过一分钟的时间。如果不是心烦意乱，周煜也会注意到这个异常状况。
　　然而他也不需要这一点来证明他的猜想，没人比他更能注意到不寻常的细节了。
　　“我……对不起，我只是稍微有些走神，那个新闻——”陆尧指着电视。“让我害怕。”
　　话是假的，他的心里却真的充满了恐惧，惊喜——可以说是悲喜交加。喜的是那女孩儿没有因他而死，这令他的负罪感顿时减轻了许多；悲的也是那女孩儿没有因他而死，她看见他了，她会记得他对她所做的事，然后她会在医院里醒来，那个警官会找到他，抓住他，最后……天晓得之后会如何。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在他心里渐渐发酵成型——如果，他是说，如果。他能在她开口说话前让她永远闭嘴，就会安全了。这个想法给她带来了一丝慰藉和更大的恐慌。
　　周煜这个人有个天大的坏毛病——会将一切不合理的东西努力合理化。一想到陆尧之前的悲惨遭遇，他自然而然便判定这位病人的心理状况现在不算很好，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都是情理之中，于是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又温和了许多。
　　“别多想。在这儿你是绝对安全的。”他说着，关掉了电视。
　　陆尧当然安全，不安全的是他自己。陆尧无心对他的慷慨安抚表达感激，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计划。那个女孩子现在在哪呢，他能否躲开警察的眼线，成功把她灭口……他必须承认，几率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