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黑夜》陈清水

12、收留

　　他能说什么呢？他想死？他杀人了？胸口像针扎似的疼，那个瞬间他茫然抬头望向四周的一切，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世界，阳光照下来，世界却渐渐蒙上了一层灰。
　　周煜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瘫软的身体，望着那误入凡间清俊的面庞，他不禁在心里默默诅咒着那座庄园和庄园中的一切。
　　陆尧这次很快便脱离了难言的恍惚，仅仅过去了几分钟而已，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他平躺在浅草滩上，宛如罗马雕像一样缺乏生气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周煜双手托着他的头，像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正低头望他。刺眼的逆光将他烘托得甚至有些神圣，陆尧微微眯住了眼睛。
　　周煜晃了晃手机，眉头紧锁。
　　“我已经打给医院了，救护车马上到。”
　　救护车，陆尧虽有些懵懂，心里却十分明白不能再让哪怕多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不去医院。”他尽量提起精神，但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小，显得非常不可信。“不去，求你。”
　　周煜的眉皱得更深了，迟疑许久，最终仍是点点头。
　　“好。”他也不清楚当时想的是什么，可能他就是没法子拒绝他。他小心翼翼的抓住陆尧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不久又觉得这样子走路太慢，干脆背起了他。他的后背并不十分宽阔，但要比看上去结实许多，至少能令人安心。
　　“去哪。”陆尧含糊的问。他能听见周煜的心跳，声如擂鼓。“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家。”他说，像承诺又像安慰，紧接着又沉默了。陆尧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直嗅得一股烟草的苦涩气息，这个动作并不安全，若非已经有了那个女孩儿，恐怕……
　　陆尧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了。
　　周煜背着他走了许久才打到出租车。陆尧如今看见车便发怵，下意识地定住了脚步。周煜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情绪，反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乖，没事。”
　　像哄小孩儿一样笨拙却真诚。陆尧终于感觉好了些，偷偷勾起唇角，受用了。
　　即使在黑暗中，光明也依然存在，至少他现在这么觉得。他看到他工作回来没来得及摘掉的胸牌：周煜。煜，真好啊，光芒万丈。

　　周煜握着体温计，望着上面的数字，陷入了沉思。
　　23.5℃。
　　比正常人低了足足十三度。周煜注意到这个特殊的数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将视线再次投向躺在床上正酣睡着的人，那男孩看上去已经没有异样，他思索片刻，悄悄走到他身边，顿了几秒，便轻轻解开了他的衣扣。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他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周煜搞不清为何会这样，他查不出病因，却也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下来，出于对科学的热爱与好奇，他迟疑地掂着口袋里的东西——一只装着陆尧血样的试管，是他偷偷在做手术时藏起来的，他看当时陆尧的症状有些古怪，特地留了个心眼，打算抽空送到医院化验一下，但现在他有些害怕面对结果了。一个恐怖的想法，突的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难道陆尧他……可能不是人。

　　陆尧又开始梦到奇怪的东西。在梦中，他站在一棵被火烧得焦黑的树下，有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倒在地上，脖子上的创口触目惊心，刺目的殷红血液正缓缓渗入土地。他的眼珠几乎要挣出眼眶，目眦俱裂，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们完了。”美艳无比的女人喃喃自语，乖巧地瑟缩在他身边，而他自己的脸色则麻木冷漠。
　　“不会。”他说，手中的弯镰刀滴下血来，夜幕为他披上了黑色的斗篷，他看上去宛若死神本身。
　　痛。
　　陆尧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终于惊醒过来。梦中的疼痛源于现实，他仰面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手背很痛，顺着那感觉扫一眼，轻易便得知了原因：周煜看他脸色苍白，脱力脱水，便试着给他扎了一针，挂了很常见的生理盐水之类的药物。他方才在梦里握紧双拳，弄的滚针了。
　　他没多想，咬牙，迅速拔下了针头，伤口顷刻就愈合了。
　　“醒了？”一个冷清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陆尧心里有鬼，不免被吓得一颤，这才注意到周煜也在房间里，窗外已是破晓，他一定是在这里守了整夜。陆尧心里生出些许感激，偷瞄着他，此刻，他正立于窗前，背对着陆尧，晨光称得他侧脸轮廓格外精柔，身姿挺拔。他的指尖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
　　“嗯。”陆尧低头答应着，瞥见身上那件从未见过的蓝色条纹睡衣，又联想到在他睡着后发生过什么，不禁有些脸红，习惯性牵起被子，默默挡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一对眼睛，壮胆滴溜溜偷看周煜的影子。
　　他转脸，表情仍一成不变，陆尧反倒紧张起来，周煜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他胆怯了。
　　“你——”周煜望着他无辜的眼睛，不自觉拉长了声音，好似在思索如何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陆尧。”他怯怯地回答，突然想起来什么事，连忙又补充道。“陆地的陆，尧风舜雨的尧。我不确定，他们这么叫我，但我不记得了。”
　　周煜皱了皱眉，用铅笔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下：部分记忆缺失。
　　“叫你小尧可以吗？”他淡淡建议道，那样子绝对不像是要征求陆尧的意见，陆尧也只好呆呆点了点头。
　　“请不要把我赶出去。”他小声恳求，想起那个女孩儿充血的脸，那辆车，还有庄园里那些可怕的人。
　　听到这句话，陆尧铁面无私的面具挂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微笑，在陆尧看来，虽然不算如沐春风，也算冰雪消融了。
　　“如果你愿意去洗个澡的话，可以留下来。”
　　陆尧低头嗅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尴尬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生怕弄脏客厅的地毯。周煜觉得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既无辜又可笑，盯着他看了许久，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等一下。”他难得耐心地说，转身从柜子里拿来一双拖鞋。“坐。”
　　陆尧乖乖听话，心想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蹲下身子，周煜细细看着他腿上的疤痕，那是不久前失魂落魄穿过树丛划上的，没有完全恢复，却也远远不像新疤了。他抬起手，最后却也未去触及那些伤疤，只是轻轻地，小心地将鞋子套在了陆尧的脚上。
　　“别怕。”他很认真地说，眼睛没再看他。
　　“我没怕。”陆尧倔强地仰起脸，不自觉蜷成一团的脚指头缺出卖了他。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溢出浴缸的声音。
　　“水好了。”周煜轻轻提醒他。
　　“哦！”陆尧如梦初醒，慌忙动手脱去被压的皱皱巴巴的上衣，却听见周煜压抑地咳了一声。他扭头望他，发现他的动作变得僵硬，表情也怪怪的。
　　“你也要一起嘛？”陆尧善意地问，最后一件衣服也应声而落。
　　周煜的表情更加难以描述了，他快步走出去，顺势带上了门。
　　陆尧无奈地耸耸肩，大步跨入水池，又打开了淋浴头，水珠浇在他的胳膊上，脖子上，淋在唇珠上，顺着眼角和下巴的曲线流淌下去，仿佛能冲刷一切罪恶。